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23、三个故事（4）

　　那天黎州照例去墙头上躲着听讲。老儒生还没来，几个小孩早就看见黎州躲在墙头的杂草里，他们嘻嘻笑着起哄。为首的王员外家的小胖子站起来冲着墙头喊：“喂，上边的，先生说让你进屋来上课呢？”
　　“真的？”黎州一喜，从草丛里探出个脑袋来。
　　“可不是，先生让你过去呢，说要问你话，你快下来。”又有人说。
　　黎州心里雀跃，喜不自禁，忙要从墙头往下爬。可是探脚摸了半天却够不着借力的地方，原来是早有几个学生绕到了墙壁这头，拖开了他垫脚用的木箱子。他只能勾着墙壁在空中无措地乱蹬，学生们哄堂大笑起来。
　　黎州憋红了脸，抻着小短腿想要下来。王小胖子带着几个男孩挥舞着长竹竿捅他抓着墙头的手。黎州哎呀一声摔了下来，落地的地方全是破碎瓦片，他浑身都痛，手掌膝盖上都是鲜血，一时也不知哪里是摔伤的、哪里是划伤的。他嘴扁了扁，却终是没有哭出来。
　　“大傻子摔了个狗吃屎！”
　　“怎么不说话啦！”
　　“他是哑巴生的小哑巴，不会说话的哈哈哈！”
　　此起彼伏的叫嚷笑闹声中，黎州踉跄着爬了起来，握紧了拳头。
　　站的最靠前的小胖子见面前这小孩满面血痕，一言不发，忽然没来由地心虚起来。似乎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拿着长竹竿捅了黎州一下。
　　“干什么？打的就是你这趴墙根的贼，你还不服气吗？”
　　黎州还没说什么。忽的那小胖子哎呦一声，摔坐在了地上。他的脑门上红通通的，肿起好大一个包。周围连续几声破空之声，几个孩子东倒西歪摔作了一片，各个都被石子弹了脑门。
　　可是再放眼一望，四周空荡荡一片，哪里有人。
　　“是……是不是你捣的鬼？”王小胖子盯住了黎州。
　　但所有人都看得见，那哑巴一样愣头愣脑的傻子根本只是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寂静终于压断了孩子们心里恐惧的那根弦，他们纷纷怪叫起来，扔下了手里的竹竿狂奔回了学堂里。为首作乱的几个孩子跑在最后，经过学堂大门的下的时候，门廊上忽的有一个大木桶翻了下来。里面竟是泔水，泼了几人满满一身。
　　孩子们才不管什么拉帮结派，即使是刚刚还一起为非作歹的人，看见后来的小伙伴一身的狼狈样，也是轰然大笑起来。
　　黎州这时才回神过来，他回头一看，身后一片空旷一个人也没有，却见他那根宝贝桃枝就安静躺在他身后的地上。他赶忙过去捡起来，趁着一片混乱，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满身伤痕，不想回寺里惹得僧人师父们担忧，便先来到了城南的一条小溪边，捧起清澈的溪水仔仔细细地洗去了桃枝上沾染的尘土，又洗净自己身上的伤口和血污。刚才憋住的泪水到这时终于没能忍住，雨点般落在粼粼的水面上，打碎了一片波光。
　　他靠坐在河边的大槐树下，抱着桃枝，遥望着碧蓝色的天空，第一次觉出了对长大的渴望来。
　　“小木啊，我们都要快快长大，以后，就没有人再可以欺负我们了。”他擦了擦眼泪，怀着这样的憧憬和期待，坐在树下睡着了。

　　自那往后，小木越来越多地“显灵”起来。
　　往往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黎州在外受了欺负，受伤后醒来的早上，床头会细心地摆上清水和伤药。求学晚了，回寺没有赶上饭点的时候，屋里也总会凭空多了一份烧饼或馒头。有时候他冥思苦想一篇不甚理解的文章，醒来后床头的书本上就多了几句注解。那字歪歪扭扭，简直像是鬼爬，解释却总是独到，往往令黎州醍醐灌顶。他也不怎么再去学堂的墙头听讲，只等老儒生开始上课的时候，再偷偷靠着外墙聆听。还没等他们下学，黎州便提前离开，就此不和那帮孩子们打照面，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入夜无人的时候，黎州也会悄悄摸进空无一人的学堂，坐在四下无人的院落中，想象四周的朗朗读书声，先生轻敲竹桌，严厉呵斥，而他手指轻轻拂过桌上并不存在的文墨，翻动虚空里的书页，仰望着梦想中的阳光。
　　“我听说，很多孩子，都并不喜欢上学的。”他对小木说，“我想可能是他们已经拥有了这件东西，就会想要更多，反过来原先有的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他轻抚着桃枝光滑的枝干，“而我什么都没有，这是我唯一可以靠自己掌握的，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忽地有人推门而入，黎州听见老儒生猛敲拐杖，呵斥他道：“什么人？”
　　黎州吓了一跳，一激灵站了起来：“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我这就走！”
　　“你等等！”老儒生叫住了他。
　　黎州战战兢兢停下了脚步，以为人家要找他闯空门的麻烦，耷拉着肩膀，也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今日我上课讲的那篇，你可听了？”
