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21、三个故事（2）

　　故事讲完，满座的人表情都是一言难尽的。
　　小雪欲言又止半晌，终于挑了一个自己最不解的问题：“什么样的姑娘会养蜘蛛啊？”
　　更多的人却是在交头接耳：“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没见过他吃虫子啊？”“这不就又是异食癖又是杀人犯啊？”
　　尤巫面对这满座疑惑，却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耸了耸肩，一副“我故事说完了信不信随你们”的样子。
　　眼看着气氛已经全被尤巫毁了，好好的温馨故事会，他一讲完，所有人都是一副食不下咽的尴尬模样。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盯向了尤巫的饭碗，仿佛想将那里面的食物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来一样。始作俑者的小雪不得不站出来，努力挽回局面。
　　她随便转了个筷子，装模做样地将筷尖指向了自己，演技极其拙劣，但是众人都并不在意，大家也都指望小雪赶紧讲一个新故事，好将上一个故事从脑中尽快清出去。

　　“咳咳……”小雪清了清嗓子，“刚才尤巫说的，让我想起我听我师父说过的另一个怪病来。”
　　众人都知道近来小雪缠着游医圣手乾钱子拜师学艺的事，乾钱子游历过大半江山，治病救人无数，见过的怪病想必也不少。众人都来了兴趣，托腮听了起来，只希望这次是个不那么猎奇倒胃口的怪病了。

　　乾钱子年轻刚出山的时候曾在江湖上结识过一个术士，他患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血劫之病，喜食鲜血。
　　最次是些家禽家畜的血液，好些则是猛兽血液，最优是人血。
　　带着这样邪性的病，通常不会被常人所接受，但好在是无法一眼看出的病，悄悄地瞒着旁人，偷养些鸡鸭牛羊，日子也还能过得下去。且术士养牛养羊逐渐养成了一把好手，小有积蓄，生活富足。
　　只是患有此病的人体虚衰弱，往往活不过三十岁。
　　术士倒是很看得开，在战乱饥荒的年代，死于非命的人可太多了。相比起来他偏安一隅地活着，没事养养羊放放牛，去给村民们算算卦，卖点糊弄人的符咒丹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三十年好好活过，也算值了。
　　他还在自己生活的道观中收留了许多和自己患有相同疾病的孩子。那些孩子大多被父母抛弃，又不被世事所容。术士和这些孩子们生活在一起，孩子们都敬重爱戴他，皆以师父相称，心中却都当他是父亲。
　　“何苦想那许多，及时行乐好了。”他常这么安慰那些孩子。
　　此外，术士的师门之中，其实还留有一古方，若有机缘，其实血劫之疾也并非无药可解。因为是天生从血液中带来的疾病，所以只要按照古方上的星盘推演，找到与自己八字相对之人，与其换血，便可以永久治愈这种疾病。
　　只不过，被换血的人会死。
　　那些孩子们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最受术士喜爱，他聪明伶俐，心地也良善。即使知道有了治愈自己疾病的方法，也很犹豫，他问术士：“但我们可以轻易取走别的无辜之人的性命吗？”
　　术士虽然也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这种情况却也想的开，他觉得虽然抱歉，但那也不过是“弱肉强食”而已。
　　“我们也并非无故伤人，是为了活下去，是合理竞争，狭路相逢勇者胜而已。”
　　他也将自己的观点教给弟子们，教他们在不伤害自己的情况下去尽力帮助别人，而在拯救自己的道路上则无需手软无需迟疑。这天道本就不公，为了活下去他们应当付出一切努力，这种信念始于对人世的热爱，始于对生命的追求，皆是正道。
　　小弟子是听着这样的教诲，带着对师父的无限钦佩，信仰着师父而长大的。
　　但没有想到，最先一步打破这一信条的，竟是师父自己。

