《六扇门》龙越

2、梦三生（1）

　　黎州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和那个人两情相悦，长相厮守。他没有再做这个穷得掉渣的县官老爷，那个人也没有再做什么富家大小姐。他们携手满天下游历，每停留在一处，她都会在城中最高的楼坊里跳舞，红袖翩翩似蝴蝶，而他在楼下摆个小摊，临一张又一张的字帖，或是摹一副她的画像。偶尔抬起头，那楼坊中的人会低头对他笑，虽然隔着无边的人山人海，那笑容却是只对着他的。
　　等到他们年纪大了，儿女们皆离家闯荡，他们便休憩在一个田间小院中。晴朗的天里他会在院子里铺上草席，晾晒受潮的茶叶，而她仍旧素衣长裙，站在桌子上翩翩旋转。他着急地伸手去扶：“老太婆，小心摔跤！”却被她没好气地打开手，笑骂道：“死老头子。”
　　再等到他们都老去，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床头蜡烛的灯火明灭，正仿佛他娶她进门的那夜红烛摇曳。
　　他心中却忽然酸涩，只觉得一切这么好，简直不像是真的。
　　仿佛为了安抚自己那份忽如其来的失落，他使劲儿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靠近过来，然后他叹息着问：“真好，这一切不是梦吧。”
　　她却只是笑了笑，在他额上轻吻，没有说话。

　　猛一低头，怔愣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倚在桌上打了个盹儿。
　　竟好像做了个特别特别长的梦，在梦里仿佛活过了整整一生。可如今细想起来，具体梦了些什么，竟有些记不分明了。
　　笔上的墨滴落在画纸上，晕开浅浅的一片，正像是画中人在树下，肩上落上的樱花。
　　黎州一愣，脸忽地红了，心想：总、总……总不会是梦到岳小姐了吧？

　　黎州特意告了一天假，去岳府拜访岳老爷，商量他与岳家小姐岳舟的亲事。

　　岳老爷主动提出这件事的时候他还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真的很喜欢岳舟，喜欢到，觉得这份爱只不过是他的一份痴心妄想。他童年孤苦，似乎一直不受老天爷待见，总往往越是期待什么，就越是得不到什么。
　　“怎么愣神？”岳老爷笑，“你对小女，可是没有这份心思？”
　　黎州忙正色，认真道：“不，黎州此生，唯愿岳小姐一人，还望您成全。”
　　只是还没来得及亲自问一问岳舟的想法，不过想来他父亲已同意，她应该也是默许的吧。

　　岳老爷收了拜礼，拉他去正厅内小坐吃茶。
　　“其实，岳家现在正深陷困境！”岳老爷忽然诉苦，眉头深深地皱起，“你也知道，我们家是主做丝绸布匹生意的，去年大潮毁了一批货物，今年订单骤减，库里积货难出。我们家如今呀，哎呀，只是表面光鲜……家业一大，就更难支撑。”
　　“啊，那……那怎么办呢？”黎州不由地支起身子，情真意切地也跟着犯难起来。
　　“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岳老爷激动地握起他的手，“小女和贤婿结为连理后，岳家就是徐州知府的姻亲，以后岳家的债，黎知府要记得一并还呀！往后的状况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黎州终于有点回过味来，磕磕绊绊道：“那您提出我和岳小姐的亲事……也是因为、是因为……”
　　“当然不仅如此，我能看出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舟儿和你在一起定会获得幸福。”岳老爷义正严词。

　　从正厅出来，黎州正准备离开，却被几个侍者拦住，他们不动声色，只是伸手作邀请状，将他领向后院。黎州见到前头带路的是岳舟的贴身侍女小雪姑娘，便知道这是岳舟在请他过去。
　　这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她。
　　岳府后院有一伴园，园内遍植花草，水榭亭台依小湖而建，湖边满栽着花开正茂的云樱树。如雪般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铺上了一层粉白的纱幔。黎州忽然想起，初见岳舟，其实就是在这里。
　　那天他因公来拜访岳家老爷，被府中园林装饰所吸引，一不留神竟迷了路，误入了伴园。那天也是如此落樱如雨。黎州踩着卵石小道，行到那座朱红色的小桥下，忽见到桥上有人在跳舞。
　　那人着一袭宽大飘逸的皎白舞裙，在小桥上肆意地跳舞，全情投入，没有发现他这个闯入者。风中的花瓣被她衣袖扰乱，围绕着她上下翩飞，仿佛一片白色的蝴蝶。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就是岳舟。

