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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筝筝纸鸢(1) ...

  •   岳舟有时候会梦见白筝筝。
      可能是因为自己真的打心底里想学舞,而白筝筝又跳得那么好,所以在那些梦里,她都梦见自己变成了白筝筝,肆意自由地在无人的庭院中跳舞。明月当空,月影波动在粼粼湖面上,映出她白衣白裙的倒影。那个世界没有别人,她跳着只属于自己的自由的舞蹈,旋转在天地间,忘却一切烦恼。
      只是最后往往以落入水中做结,扑通一声,冰冷将她一瞬间笼罩起来。她倏忽惊醒,只见床脚的帷幔空落落地摇晃着,她便再也无法入睡了。

      岳舟是无意间结识白筝筝的,那天她和父亲又因为学舞的事情争执起来,便一个人出府散心。沿着城郊无人的小道闲逛,意外地发现了一片杂草掩映下的清澈湖泊。湖边是一片废弃的宅院,断壁残垣上,忽地现出了一个月白色的影子。
      那就是白筝筝,那天她穿一袭水袖白衣,独自在无人的废墟之上跳舞。
      那是叫人一旦看了,就再也无法忘怀的舞蹈。
      她身段芊芊,肢体柔软得仿若水草,长发如瀑飞舞,大袖翩翩起落。她于那片荒芜破败中跳舞,却像是在世界中央的舞台中旋转。岳舟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过去,视线被吸引,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跳跃到了湖间的那座灰白色的拱桥上,步点轻盈地落在桥边雕花的扶柱间,仿若没有重量,宽大的水袖拂过湖面,撩拨起微弱的涟漪,打碎了湖水中她的影子。然后岳舟见到她纤细的腰肢向后仰落,伴随着最后的节奏,她从高高的桥面落入湖水中,轻的像是一片月影坠落,又无声得像水融入湖面,湖面未溅起波澜,只余下不引人注意的圈圈涟漪。她消失不见了。
      那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完全与前面整段的舞蹈融为一体。仿佛最后这个结尾就是如此设计,没有分毫不妥。以至于过了好久,岳舟也没反应过来。
      等到终于觉得不对。她外衫也没来得及脱,就跳入了湖里,将那人捞了出来。
      落水的人已经近乎失去了意识,如果岳舟再晚一分,她今日就必然命丧湖中了。
      那就是岳舟与白筝筝的初遇,白筝筝苏醒后什么也没说,岳舟识趣,也没再问过她。

      结识白筝筝之后,岳舟就常常偷偷溜出府,和白筝筝约在湖边见面。
      似乎在这世上,只要是岳舟叫的出名头来的舞,就没有她不会跳的。知道岳舟也想学舞后,白筝筝会偶尔指点她。
      岳舟小时候也曾为学舞下过苦功。后来父亲不让她学舞,认为这是只有下九流才会学来取悦于人的伎俩,她身为岳府大小姐,断不可以沾染。她只好偷偷学,趁着无人的深夜练习基本功。现在有了白筝筝指点教导,加上之前的底子,她很快就也模仿得有模有样起来。
      “只要你想学,我便教你。”白筝筝说。
      她会温柔地替岳舟摆正舞姿,望着她的眼神既专注又深情。她近乎对岳舟无所不依,却唯独从不曾透露来处。
      每次见面白筝筝都是忽然出现,只一袭舞裙,两手空空。她长相极美,仿若仙落凡尘,举止得体,温文尔雅,身边却又无任何侍女护卫,独来独往。叫岳舟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应当是哪家的小姐,可怎么之前从未听说过。
      就算真的开口去问,白筝筝也只会闭口不答。

