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24、三个故事（5）

　　“这不是公子遇佳人，人妖相恋，话本小说里才有的戏码吗！”众人皆赞叹。
　　“编的吧。”有人不信。
　　“是有夸张的成分。”黎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讲故事嘛，增加一点戏剧成分，大体上差不多啦。”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毕竟谁小时候还没几个“想象中的朋友”呢。
　　小雪听得非常投入，迫不及待地问：“后来呢后来呢？那桃枝你还留着吗？”
　　“种在花盆里带着了。后来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流寇，它又替我挡了一刀，就彻底断啦。”黎州说。
　　小雪惊：“你还遇到过流寇啊，那你是怎么逃……”
　　她问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众所周知，尤巫那厮不就是从歹人手里救过黎大人一命，两人才就此结识的吗。
　　故事圆在这儿了啊。
　　黎州抬头半空中和尤巫对视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两人都笑了。
　　旁观这一切的小雪这才猛然想起初衷，左右两边瞅了瞅，忽觉得这一仗她大获圆满，可以功成身退了。

　　黎州接了信立刻出了城，来到城外官道边的亭子里，尤巫还是老样子，一袭黑色长袍，抱着个坑蒙拐骗用的牌子。背对着他坐着，望着远处的天空。那背影让黎州一瞬间愣神，仿佛竟在何处见过。
　　但是嘴上还是习惯性损他：“做什么在这里摆造型？还特地邀我来看。”
　　尤巫回头见是他来，便招呼道：“来坐下，陪我喝酒。”
　　黎州到他对面坐下，见桌上已经斟好了两杯酒。尤巫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却没有看他，只将自己面前那杯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黎州举杯本来要喝，又觉不对。目光瞅到亭边拴着的马匹，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放下酒杯：“你要离开？”
　　尤巫却没回答他的问题，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之前给我们讲的故事……你真的觉得，记忆比生命更重要吗？”
　　“我常常想，人到七十古来稀，凡间百年已作古，凡人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寿命，本就比不上那些流芳千古的美名、遗留传世的瑰宝。更何况，即便不比那些名仕大家，平凡人之间的回忆，也总能温暖过比生命更久的时光。只要属于我们的记忆还在，生命便得到了延续。”黎州不由得说多，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尤巫轻轻转着面前的空酒杯：“曾经有一个人，他跟我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是很重要。但我想起方丈师父也曾经跟我说过，生命并不只是呼吸，更是生活。”黎州笑，“我想那个跟你说这话的人，也只是希望你能够快乐地活着，去享受你自己的生活，留下值得留念的记忆。这样便不枉活着。”
　　黎州再要饮酒，酒杯却忽地被尤巫夺了过去。他将酒杯翻转，轻轻洒在了地上。
　　“忽然想起来，就你那破酒量，喝完还得我给你送回去。”尤巫说。
　　黎州一想确实也是，哂然一笑，没再强求。
　　尤巫站起身，忽然道：“黎州，我不走了。”
　　黎州：“嗯？”
　　“本来想离开的，觉得我在徐州已经很久，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尤巫说，“但我很喜欢徐州这个地方，我想在这里……想在这里生老病死，在这里度过我的人生，留下属于我自己的回忆。”
　　黎州就笑起来：“哪里就能给我添得了麻烦，府里也不多你这一口饭。只要你愿意，黎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得对，那我也不工作了，就赖在你黎府，混吃等死一辈子好了。”尤巫立刻道，“哪怕死了也不走，留在黎府做个懒鬼。”
　　“出息。”黎州骂，“什么死不死的，我看你啊，祸害留千年。”
　　尤巫三下五除二将壶里的酒喝干，又去解了栓马的绳子，跟黎州道：“走吧，回家！”
　　他摇摇晃晃的身影快几步走进了夕阳的余晖里，摇头晃脑，一副迫不及待要回家睡觉的样子。黎州被他晾在后头跟着，本来想损他“怎么就成你家了”。话到嘴边，忽然又不想说出口了。
　　“好的，回家。”他道。