　　黎州一时不知该说听了还是该说没听。
　　“说话！”儒生又猛跺自己的拐杖。
　　黎州吓得一哆嗦：“听……听了！”
　　“背给我听听。”
　　黎州不明所以，老老实实背了。
　　“唔，不错。”老儒生说，“明天，你就来学堂里一起听学吧。”
　　黎州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晌，才支吾着说：“可是……可我没有钱呀……”
　　“有人替你付了。”老儒生说。
　　“是谁？”
　　“那谁知道，装神弄鬼的，钱放在我屋里，留了你的名字就走了。”老儒生平白又开始生气，一生气就咚咚咚敲手里的拐杖，末了一指黎州，“老夫我反正一视同仁，钱既付了，明天你便来上学。若是学得不好，老夫再给你赶出去。”
　　黎州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称是。他跪下给老儒生磕了头，才欢欣雀跃地跑了回去。
　　他近乎整夜无眠，抱着小木望着屋顶傻笑。
　　他说：“小木，你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黎州自此开始去学堂上学。
　　他勤勉好学，思维活络。很快成为儒生最钟爱的学生。别的孩子们虽然跟他不对付，但也逐渐不敢招惹他。在学堂的传说中，黎州这个人邪门的很。凡是欺负过他的，必然会在几天之内倒霉。有的出门就踩了狗屎，有的被树上的果子砸了脑袋，有的掉进了废弃陷阱无人发现困了一宿。还有一个更惨的，路上被一个道士拦住说他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紧跟着就被一只大狼狗追杀了一整条街。
　　逐渐所有人都自发离黎州远远的，黎州也乐得清静。
　　后来老儒生自觉没什么好教给黎州了，给他推荐了更好的老师，他就要离开村子去远方求学了。
　　在学堂的最后一天，王小胖子主动来找黎州和解：“之前都是我太幼稚了，是我不好。”
　　黎州忙摆手，温和道：“没有的事，那时候都还是小孩子嘛，我已经忘啦。”
　　“作为道歉，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傍晚下学后你来石桥坊后面的林子里找我，一定要来啊。”王小胖子说着，一边朝他挥手一边跑开了。
　　等到下学，黎州按照约定，来到石桥坊后的那片竹林里。太阳已近下山，林中阴冷，已不怎么有人。黎州左右转了两圈，没见到王小胖子，正觉得奇怪，背后忽然挨了一闷棍，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在了地上。
　　“上啊！打他！”
　　乱棍和拳脚雨点似的落了下来，黎州此时才意识到上当已经晚了。他当头挨了一棍，额上流下的血糊了眼，站也站不起来，只能尽力蜷缩着护住自己。怀中的桃枝掉落出来，被几人践踏踩过，发出清晰的折断声。
　　“别……不要……”黎州只能拼命爬过去，将桃枝护在怀里。
　　他视野逐渐模糊，只觉得黑暗中吊着他的那根弦越来越远，等弦断了，他便只能坠落。
　　“你是谁？！”
　　忽然围绕着他的拳打脚踢停了。黎州意识清晰了一些，微微睁开眼睛，只朦胧看见似乎有一个黑衣的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他隐约感到那些人冲了上去，和那人扭打在了一起。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将他轻轻抱了起来。那人顿了顿，又拿起了什么，轻轻放在了他怀中。
　　是桃枝。
　　“你是小木吗？”他模糊不清地想。
　　接着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声惊雷炸响，黎州猛地惊醒过来，大雨兜头浇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借着雷鸣电闪的亮光，黎州发现自己仍身处那片竹林之中，浑身皆是伤痛，那一切究竟是不是梦？
　　“小木？”他茫然无措地四处摸索，终于在身边找到了那支桃枝，木杆的中间裂开，几近折断，包裹用的布条和手帕也早不知遗落到了哪里。黎州顾不上许多，忙捧着它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寒山寺跑去。
　　“师父师父！”他大敲老方丈的门，“您救救小木，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桃枝成的精啊。”
　　老方丈已经睡了，此时披衣出门，见黎州跪在门前的大雨中，满身的伤，手中血淋淋地捧着一根枯败的桃枝。
　　“孩子。你仔细看，那只是根树枝啊。”老方丈扶他起来。
　　“不是的！他会唱歌，还会给我送药，给我送饭，他保护我，照顾我，他不仅仅是根树枝，他是我的朋友啊！”黎州不管不顾，仍跪在地上，“他是因为我才折了的，师父你救救他！”
　　老方丈不知如何安慰这个执迷不悟的人，只得道：“你既然当它是你的朋友，那就留它在心中，即使没有这躯壳，又怎么不算是活着呢？”
　　黎州自然听出这话中的安慰含义，知道方丈仍没有将他所说之事当真。
