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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筝筝纸鸢(2) ...

  •   “你之前说要学跳舞,我还以为你只是大小姐性子,说来玩玩而已。直到那天看见你跳,你很有天赋。”秦樟说。
      白筝筝也说过这样的话。岳舟想着。她还说过只要她想学,便会一直教她。没成想一朝梦醒,一切都已成空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若真的想学,我这里倒确实有一个很好的老师可以推荐给你。”秦樟带着点不明所以的笑意,“你可听说过莲妖红玉?”
      怕是全徐州没人不知道她。
      此女为涟舞坊头牌,极擅跳舞,据传她以一曲《莲心妖火》名动江南,着一袭花瓣重蕊的红衣大袖于一朵碗口大的莲座上舞蹈,旋转时仿若红莲初绽、烈焰随风,极妖艳绚丽,被坊间称作“莲妖红玉”。她的舞蹈与获称“水榭仙子”的苏榭的琴音并誉为涟舞坊双绝。
      “她常在外巡游,不怎么留在楼里。这次因中秋节的大宴将到,京城那边也会有贵客来,我便把她召回来撑撑场面。”秦樟道,“你若感兴趣,我引荐她给你认识。”
      岳舟在认识白筝筝之前,也确实对这位舞姬的名头十分向往钦慕过。此番也不好拂了秦樟的好意,因此点头同意。

      侍女们领着岳舟穿过层层珠帘和九曲十八弯的朱红色游廊,廊下金红的游鲤来去,假山小亭纵深有致,景致幽雅,廊上宫灯遍布、珠玉琳琅,比起岳舟自己在岳府的小院也更为华贵精巧。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那座小楼前,侍女们进屋通传,立时便有人出来迎她。
      岳舟走进屋内,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帘,可隐约见到那人着一身水红色长裙,披了浅色的罩衫,斜靠在一副玉石雕砌、狐裘铺就的美人靠上。有侍女进到帘内,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些什么。
      侍女掀帘来去时珠帘摇动,岳舟从那晃动的缝隙里不经意看进去,似乎正好对上那人的一双眼睛,亮若繁星。她心中忽地没来由地一跳。
      寰红玉开口:“秦樟已同我说过了,你想学舞?”
      “是的。”岳舟迈前一步,“姑娘若愿意教,我自会出重金酬谢。”
      寰红玉在帘后轻笑一声,忽道:“那秦樟就没跟你说,我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吗?”
      秦樟早提点过她,对寰红玉这人,不用过多繁文缛节,直来直去便很好。岳舟便干脆直截了当:“那你要什么,我去给你找来便是了。”
      帘后人影靠近,寰红玉似乎走近过来。一只白玉般的皓腕拨开了珠帘,指尖染了凤仙花的朱色,持一把小小的银骨的折扇,扇尾坠着一朵金镶玉的红莲。那扇子转了一个弧线,从岳舟的耳边拂过,沿着她的下颚线,挑起了她的下巴。
      “若要你呢?”她道。
      听出那人话语里的调戏,岳舟怒上心头,打开她的扇子,正要骂。
      目光顺着扇子的方向看过去,却愣住了。
      “白……筝筝?”岳舟震惊加不解。
      也不对……长相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气质和举动却又完全不同。岳舟印象中的白筝筝,温柔安静,说话时轻声细语,笑容清浅干净。而眼前这人,举止轻佻,妆容妩媚,怎会是同一个人。
      “你是谁?”岳舟冷汗直冒,退开一步。
      寰红玉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深深望向她,眼瞳里仿佛盛着湖面沉寂已久的月光。
      “是我啊。”她放缓了声音,“我说过的,只要你想学,我便教你。”
      那是岳舟失去白筝筝后,曾在梦里回首过千万次的话。

      苏榭被通报说岳小姐与莲楼中的人吵起来了,忙赶过去救场,还没进莲楼,就碰见岳舟气鼓鼓地从楼中出来。
      “岳小姐,对不起,红玉她就是这个性子,若是惹你不快,我替她给你赔不是。”苏榭虽不明情况,但仍急急忙忙来道歉。
      “她骗了我,将我耍着玩,亏我还真信了她,以为她是什么孤魂遗世、怨念难消,我还曾真心为她难过……”岳舟气得手都在发抖。
      苏榭不解。岳舟便同她说了在湖边结识寰红玉以及她自称白筝筝与她相处的往事。
      苏榭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红玉她,并非刻意耍弄你。你不要怪她,她和白筝筝是旧相识了,白筝筝死后,她就常常这样。”
      “常常……怎样?”岳舟不明白。
      “伴作白筝筝的样子,模仿她的言行举止和喜怒哀乐。”苏榭叹了口气,“就仿佛替她活着。”