　　有时候也会在梦里，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师父亲手给尤巫斟上了那杯酒。
　　那座亭子里风景很好，亭边的灌木丛里开满了细小的白花。尤巫认得，那是荼蘼，春天最晚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等荼蘼败了，春天也就结束了。
　　他的春天是不是也结束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苍老的男人，那是他当父亲来敬爱的人，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给了他名字，教会他识字，教会他习武，教他河图洛书，教他六爻占卜。是他教导他活着要不惜一切代价，因为生命是可贵的，世界是美好的，所以因此做出的一切努力，无论什么，都不算是恶的，都是天地正道。
　　是他先背弃了这一信仰。然而今天，他又要重拾这被背叛的约定，拿来对他予取予求吗？
　　原来理论可以随师父心意，一时是真，一时是假。
　　不过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罢了。
　　他看着师父为他们斟上了酒，心中苦涩。他知道原因，也知道结局，只是不明白怎么走到这一步。
　　师父还在演戏，他的手微微颤抖，早已出卖了他。可是尤巫没有说话，他愿意陪师傅把这最后一幕演下去。
　　“小巫啊，你还记不记得，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去山脚下放风筝的？”师父说。
　　“我记得的。”
　　那段回忆生动得仍是彩色的，仿佛他一闭上眼，就会回到那个时候。那时他刚来道观，其他孩子们虽然跟他不熟，却也没有排斥他，师兄们会手把手带着尤巫放风筝，风筝一不小心挂在了树上，几个孩子就猴子一样地往树上蹿，去抢那只风筝。女孩子们在河边捉鱼，串在竹枝上烤得金黄，撒上细细的盐巴。师父就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一边瞧着他们这一群小孩疯猴子似的打闹，一边啃着烤鱼、喝着小酒。对了，那时候，尤巫瞧见师父喝得欢，还总是想自己也讨点酒来喝。只尝了一口，就被辣得直吐舌头。师父在一边哈哈大笑，对他说：“你还小呢。”
　　“现在你长大啦。”师父说，“尝尝师父新酿的酒。”
　　那酒晃着诱人的碧色，像是当年的绿草青青。
　　尤巫举起酒杯，和师父碰了杯，他悄悄将酒洒在前襟上，装模作样地靠在嘴边。
　　“这杯敬师父，祝师父长命百岁，和师娘百年好合，祝小师弟一生安康，”他说。
　　他想着，这话说完，他和师父之间的情谊也就此了了。他的人生总是在重复一个个断点。可也好，有结束才会有新的开始。从今往后，师父的忠诚小跟班，那个像仰望太阳一样仰望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孩子就此死去。新的尤巫将重新开始。
　　他不是没想过偷换酒杯，不过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他这次放过师父一次，就当是报答师父救过他一命的恩情。
　　师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尤巫也作势要喝。
　　师父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近乎疯魔地冲了过来，一把打翻了尤巫手中的酒杯。他大哭大笑着，抱紧了尤巫小小的身体。
　　“小巫啊，是师父错啦，是师父错啦……”他大哭着，鼻涕眼泪都落在了尤巫的衣襟上。
　　尤巫被手足无措的师父抱着，也流下泪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的噩梦里，不由喃喃哀求：“师父……我不想死……”
　　“生命多宝贵啊，小巫，你要好好活着。”师父的粗糙的手掌轻轻拭去了尤巫的眼泪，“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尤巫看见师父的嘴角和鼻子中都冒出血沫来。他震惊地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本来想着……要和你一起……但是不行，我还是太自私了，怎么可以，夺去别人的生命啊……”他高大的身体倒了下来，尤巫扶不住他，只能跪下来，将师父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膝头。
　　师父握着他的手。
　　“小巫……要好好活着，也不要去害别人……生命那么宝贵，世界那么大，你要去多见……多想……学会去爱……”
　　尤巫哽咽着，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吗……小巫……”
　　这男人执拗地仰头看着他，眼神涣散开去，意识也渐渐不清。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动，断断续续地，竟哼起了一首歌来。
　　“春风……解冻……鱼上冰……冰雪……融化……桃花开……”
　　是那首童谣，那天他满身伤痕地流落到道观门口，正听到门内有人在哼唱这首歌。他扑通一声摔倒在门前，术士正好打开门，惊叫一声：“哎呀这怎么有个小孩！”
　　等他养好了伤，师父就常常背着他去河边抓鱼，隔着冰封的河面，戳上一个小洞，鱼儿们就从洞里探头出来，师兄们一哄而上，一抓一个准。
　　尤巫静静跪着，让师父的脑袋舒服地枕在自己膝上。然后他一字一句，循着久远却仍清晰的记忆。帮师父将那首歌唱完了。
　　末了，他问：“师父？”
　　可是没人再回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