　　水榭长廊的尽头，有一座伴亭，亭周垂着层层叠叠的纱幔，他们轻飘飘地随风摇晃着，影影憧憧地遮住了亭中景象，岳舟就坐在其中。
　　黎州被领着来到了亭下，可是那些人没有要请他进去的意思，岳舟也没有出来。黎州只好乖乖站在亭前等着。今日日头正毒，晒得他神思恍惚。
　　好半晌，岳舟似乎对身边人说了些什么。小雪姑娘掀帘子走了出来，将一个精致的朱漆小盒递给了他。黎州打开来一看，是一些银票。
　　“这是？”黎州不解。
　　“算是给大人的赔偿。”他听见岳舟疏离的声音传来，“我父亲和你提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份亲事我会退掉，你带来的礼物我也会着人退回去。我会和父亲说清楚，此事与大人无关。”
　　怎么会无关？
　　黎州有些着急，迈前一步：“也并非是因为伯父提出，我才……我自己，我很……”
　　“可是我并不喜欢你。”岳舟打断了他，“黎大人是个很好的人，却并非我的良配。”
　　黎州的话被打断在半途，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口了。心底忽然间空洞洞的一片。倒也并非觉得失望，只是觉得：果然如此。
　　太想要的东西，往往不会是自己的。
　　太好的梦，也往往不是真的。
　　他愣了半晌，游魂似的拱了拱手：“既如此，打扰姑娘了。”
　　“慢走不送。”岳舟道。

　　岳舟果然雷厉风行，等黎州慢吞吞回到自己府上时，见到早先送去岳府的礼已然被送了回来。
　　都是些时令的新鲜水果。黎州初初为官，又持正清廉，自己并不如何富裕。可想到岳家富贵，他未敢轻慢，这些水果是他清晨去市里一样一样亲自挑选的，整齐地一层层码在礼箱中，算是聊表他一份心意。如今它们都被零散地搁置在院子里。那些从岳府搬运这些礼盒过来的人只匆匆迈进了大门，将它们放置在举手可及最近的地方，就离开了。
　　黎州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箱子，看着太阳将那些水果晒得逐渐干瘪变色，散发出微微变质的气味，直到蚊虫也寻气味而来，嗡嗡不息地飞来飞去。
　　好友尤巫走过来，问他：“这么多水果，怎么就放在院子里，多浪费。”
　　“都坏了，扔了吧。”黎州说完，转身走了。

　　一个新官上任，无父无母没有亲眷的独身府尹老爷，无论在哪里，都该是说亲人的香饽饽。
　　只是徐州官老爷的这个位置有些特殊，或者不如说，有些邪性。
　　坊间传说，徐州初任府尹贪婪暴虐、欺压百姓成性，被上天诅咒，是以后来每个继任徐州府尹的人，都任不满五年。要么因贪犯案，要么急病突逝，方法不一而足，但任不满五年的事实无一例外。
　　黎州才刚刚上任一年，大家还在观望。
　　无惧这些流言上门说过亲的，除了岳家，就只有薛家。
　　薛大小姐薛云亭，是薛家的掌事人。她父母皆早逝，一人支起偌大的家业，抚养弟妹长大。此次来，就是为她的小妹与黎州说亲的。
　　黎州在城外监督工事，忙完一天回到府里，进门就看见了从正厅一路直排到府门前的看不到尽头的礼，黎州随意掀开一个盒子，见是码成一列列的整齐金条。汗都下来了。
　　“这真不能收……”黎州手足无措。
　　“莫慌。”薛云亭折扇掩面，笑了笑，“只是见面礼。若亲事成了，再多十倍也不成问题。”
　　不愧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硕人家，叫黎州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穷苦乡下长大的小子大受震惊。
　　“可是我，我不能答应这份亲事。”黎州嗫嚅着，想要拒绝得尽量委婉些，却又不知怎么说。
　　“为何，除了我们家之外只剩岳家。”薛云亭凑近他，用折扇遮着，在他耳边低语，“岳家只剩一副花架子啦，就要倒了，不如来我们家，我们可以助你坐稳这个府尹的位置。薛家的万贯家财，你尽可以享用，”
　　黎州不自在地退开：“请不要这样说，即使岳家有什么困难，我也会……我作为徐州府尹，我会帮大家解决。”
　　薛云亭凝视他良久。
　　“又或者，你是觉得小妹年纪太小？”她忽然狡黠地笑，“那黎大人觉得云亭如何？”
　　“薛小姐不要开玩笑。”
　　“倒也不是开玩笑。”薛云亭说，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黎大人不贪权贵，会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总感觉，最近是不是大家都在说他是个好人。
　　感觉像在夸他，又仿佛不在夸他……

　　好不容易把薛云亭劝走，最后还是叫她强行留下了一半的礼，其中还包括一单涟舞坊今夜的雅座预约。薛云亭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定要给她面子，与她同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