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22、三个故事（3）

　　术士的妻子怀胎四月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拄着木棍，满身尘土，似乎是跋山涉水而来。他口口声声叫术士“师父”。见到术士的时候眼睛里几乎放出光来，他瞅了一眼一边择药的乾钱子和腹部隆起的女人，嗫嚅着说：“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要赶我走，我会乖乖的，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你……和师娘，以后也会照顾好小弟弟和小妹妹。”
　　毕竟是曾经最心疼的一个小弟子，又大老远地过来，术士于是留下了他。
　　只有乾钱子不太喜欢这个孩子。那孩子只有和术士在一起的时候活泼开朗，眼底里流露着崇敬依赖的光。术士不在的时候，他就安静下来，黑黑的眼睛低垂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有时候会凝望着女人日渐隆起的肚子，带着一点疑惑和惊叹轻轻叹气：“那里面就是师父的孩子吗？会是个小师弟吗？”
　　女人笑了笑，拉住男孩的手贴在肚子上。
　　他静静呆立了一会儿，忽然触电般地缩回了手，跑了开去。

　　夏末的那个雨夜，乾钱子被术士急匆匆地叫了出来，他背着药箱和术士往城郊赶。术士的孩子早产，两人冒着电闪雷鸣的大雨赶到，小弟子一个人尽忠职守地守着小屋门，等着他们进去。
　　乾钱子到达后情况逐渐稳定下来，术士帮不上什么忙被赶了出去，和男孩肩并肩缩在屋檐下，看漫天的大雨。
　　也没什么事，也为了缓解一点等待的焦虑，术士就干脆教小弟子推演星盘。
　　“你看小师弟或是小师妹这个时候出生的话，生辰八字就是……”
　　他忽然停下，一道闪电忽起，照亮了术士惨白的脸。
　　这时屋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乾钱子推门出来：“生了生了，一切顺利，别愣着了快进来啊。”他瞧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术士，“你怎么回事，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术士没有说话。
　　小弟子先进去看了看小宝宝，又出来摇了摇师父的衣袖：“师父，是个小师弟呢。”
　　术士怔了怔，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后来，这件事，术士只偷偷告诉了乾钱子：他新生的儿子，生辰八字正好与小弟子相对，是可救他性命的命定之人。
　　术士喝多了酒，竟痛哭起来：“一面我觉得对不起我那小弟子，我在看着他去死。一面我又绝对不可能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我怕他以后终有一天，会害了我的孩子。”
　　“今日之后，我们都当这件事不存在。”乾钱子安慰他，“这个秘密我们谁也不说，这就是唯一也最好的办法。”
　　可是术士心里仍然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也教过弟子们星盘推演，教过他们如何寻找命定之人，他不确定年纪尚小的小弟子学会了没有。又担心他终有一天会知道。
　　而他自己命不久矣，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一辈子。
　　小弟子仿若仍天真无知，他抱着小师弟轻轻摇晃的时候，术士就静静地站在一边，却全身都是绷紧的。
　　术士又常常想起那些年，小弟子追在他身后，一遍遍地问他：“师父，你不是说，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努力活下去，这才是正道吗？”
　　那问句一直追在他身后，追在他余下的每个白天和夜里，追在他慌乱不堪的身影背后，令他无所遁形。
　　乾钱子没能发现术士日渐增长的恐惧和猜忌。他后来常常想，如果他那时候多重视朋友的想法，多关心安慰他，了解他心中所想，陪伴他一起解决问题，是不是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啊，所以后来怎么了。”故事还未说完，宴席上已经有人忍不住在问。
　　“后来，术士偷了我师父的毒药，拿走了我师父的一壶酒，带着小弟子离开了家。等我师父觉得不好再追出去的时候，只找到了术士毒发身亡的尸体，而那小弟子就此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过。”小雪叹了口气，“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再也没人能知道啦。”
　　满座皆唏嘘。
　　“还用问吗，肯定是那术士带着毒酒去杀那个小弟子，想为自己的孩子永绝后患。”
　　“可是最后死的是术士啊。”
　　“肯定是被小弟子提前发现，被他换了毒酒反杀！”
　　一片热闹的议论纷纷中，小雪偷眼瞅了瞅，见黎州正闷头吃菜，尤巫一脸没精打采地托着腮，不知道在出神想着什么事情。
　　她赶紧咳了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下一个了啊下一个！”
　　她旋转了那根筷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甚至连尤巫的眼神都漫不经心地飘了回来。
　　筷子停下，指住了黎州。
　　“好了，黎大人，到你啦。”小雪大功告成地松了一口气。
　　黎州静静地看着那根木筷，好半晌才开口：“好吧，那我就也讲一个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黎州的母亲是个哑女。
　　他没有父亲，小时候常听到些流言蜚语，说他的母亲是个孤女，又不会说话，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才生下他这个野种。村里的孩子们都不跟他玩，大人们虽然没有欺负他们一家，却也疏远而冷漠。
　　黎州直到五岁，都不怎么会说话，但是手语却打的很好。在温暖的家里，屋檐下落针可闻，暖黄色的灯光下，黎州常常和母亲用手语你来我往地交流，是无声的欢声笑语。
　　所以他虽然没有什么朋友，但也从未觉得孤独。他的心里一直是满的。