      回到岳府,岳舟也一直在回想着苏榭的话。
      据苏榭说,寰红玉和白筝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寰红玉本也出生于富贵人家,父母与白家老爷是故交,父母亡故后被白府抚养长大。白府出事后寰红玉被卖入青楼。那之后白筝筝又投湖自尽,她很久也无法接受现实。
      岳老爷见宝贝女儿似乎无精打采,就端着水果和瓜子来安慰她。两个人坐在游廊边晃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湖里撒着鱼食。
      “父亲可知道八年前的徐州白家?”岳舟忽然问。
      岳老爷自然听说过:“白家是我们的前车之鉴,经商之人,一定要谨守本分,切忌贪婪。”
      “可是白家自己未起贪心,只是因为造人嫉妒陷害,便落得了一个家破人亡。”岳舟转过身来,严肃地看着父亲,“这样的事情,又怎么避免呢?”
      “一个大的家族,往往是经不起风浪的。所以我们才更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岳老爷将岳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温和地看着她,忽然道:“你很久没有回去看祖母了吧?”
      岳家祖籍在北方,后来南下做生意,才在徐州安定下来,逢年过节时便会回老家看望老人们。
      “不是年前才去过?”
      “回去看看你祖母吧。”岳老爷说,“最近……最近我会有点忙,可能无暇照顾你。”
      我都多大人了,还需要人照顾吗。岳舟在心里想着,但嘴上却没有反驳,应承了下来。
      等父亲离开,岳舟在鱼塘边沉思良久,才唤来小雪,让她去找管家要来父亲近日的行程。这一个月内,父亲每天都见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她事无巨细都要知道。
      “这是为何?”小雪不解。
      “父亲似有些不对劲。”岳舟懒懒地撒着鱼食,“希望是我多心了吧。”
      等回到了后院,院内的小厮上前说刚刚有人来送信给她。
      递过来的是一封撒金的红笺,随信附上了一株盛开的金线红莲。那莲花开得刚好,红得像血,娇艳欲滴。
      岳舟打开信封,里面只寥寥一行字:
      “你来,我便教你。我什么也不要。”

      过了几天,一队岳家的车马由小雪领着从城门官道离开往北去了。真正的岳舟却只身乘一顶小轿,悄悄进了涟舞坊中。秦樟替她单独空了一个小院出来,与寰红玉的莲楼相邻。方便她拜师学艺。
      寰红玉会挑有空的时间过来教她舞蹈,两人之间交流不多。往往是寰红玉先问她今日想学哪一曲,岳舟说了,寰红玉便演示一遍,岳舟再模仿,寰红玉会为她指正做的不对的地方。
      次日,岳舟便将用作报酬的银两派人送去莲楼。寰红玉没说需要多少报酬,岳舟便按照京城最贵的舞蹈老师的价格准备。只是最开始,送去的银两总是原样又被人退了回来。
      岳舟见她不收,便将这些银两拿去置办了些寰红玉应当会喜欢的珠宝首饰或是舞裙环佩,重新送到莲楼。
      这些东西,寰红玉终于没有退回来。
      那夜岳舟想学剑舞,持剑的手却因无力总是低垂下来,寰红玉便自她身后扶住了她的手臂,替她摆正了姿态。两人离得很近,岳舟感到发髻微微一沉,又听到了寰红玉的轻笑。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发现发髻间多了一支簪子。
      “你送的我也收了。”寰红玉说,“这是我给你的。”
      她摘下来一看,发现是一只镂空的蝶翼银簪。做工精致,颜色却已有些发暗了。她将那簪子塞回到寰红玉手里。可寰红玉莲步轻转,灵巧地一转身,指尖敲在岳舟手中的细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岳舟只一晃神的功夫,就被她绕到身后,簪子就又去了她头发上。
      寰红玉还伸手替她正了正发簪,轻笑:“你戴着好看嘛。”
      岳舟打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寰红玉。”
      寰红玉歪了歪头,笑道:“怎么?”
      她的目光那么真诚,笑容那么明亮温和,一时间,岳舟本想发的怒气,想闹的脾气,满腔想说的话,却又都说不出了。
      她只好叹了口气,自己扶了扶簪子,算是接受了她的礼物。

      有时候楼里事务不忙的时候,秦樟也会来岳舟这院子里躲懒,一边听苏榭弹琴,一边观摩岳舟练舞,感慨自己的涟舞坊即将又添一员大将。
      “我可不会去你楼里跳舞。”岳舟立刻声明。
      “怎么,你不想上舞台吗?”秦樟问,“红玉可是很喜欢舞台的。”
      岳舟从没想过这些,她学舞只为一时兴趣,从未想过以后。可联想到那日她酒后冲上舞台淋漓尽致的一场舞蹈,沐浴着台下看客的目光,被鲜花和掌声包围,那一刻舞台仿佛成为了世界的中心,她用舞蹈表达出自己所思所想,是前所未有的酣畅痛快。
      她暂时收起思绪,又见秦樟今日一直忙着打算盘、在本子上写写划划,便问她在做什么。
      “这不是听茶会快轮到我了嘛,我得好好查查帐,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漏子。”秦樟头也不抬。
      听茶会,岳舟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是三年前徐州新上任的知府大人颁布的一条新规。知府会每日抽出时间,与城中一平民单独会谈,了解他的生活、对未来的规划、以及对徐州的意见与期望。席间会煮一壶好茶待客,两人一边谈话,一边听炉上茶水嘟嘟,便被民间称为听茶会。岳老爷当年还曾经说过,这个新知府愿意体察民情,也理解民情民意对治理这片地域的重要性,会成为一个好官。
      “阿樟你若带着红玉去,那知府大人定会好说话得很。”苏榭笑起来。
      岳舟嗅到了八卦的气味,凑过来:“这又是为何?”
      “嗯……这位知府大人,每年红玉生辰或是过年过节时,都会派人送礼过来。”苏榭笑,“也时不时会来看红玉跳舞。我瞧他看着红玉的眼神,他一定是喜欢我们红玉的。”
      秦樟道:“没什么,他俩是老相识了,十多年前徐子安还只是个通判的时候,就认识寰红玉罢了。”
      “可是他喜欢红玉呀。”苏榭柔柔地笑着,“他也不介意红玉的身份,若红玉能接受他,也算是一段好姻缘了。”
      “寰红玉不会和他在一起的。”秦樟说。
      岳舟不明所以地左右看看。
      “或许是因为徐知府曾与白筝筝定过亲,红玉迈不过这个坎儿吧。”苏榭解释道。
      秦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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