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28、筝筝纸鸢（4）

　　徐州大牢前，岳舟只身前来，斗笠下白纱遮面。她给看守的牢头递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对方便没有多问什么，开门放了她进去。
　　大牢阴冷，屋舍皆半掩在地下，顶上一扇小窗，投进清冷的日光。岳舟沿着湿润脏乱的石板路前行，按照牢头的提示走到偏僻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岳老爷本蜷缩在茅草床铺的一角休憩，并未打算理会来往的脚步声。却听见那人的脚步停在了他这间前，瞥了一眼过去，就见岳舟掀起了斗笠上的白纱。
　　他大惊失色，压低了声音，扑到牢门前：“你怎么能来这里？”
　　只不过分离了区区几天，父亲已然憔悴瘦削了，岳舟本想说的话也不由地哽咽，她伸手抚摸了父亲花白的鬓角。她既明白父亲不想牵扯他进这摊浑水的苦心，又想让父亲多信任她、多依赖她一些。她早已不是父亲庇护下无力展翼的雏鸟了。
　　岳舟努力给了父亲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父亲放心，我已经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接您回家。”
　　岳老爷忙说：“不，这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所以，父亲才更不应该瞒我。”岳舟说。
　　父女两眼神只一交汇，彼此已尽了然。
　　岳老爷知道岳舟必然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他又身陷囹圄，此时再想要让她置身事外已不是最好的选择。他叹了口气，终于将事情娓娓道来。

　　寰红玉同岳舟在小青山后分别后，独自一人沿着护城河边的街道缓缓步行，向着涟舞坊的方向回去。手掌间仿佛还残存着岳舟牵她行过悬崖时的温度，那般温暖，令人怀念。
　　好像自从筝筝走后，她已很久没有与人这般亲近过了。
　　她常觉得筝筝是上天赐她的最大的礼物，她温暖、善良，笑容明亮，目光温柔。她们在白家一起长大的日日夜夜，都仿佛铭刻在她心底永不熄灭的烙印。可她那时不明白，原来礼物也是会被老天收走的，原来拥有时有多快乐，失去时便有多伤痛。
　　她可以放手吗？像岳舟说的那样，从失去筝筝的梦魇中走出来。
　　若是筝筝还在的话，应当也会希望她这样。
　　寰红玉又不由得皱起眉头，此次岳家的事件总不由地让她联想到当年白家的变故。可如今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一事无成的小女孩了，她可以护好自己想护的人，绝不会再重现当年的悲剧。
　　河岸边人群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忽地传进了寰红玉耳朵里，她恍惚听见他们似是提到白家，不由分了神细听。
　　“所以说，无奸不商呐。如今这岳家，和当年的白家，都是一丘之貉。抄了家也是活该。”
　　“是八年前那个白家？可他们不是被冤枉的吗？”
　　“那谁知道，他们大户人家的事儿，说不清，说不清……”有人压低了声音，“话说，你们知不知道，当年那个白家小姐，就是后来嫁入沈家那个，和我们的知府大人，定过亲的！”
　　“现如今那位大人？竟有这事！”
　　“要我说啊，我觉得白家盗窃皇贡十有八九就是真的，没准是徐子安爱慕白家小姐，又因爱生恨，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把罪责一股脑儿栽赃到沈家身上。”
　　“这不能吧，那白家小姐，不还投湖自尽了吗？”
　　“死没死的，那谁知道，都说很多人看见了，你看见了吗？反正我没看见。”那人神神秘秘地道，“你们说会不会是这样，许子安帮她洗了自家的冤屈，她再表演个投湖自尽金蝉脱壳，如今就被徐子安养在宅子里金屋藏娇，不然他怎么至今也未娶亲？”
　　周围人叹为观止，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寰红玉再也听不下去，她觉得心口几近窒息，眼里几乎要冒出火花来，她几步上前狠狠扒开人群，找准了那个说的最欢的，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那耳光几乎用尽了她的全力，那人几乎被打懵了，待反应过来后揉身就要上来还手，被周围的很多人拦住了。
　　“是莲妖红玉啊！”有的人认出了她。
　　人群中，被打的那人才不管这是哪门子莲不莲妖不妖的，被人簇拥拦着，破口大骂：“不就是个妓女！也敢打老子！”
　　“你胆敢再说一个字……”寰红玉浑身都在发抖。
　　“老子说老子的，关你屁事！”“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一介女流！”
　　骂人的逐渐不止那一个，很多人都看不过眼，跟着一起骂骂嚷嚷起来。有人似乎还看热闹不嫌事大，跳起来大叫：“怎么，难不成你就是那个金屋藏娇，你贪慕荣华、无耻下流！怎么？不让人说，被戳中了痛处？”
　　人群冲撞在了一起，有骂的，有打的，有拦的，一时间蔬菜水果砖头瓦块横飞，也不知人群中谁打了谁，谁又砸了谁，整个儿一团混乱。
　　寰红玉被簇拥在这一片纷乱的中心，只是浑浑噩噩地想着，原来打他们闭不了他们的嘴，应当叫这些人永远地闭了嘴才好。
　　她手指已覆上腰间缠绕的软剑，可是还没来得及出手，混乱中飞出了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到了她头上。
　　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她一阵眩晕，踉跄退后两步，忽地脚下一空，向后掉了下去。
　　冰冷一瞬间包裹住了她，粘稠又黑暗，就像是她总也逃不脱的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大叫：
　　“不好啦！有人掉河里啦！”