　　“不是的，不是的。”他摇了摇头，只能朝着老和尚磕了一个头，“打扰师父了。”
　　他带着小木来到了母亲的坟边。
　　大雨逐渐洗刷掉了他身上的血和污泥，黑夜的寒气带走了他周身的温暖，唯独脸颊和额头带着不正常的热量。他跪伏在那破旧的坟前，将那桃枝抱在手边，虚弱地问：“要怎么，才能救小木呢？”
　　没有人回答他。
　　“娘亲，我一直觉得，有一根弦，在拉着我。”黎州喃喃，“以前是你，后来是小木。我被这根弦拉着，才没能坠入到身后的黑暗中去。如今这弦断了，还有谁可以拉住我呢？”
　　他眯眼看这漫天大雨滂沱，天空那么黑那么远，一时竟分不清是在上还是在下。那无数雨滴连着他和无边黑夜，淅淅沥沥，若即若离，竟真像是拉扯着他的那些弦。只不过雨丝缠绵，更显脆弱虚无。
　　黎州感觉有人站在了他面前，那人一袭黑衣。也不知是真的，还是从梦中来的。
　　“你真想救我？”
　　他尽力伸出一只手去，却没能抓住那人的衣角。
　　“若是救我，需要你自己的命呢？”
　　黎州心跳一滞，不由自主的，他伸出去的手凝滞在了半空中。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退缩，冷笑了一声：“世间何来深情重义，总说为人，终归为己。”
　　黎州刚想说不是的，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
　　如果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他愿意吗？这沉重的而炙热的诘问灼烧着他，让他一时无法开口。
　　可是再抬头，面前已无人。只余一片苍茫大地。那人竟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再醒来时已身在寺中，床前围着一圈锃光瓦亮的脑袋，都担忧地望着他。
　　原来是那天夜里黎州离开后老方丈觉得放心不下，发动了全寺上下出来找他，又请了大夫来医治，才将黎州救了回来。
　　“让您费心了。”黎州对老方丈说。
　　老方丈没说什么，给他留下了一本佛经，大意是让他不管怎样，看开些。

　　那之后，小木再也没有显灵过。
　　空无一人的屋里再也没有声音，床头也再没有多出的食物和伤药，翻开的书上再没有别人的笔迹。
　　黎州靠坐在床上，想了很多天。从小时候的记忆开始，一件件回顾到今天。
　　学堂先生给他找的新先生在很远的地方，如果要按时赶到，最多不过明天，就要出发了。
　　黎州收拾好自己屋里的东西，去向老方丈告别。又一一拜别了寺中的师兄师弟们。寒山寺的弟子们都不问世事，但和黎州相处久了，也都很喜欢他，纷纷祝他考上功名，有个好前程。
　　最后，他背着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来到了南山母亲的坟边。他找到了当初折下桃枝的那棵树，捧了一捧红土，将小木种在了树下。
　　那去不掉的裂痕被黎州用布带细致地包扎好，勉强立在了土里。
　　黎州双手合十，跪在了这根桃枝前。
　　“就像老师父说的，也许只要记忆还在，人就不算是死了。”黎州道，“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可我一直记着她，一直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所以在我心里，她也从没离开过我。所以我想，如果你能记住我，那我就活在你心里，我就也不算是死了吧。”
　　林间的风吹起了簌簌的声响，而鸟雀惊起，啼鸣着飞向远方。
　　“你问我，如果救你的代价是献出自己的生命，那我还会愿意吗？”黎州深吸一口气，“我想好了，我愿意。”
　　林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
　　“小木，你救了我，陪伴我这许多时日，我愿意让你修炼成人。”黎州又说，“我不知道要如何做，但如果可以，不知道临死之前，可不可以见到你化为人形的样子呀。”
　　仍没有回音。
　　似乎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决心。黎州干脆举起手臂，用准备好的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疼痛令他抑制不住地皱起眉头来，他仍颤抖着将手腕搁在种好的桃枝上方，让血流细细灌溉进桃枝埋在土里的根系中去。
　　身后仿佛忽然有人说：“真是疯了……”
　　黎州回过头去，却闻到了一阵异香，那香瞬间打散了他的意识，他昏迷了过去。
　　在迷离的梦境里，那弦没断。
　　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深黑色的水面上，而一根几十丈长的巨大桃木，像一艘大船，从水面下虚虚升起，轻柔地托住了他，载着他驶向无尽的远方。
　　再醒来时手腕上的伤口已被细心包扎好。而土中的桃木竟奇迹般地复原，伸长了好几寸有余，枝干上伸出一丫侧枝，开出一团璀璨的桃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