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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筝筝纸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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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一切,都绕不过白筝筝这个人。
岳舟单独去找秦樟问过关于白筝筝的事情,秦樟从小在徐州长大,又和寰红玉是朋友,应当知道的最多。
“当年白家受命替宫里采办贡品,本来是一件别人都羡慕不来的美差,没成想临到交货的前一天,原本备好的皇贡竟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上头来人查封了白家,亲族皆入狱,家丁流散,寰红玉因是白家养女,只被赶了出来,流落到青楼里。”秦樟说,“后来,因为白筝筝并非主犯,平日也不参与家族中生意,得以被另一个与白家同做玉石生意的富商沈千秋花重金从牢中赎出,沈千秋觊觎白筝筝已久,因她家族败落后无权无势,终于得偿所愿,娶了白筝筝入门。后来白筝筝父母皆病死于狱中,白筝筝则早产诞下一个死婴,当天就从沈家的围墙上跳入湖中自尽了。”
“竟这么惨……”岳舟喃喃。
“不止呢。”秦樟冷笑,“白筝筝是站在沈家的围墙上,在无数人围观下跳入沈家宅邸内的湖中自尽的,衙门不得不派了人进沈府捞她的尸首,无意中竟在沈家的湖底发现了全部消失的皇贡,一共九九八十一件,一样不少。白筝筝嫁了贼人为妾,又以自己一条命证了家族清白。那之后沈家被抄,沈千秋问斩,可是白家却也再回不来了。”
岳舟回忆起初见红玉的那日,她在白筝筝自尽身亡的湖边舞蹈,最后落入湖水中,那究竟只是一场意外,还是她早有预谋。
“但是我很庆幸,红玉遇见了你。”秦樟忽然道,“认识你之后,她比原来快乐了很多。”
下午岳舟小憩刚起,下人们就将那盒子送了上来,说是莲楼送过来的。岳舟也基本习惯寰红玉隔三差五送来的礼物了。打开来一看,却见是一件白色舞裙。长裙广袖,素色的缎面下纹了细密的银色花纹,料子柔软干净,闻起来有淡淡的沉香味。
岳舟为了不惹父亲不快,在家很少提舞,也并没有一条专属于自己的舞裙。她虽然面上没表达什么,心里却很喜欢。她将那件洁白的舞裙挂在屋内的架子上,看着微风下它的轻纱飘扬,等到夜晚约好了寰红玉一起练舞的时候,她就将舞裙穿了起来。
岳舟推开房门的时候,寰红玉已经在等她。她高高坐在小院里爬满了藤蔓的矮墙上,仰头望着天空,也穿一身白衣,打扮正如她们之前在湖边相遇时的模样。
听到推门声寰红玉才回过头来,正见到岳舟穿着她的新舞裙低头走出来,发髻间还插着那只蝶翼的银簪,皎白的月光一瞬间模糊了她的脸,只空余下一个婷婷而来的影子。她的心一瞬间几乎停跳。
寰红玉那沉痛又温柔的目光望过来的那一瞬间,岳舟就全都懂了。
她的动作和语言更印证了岳舟心中所想,她朝着她伸出手来:“筝筝。”
“我不是白筝筝。”岳舟冷冷地站在原地,“白筝筝已经死了。”
寰红玉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笑着。隔了许久,她才放下了伸出去的手:“是吗。”
岳舟忽然全都明白了,明白为什么秦樟说庆幸红玉遇见了她,为什么寰红玉对她如此百依百顺,为何她看着她时,眼底总有数不尽的伤痛和迷惘。
寰红玉,是一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她被困在死去的白筝筝身边,若无人救她,便永世不得解脱。
“你长得很像……筝筝。”寰红玉极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似乎要承认只是相像,对她来说已经那么难。
“但我不是她。”岳舟走到她身边,仰头望着她,“白筝筝已经离开了,你也应该从过去走出来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成为你新的朋友,新的家人。”
“你是要我……丢下她?”寰红玉问。
是要她独自一人从过去中解脱,只丢下已死的人永困于梦魇之中吗?
岳舟主动朝她伸出手去,扶着她从矮墙上跳下。她拥抱了她,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是丢下她,是放手。”岳舟轻声说,“就像你放飞的那些风筝,她已经走了,你将风筝线剪断,是放她自由,也放你自己自由。”
隔天一早,岳舟便收拾了那些寰红玉送她的舞裙和首饰,将他们全部锁进了木箱里。现在仔细想来,那些古朴的饰物、并非崭新的舞裙,恐怕都是白筝筝的旧物。
忽又听门外闹哄哄的,过了一会儿有小厮来报,竟说是岳家出事了。
押送岳老爷的囚车从大街上驶过的时候,岳舟刚刚闻讯而来。她戴着宽大的斗笠,好不容易拨开摩肩擦踵的人群挤进路边时,已经只能见到父亲遥遥远去的一个佝偻的背影。面前驶过的是紧跟其后的官兵和一架板车,微风忽地掀起了车上遮盖用的麻布,露出了里面的几具女尸,尸体肿胀的脚腕上还绑着湿淋淋的绳子,飘然垂落在板车一侧。
“听说,是绣坊的女工不堪岳家的苛重劳役,在坊后的石井里投井自尽了。”
“临死还留了血书呢,控诉绣坊欺压女工、拖欠工钱。”
旁边人群里的议论声无孔不入,连带着尸体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岳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身后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狠命将她往后拉,她猜到是谁,便任由自己被带着退出了人群,进到一条无人的窄巷里。眼见四周无人了,寰红玉才气急败坏地骂她:“你疯了?这个时候跑出来,官府正通缉你呢!你这时候冲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明明是担心她,估计一听说她跑出涟舞坊,就立刻马不停蹄出来找她,到现在气还没喘匀呢。岳舟不由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就是看看,不会冲出去的。”
远处街道上闹哄哄的声音似有似无地传来,想到外面囚车上坐的正是岳舟的父亲,而岳舟又在岳家主管绣坊,与这案件也定脱不开关系。寰红玉不由地犯难,且这一切又与过去的梦魇莫名地重合,让她心里突突地直跳,越发焦躁不安起来。
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好久,寰红玉才磕磕巴巴地安慰道:“许是……有什么误会?”