　　白筝筝嫁入沈家之后，其实寰红玉经常溜过去见她。
　　楼里的妈妈不许她出门，可她总能找到各种办法和借口。实在不行就哄好那些爱慕她的客人们，哄骗他们带自己出门。客人交足了银子，妈妈也不好跟客人过不去，就只好放她出来。
　　且她也知道寰红玉不会跑掉，因为她还需要钱。
　　寰红玉在攒好大一笔钱。
　　当初筝筝忽然决定要嫁给沈千秋的时候，寰红玉就明白，她一定是想以沈千秋的财力护住牢里的父母，对这个决定寰红玉无从置喙，因为那时的她什么也没有，无权无势，也没有能保护她的能力。
　　后来有天，她们在沈家的后墙根下偷偷碰面，筝筝告诉她，父亲母亲已被判了流放，去南方。
　　那个想法已经在寰红玉脑子中幻想了很久，她觉得此时就是最佳时机，于是她握起筝筝的手，郑重地道：“筝筝，我们逃吧！”
　　“逃？”
　　“我已经攒了不少银子，我们可以雇一辆马车，一起离开徐州。天大地大，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等到风头过了，我们可以去南方找父亲母亲，他们流放后一定很苦，我们过去，一家人在一起，也好互相帮衬。”
　　那时的白筝筝已身怀六甲，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有些迟疑。
　　寰红玉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沈千秋对你并不好，等我们离开这里，我会陪你把孩子生下来，这孩子虽然没有父亲，但可以拥有两个母亲，我们给他的爱，绝不会比任何一个孩子的少。”
　　白筝筝眼角氤氲出泪光，她也已经很累了。为了家人，为了未来，她已经努力了太久，付出了太多。
　　“好。”她点了点头。
　　寰红玉激动得整个人都微微颤抖，她计划了这一天太久，为此精心准备了许多许多，别的一切情况她都可以应对，唯独怕筝筝不愿意。可她最终还是答应了，愿意和她一起离开。自从白家出事以来，寰红玉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感到幸福。
　　她们约定好了会面的时间，午夜时分，红玉会来沈府这片墙根下接她。她最后亲吻了筝筝的手心，伏在筝筝的肚子上和孩子说了再见，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别看啦。”筝筝对她说，“晚上见。”
　　寰红玉遥遥地朝她挥了挥手，灿烂地一笑，转身离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白筝筝。

　　寰红玉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已身在涟舞坊中，她头痛不已，几乎想不起今夕何夕。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她从床铺上跳下，近乎疯魔地冲出了屋去。丫鬟们阻拦不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进了屋外看不见尽头的大雨里。
　　筝筝在哪里？
　　她去了白府，可世上已没有白府了。那片地方已经被推倒重建，如今是一片市井商铺，她在茫茫大雨中一时迷失了方向。有人见她湿淋淋地赤脚走在大雨中，上前询问，可是此时的她根本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她追寻着过往的记忆，又去了沈家，可那地方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荒芜寂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地呼喊，回答她的只有大雨倾盆落在湖面上的声音。
　　她最后去了徐子安的家。
　　下人们通报后徐子安忙撑着伞赶出来，她仍固执地站在雨中，下人们拿来伞给她撑着，聊胜于无。她已在大雨中跑了太久，浑身都湿透了，水珠顺着她披散的长发滴滴答答地落下，滴在她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脚背上。她脸色苍白至极，没有分毫血色，嘴唇冻得发紫。
　　徐子安撑着伞过去，将她环抱住，又命下人拿来毛巾，替她擦拭头上身上的雨水。
　　“红玉，你什么时候回徐州的？”他使劲搓着她冰冷的手掌，看着她近乎失了魂一般的神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说，良久，只道，“以后……别再这样了。”
　　“徐子安，你还记得筝筝吗？”她问。
　　她已无法在这世上找到任何白筝筝的痕迹了，她也许就像一只注定要飞走的风筝，纵使她那么努力地拉扯着风筝线，拉扯到双手尽裂，血肉模糊，也留不住她。
　　“我记得的。”徐子安说。
　　“你知道吗，是我害了筝筝，她是被我害死的。”
　　“别这么想，也别这么说。”徐子安抱紧了她，安慰她，“害死她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已经尽力了。”
　　“我原本约好她那天见面，要一起离开的。”她崩溃道，“可是我却没去！我没去！我背弃了和她的约定，背叛了她！”
　　她终于支撑不住，全身瘫软下来跪坐在了地上，掩面大哭。
　　“她一定再也不会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