　　而后，八岁的那年春天，黎州的母亲离世。
　　寒山寺的和尚们帮着他将母亲葬在了村子南面的山上，周围是茂密的桃林，山外环水，一片草长莺飞、桃花灼灼。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
　　黎州在坟前跪了一夜，临走时折了母亲坟边的一杆桃枝，细细地包在衣服里。
　　那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他给那桃枝起名叫“小木”。
　　黎州本想拜寒山寺的老方丈做师父，也进寺当个小和尚。老方丈愿意收留他住下，却不同意他剃度出家。
　　“你还尚未入世，又如何遁世。”那老和尚说。
　　黎州又想着母亲生前曾提过希望他好好读书，以后去考个状元郎。他就问小木：“那我们去读书，以后也考个状元郎，去做大官好不好？”
　　桃枝当然不会回答他。
　　黎州似乎也没期待它的回答，笑了笑，拜别了老和尚，下山去找私塾了。

　　然而私塾并非善堂，想读书是要交钱的。老儒生不愿意做赔钱的买卖，将黎州赶了出去，黎州就只好日日偷趴在墙头听学。可是他从未读过书，话都说不太利索，常常听得一头雾水。
　　时间久了学生们都认识他了。每当有人看见墙头草摇晃就会大喊：“大傻子又来啦！”那老儒生就拿着扫帚出去赶他。
　　他挨了打就只好再换地方躲藏，日日换墙头，和满院的学生捉迷藏。
　　寺里的和尚们看他勤勉而坚持，就给他打开了寺里书库的门，允他每日进去挑一本书来看。大多是佛理经书，也有些浅显易懂的文章。黎州像是只掉了米缸的耗子，也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地汲取着这些来之不易的东西。遇见不懂的就问问寺里的僧人，每日仍坚持不懈去偷听课。等过了最艰难的时候，黎州慢慢就觉得自己跟得上老儒生的讲学了。
　　“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你看。”黎州对小木说。
　　几乎每夜睡前，黎州都会和小木说话，跟它总结这一天所得。而小木就像一个温和而包容的好友，永远在静静凝听。

　　有一天黎州听学回来，靠近自己的卧房，忽然听见屋中有声音。
　　隔着木门，黎州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唱歌。像是一首老掉牙的童谣，唱的人嗓音轻轻，带着些漫不经心、脱尘洒脱的调调：
　　“春风解冻鱼上冰，冰雪融化桃花开，草木萌动鸿雁来，芽茶播种燕飞舞……”
　　黎州的心猛地咚咚直跳起来，他迈开步子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屋门，只见屋里空无一人，唯有桌上的桃枝静静躺着，却不在他早上放下的那个位置了。
　　“师父师父，我不骗你，我的小木是桃枝成的精啊。”黎州追在寒山寺的和尚们背后，一个劲跟他们说今天的奇遇。
　　但是没有人将孩子这充满幻想的故事当真。
　　黎州也不恼，他抱着桃枝，忧愁道：“小木小木，我在书上看到过狐狸成精，看到过桃花成精，还没有听说过桃枝成的精呢，要怎么帮助你快快修炼成人呢？”
　　他怕桃枝冷着，用布条仔仔细细地包好，又用手帕包了一捧寺里大菩提树下的红土，用红绳系在桃枝的根部。他日日将桃枝带在身边，切切期盼着它化身为人与他相见的这一天。
　　而周遭也确实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黎州常能感到不知何处而来的注视，时不时会听见明明无人的屋中传出声响。夜里入睡深时，也总能感觉到有人轻抚他的额头，静静凝视他的睡颜。那目光并未叫他害怕，反而令他倍感安心。他沉入更深的梦里，梦里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在和煦的清风吹拂和暖阳照耀之下，他在屋前的草地上扑蝴蝶，母亲则在身后的藤椅上坐着，为他缝补过冬用的毛衣。他被蝴蝶引着往前跑了几步，越过家门前的那个小坡，忽地眼前一亮，小坡的那边是一个无垠的新天地，放眼望去天高地阔，一片碧色。
　　他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窗户敞开着，柔柔的晨风吹拂进来，小木仍静静躺在案上，周边洒落了几片窗外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