“也许不是误会,是阴谋也说不定。”岳舟道。
首当其冲的,便是人群中流传开的岳家苛待女工的传言,没有人比岳舟更了解自家绣坊的经营模式,绝不可能存在此种情况。至于拖欠工钱则更为荒谬,府内所有的流水都有账簿一一记录在案。这些都不怕官府来查。
但作为生意人,最怕的便是流言。
其次,刚刚的车队经过,岳舟注意到了尸体脚上的绳子,那是投井的人用来悬挂石块的绳索,可是所打的绳结却似乎有问题……此时一切都只是猜测,岳舟知道自己需要更多证据。
“我得去一趟绣坊。”岳舟忽然说,“红玉,你可愿意陪我一起去。”
“当然。”寰红玉不假思索道,“可是绣坊已被封了,门前也有人看守。我们怎么去?”
岳舟笑笑:“我自有办法。”
岳家选址建府的时候为求清净,建在了徐州西郊的小青山下,依山傍水,是个养气怡人的好地方。是以岳府的后院直接临着小青山,坐拥一片天然的山水。岳舟小的时候,就常常通过小青山,偷溜出府玩。
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山路,可以直接进入岳府和毗邻的岳家绣坊,这是岳舟和小雪偷溜的时候发现的。
山路崎岖,行到一处小山崖边的陡峭路段时,寰红玉忽地停了停。
岳舟敏锐地觉察到她的畏缩,回头向她伸出手去:“怎么?怕高?”
寰红玉伸手与岳舟交握,被她牵着走上那条小路,她背靠着陡峭的山壁,低头看了眼崖下。过了好久才说:“以前爬高,现在……不会了。”
岳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听说寰红玉成名的舞曲便是站在一座碗口大的红莲上跳就,那般身轻如燕,却想不出她会怕高。
“小时候刚学舞蹈的时候,就很怕高,那时候筝筝……”寰红玉瞧了岳舟一眼,忽地住了口。
“怎么不说了?”岳舟不解。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提到筝筝。”
岳舟一愣,竟笑了出来:“我是让你走出过去,又不是让你斩断过去。筝筝是你的好友,我自然也想了解她多一些。”
寰红玉一边小心地沿着山路前进,一边回忆着:“小时候我想学舞,筝筝便找来老师教我,那老师要教我在站在一根金丝上跳舞,我站在高处总是害怕,筝筝便在金丝下面伸着手站着,让我不要怕,就算掉了下去,还有她在下面接着我。”
“现在也有我拉着你,别怕。”岳舟说。
两人行到了岳府的后墙边,从连接着小青山的假山群里摸下来。整个岳府里冷冷清清,没有半个人影。他们小心地潜入岳家绣坊,只见院里布匹纸张撒了一地,一片混乱中,唯独院子角落里那口石井仍是干干净净的。一阵阴风吹来,两人都打了个寒战。
岳舟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井边。那口石头井原是他们绣坊用来日常取水的,如今被贴了封条,岳舟用手轻轻拂过井沿上斑驳的青苔,叹了口气。
因为岳家只她一个独女,岳老爷早就开始教她打理家中生意。她们家是做布料生意的,各间商铺、田产、布坊不可谓不多,而其中,岳舟最喜欢的就是这间绣坊。绣坊中全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勤奋刻苦、心灵手巧,可是挣来的钱却往往到不了自己手中,全被拿去贴补了父兄。是以岳舟不仅从未苛待他们,反而时常用自己的积蓄给她们发些合约外的工钱。她还常常鼓励她们为自己而活,这时代对女子本就不公,她们才更要尽力互帮互助,过好自己的人生。
也不知道,这样的话,有没有最终害了她们。
“你知道吗,去年隔壁县其实有出过一件类似的案子。工坊的女工在坊内悬梁自尽,流言蜚语逼迫的那家工坊几近倒闭,那之后,工坊的主人赔了那家人一大笔钱,此事才逐渐作罢。”岳舟忽然说。
寰红玉听出不对,靠近过来:“和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岳舟笑了笑:“刚才拖尸体的板车从我面前经过时,我看了一眼,尸体脚上的绳结不对。”
正常人为自己足上系绳,与给旁人系绳,绳结的方向是相反的。而那几具女尸脚上的绳结,却不像是自己绑上的。岳舟从地上捡了一根废弃的麻绳,比划给寰红玉看。
“此外,井沿的青苔,有大面积的磨损。”岳舟蹲下来,用指尖轻抚井沿那些细碎的青绿色苔藓,朝外的一侧则仿佛被重物摩挲过,呈现大面积的斑驳,“若是人自行投井,无论是坐还是站立,都不该有如此大面积的磨损,这更像是……”
“像是什么?”寰红玉蹲在她身边,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更像是有人在井沿上剧烈的挣扎过……”岳舟说。
寰红玉反应了一会儿,噌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你是说,他们是被杀的?”她想了想,一把拉起岳舟,“我们去找徐子安,我认识他的,他是徐州知府,一定可以为你主持公道!”
徐子安啊……
岳舟笑着摇了摇头:“不急,此时这都是我的猜测,若想去找知府大人论案,我还需要更多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