      除了跳舞,白筝筝还很喜欢风筝。也不知是不是应了她这个名字。
      岳舟看见她会望着天上孩童们放飞的片片纸鸢,长久地出神。
      她正不知怎么讨好这个白捡来的师父,瞧她似乎是喜欢,就问她:“喜欢就买嘛,我去给你买。”
      她给白筝筝买了好几种花样的风筝,两人肩并肩坐在湖边慢慢地放飞。风筝乘着南风晃晃悠悠地上升,头上的哨子迎着风发出筝筝的声响。她们手中的线不长,等风筝放到了最高,白筝筝就用剪刀将线剪断,那片风筝便仿佛挣脱了束缚一般,随着风一寸寸拔高,逐渐越飞越远,消失在了视野里。
      白筝筝对这个游戏几乎乐此不疲。岳舟侧头看她,却没能读懂她毫无破绽的神情。
      她那时,其实很崇拜白筝筝。
      白筝筝,就仿若那只渐行渐远的风筝,她自由、遥远,淹没在一层层深深浅浅的云团里,让人看不真切,却令人着迷。
      她逐渐成为岳舟心中一个巨大的谜团。
      可又不敢问得太多,不敢追得太紧,总怕一不小心,白筝筝就离开了。
      同时那些疑问和不解又日日困扰着岳舟,以至于有一次午憩中,岳舟一边想着,一边竟模模糊糊念叨了出来:“白……筝筝……”
      旁边修着花枝的侍女小雪吓了一跳:“小姐,做什么忽然提她呀!怪渗人的……”
      岳舟坐直了身子:“嗯?你知道她?”
      小雪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白家白筝筝嘛。”
      岳舟的心咚咚直跳,不由地紧张起来,手心冒汗,面上却仍装作不动如山的样子,疑惑道:“哪个白家?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小雪叹了口气:“你没听说过也正常,那是在我们搬来徐州之前了,七八年前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凑到岳舟身边,“那时候徐州的白家做玉石生意,富极一时,甚至受命帮皇室采办贡品,却因遭人嫉妒,被诬陷克扣了皇贡,那之后从富甲一方到阶下死囚,被抄了家,亲属入狱,家丁四散,就此一蹶不振。再往后即便被衙门重证了清白,也没能再回到当年。白筝筝,就是那白家唯一的大小姐。她后来嘛……”
      “后来?”岳舟忍不住催促。
      “听说她家族没落,父母死于囚狱中后,就投湖自尽了。”
      岳舟愣在了原地。

      后来岳舟带小雪去了那湖边。小雪肯定地道:“对呀,就是这个湖,你看旁边那废弃的园子,那就是原来诬陷白家的沈家府邸,后来官府查清真相后,沈家也被抄啦。白筝筝就是在这个湖里自尽的。”小雪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太吓人了,小姐咱们还是走吧?”
      岳舟瞧着远处湖上的白石桥,那天,她就是看着白筝筝从那里落下的,真像是一片纸鸢,白色大袖于风中蹁跹如云,落入水中没有一丝声响,轻飘飘得仿佛没有重量。

      那之后岳舟也常常去湖边,却再也没见过白筝筝。

      岳舟无聊的时候就常会去涟舞坊打发时间,憩在一个三面都是帷幔的清净阁子里,喝喝酒,看看台子上的姑娘们跳舞,偶尔和涟舞坊主人秦樟聊聊天,或者听苏榭弹琴。
      当然不能让父亲知道。好在秦樟是个给钱就帮办事的主儿。岳舟往往趁着要去女学上课的时候来,秦樟会安排一个姑娘自去女学替她念学,反正那里的小姐们个个妆容一致,低眉顺眼,隔着帘子与夫子上课,想必即使过个一年半载夫子也是认不全人脸的。
      秦樟极喜欢和岳舟行酒令,两人拿首饰或银两作赌注。秦樟行酒令惯无败绩,每次都逼岳舟输到两手空空。岳舟常觉得她也不是在乎那点珠宝钱财,只是享受赢她的感觉罢了。
      这次又是她和秦樟、苏榭三人对酒,小雪在一旁打瞌睡,她输无可输,又一时喝的有些上头,听台下一曲舞罢,干脆把鞋子一蹬,道:“那我给你们跳支舞。”
      小雪惊得瞌睡都没了:“小姐!”
      岳舟一阵旋风似的冲出了阁子,好在没全醉,到底记得拿条帕子遮住了脸。她扯住了阁边的绸子,一只鸟儿似的从空中跳下,沿着绸缎滑入舞台中央。
      “好好好!”秦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鼓着掌。
      苏榭心善,怕她一人出什么岔子,于是也抱琴出了阁子。台下的客人们见苏榭上台,只当赶上了压轴的节目,一齐喝起彩来。
      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是白筝筝教她的舞。岳舟至今记得她在月下湖边的每一个舞步,每一个动作,节奏中的每一次回眸,甚至她的眼神。
      那天是真正的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她在月光的笼罩下于湖边跳舞,湖面上她的影子和月影碎在一处,模糊成一圈圈银黑相间的涟漪。
      那天她遇见的,是否真的是白筝筝,还是说是她枉死多年仍留在那湖边的一抹幽魂。她是不是想告诉她什么?岳舟曾在那湖里救下她一次,可是如今知道她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那么隔着最残忍的时间的阻隔,岳舟再无法救她……无论她有多想。
      踏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步子,岳舟忽然有些明白她舞蹈中想要说出口却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时间是最冷漠无情的,那月年年都是那月,那水年年仍是那水。但错过的人,一瞬便消失在过去,无论如何悔恨不甘,无论人心如何痛苦难耐,都是回不去的。而那月那水仍千万亿年不为所动。
      人世冷漠,大道无情。
      一曲跳罢,岳舟良久地呆立在舞台中央,再然后,她鞋也没穿,失魂落魄地独自离开了。
      她去了那片初遇白筝筝的湖边,可是镜子般的湖水波澜不惊,映着天地一色,嘲笑着她身而为人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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