　　第一个找到命定之人的，就是术士。他其实从来也没强求什么，也没觉得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结果转机就这样轻飘飘降落到他头上，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是命好。
　　转机是在他带着几个孩子出门游历的时候出现的。与他八字相对的那个女人，独居在那个村子郊外的一个茅草屋中。
　　术士去找她的那晚，带了一把刀。虽然嘴上说了无数次为了活下去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但真要到亲手夺取别人生命的这一天，他还是有些发怵。
　　他嘱咐孩子们都不要出门，自己一个人趁着夜色离开了。
　　但等了很久都不见他回来。小弟子担心他出事，一个人趁夜摸去了术士去的那个村庄。他找到了那个女人的茅草屋，隔着门缝看进去。却没见到什么血淋淋的场景。
　　那件破败狭小的茅草屋内，一灯如豆，术士呆呆坐在床边，耳尖不正常的绯红。一个布衣的女人正借着微弱灯光，低头为他缝补袖子上的裂口。
　　小弟子看了一会，没有出声惊扰他们，又悄悄地回去了。
　　后来术士回来，只说自己暗杀失败了。一次不成还有下次，术士发誓自己下次一定一举成功。
　　只是后来又陆陆续续去了好多次，一次也没有成功。
　　小弟子也没提自己瞧见的那一幕，他只是紧跟在师父身后，近乎逼迫又仿若天真地问他：“师父，你不是说，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努力活下去，这才是正道吗？”
　　师父回答不出。
　　那时候他心里大概已经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术士还喜滋滋的想：果然真的是命好。
　　乾钱子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术士的。
　　那时候术士已经决定和那女子厮守在一起，他将自己的全部家当都留给了道观里的孩子们，离开了道馆，和那个女子拜了天地成了亲，决定用自己最后的时光和妻子厮守在一起。有一回女子身体不适，术士就陪着她来城里看诊。正巧乾钱子游历到这里，在医馆做义诊，就见到了这两人。
　　给女子看完诊后，乾钱子见术士面相有异，提出是否也可以为他也把一把脉。
　　术士本来不愿意的，可是新婚的妻子担心他的身体，坚持让他也瞧一瞧大夫，再加上他觉得自己的病少见，寻常大夫未必瞧得出来，就同意了把脉。
　　这把脉就把出了问题。
　　要知乾钱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夫。他的师门原是天下第一药宗霖林谷，而术士手中治病的古方秘籍，最早本就是出自霖林谷。乾钱子一把脉，心下已然怀疑，再拐弯抹角问了两人生辰，认定了面前这术士是为了谋命才接近这女子的。
　　他见女子对术士情谊浓厚，不忍当面拆穿。只好背地里找到术士，威胁他离开村子不得再出现，否则他会立刻报官。
　　术士万般哀求，可医者冷酷，并未心软。
　　于是在那一天，在乾钱子冷漠的逼迫、以及隐瞒妻子的罪恶感交织之下，术士对妻子说出了实情。
　　乾钱子没有想到的是，听完全部真相的女子，第一时间表露出的，既不是被欺骗的愤怒，也不是被背叛的伤痛。她近乎是喜悦的，毫不犹豫抓起桌边的剪刀抵住自己的手腕，请求乾钱子用自己的血去救丈夫。她的心被这真相揪了起来，却只是因为听说自己的丈夫活不长久。而好就好在，这病是有解药的，而解药是她。
　　术士摁住了她的手腕，而她因体虚和情绪激动，一时昏迷了过去。
　　那天夜里月明星稀，在满院皎白的月光中，术士跪地向乾钱子发誓，他绝不是为了害人性命而同他的妻子在一起，他爱她，愿意为她奉献出一切。只求乾钱子能救他的妻子。
　　乾钱子一直记得那一天。
　　作为医者，见过的人情冷漠、世事炎凉，要比常人多得多。这世间故事皆美好，但放眼去看，总是善良的人比恶毒的人少，怨怼的人比爱人的人多。时间久了，他的心也常常是冰冷的。
　　是以他不常相信别人。可是今日，面对术士以天地为证的誓言，面对那女子灼灼的热烈的眼神，他的心忽然暖了一暖。
　　“你起来吧。”乾钱子摆摆手，“她怀孕了。”

　　乾钱子暂时在这个村落住了下来，在医馆继续做义诊的同时，也顺便照顾照顾村郊术士一家。术士的妻子体弱，需要多调养，所以家里生计皆由术士一肩挑起，他常常在街道里摆摊卖些唬人的符咒丹药，和乾钱子的义诊摊针锋相对抢客源，净忽悠些不通医道的老人家走邪门歪道。
　　乾钱子气得不行，又杠不过这人的没脸没皮，只好拿出杀手锏：“你妻子上个月的药钱还没结，现在立刻结！”
　　“哎呀，别呀，我帮你打打宣传，以工抵债你看可不可以。”术士推诿。
　　然后乾钱子就又听到那人开始在对面胡说八道：“所谓上苍自有定数，您这病啊，不用担心，您从面相上看就是个有福之人，天道必然降下救赎的。”
　　“那仙人给指个明路吧。”
　　“天道乾坤，救赎乃是一个名中带乾的人。别的不多说啦，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呀。”术士摇头晃脑。
　　乾钱子虽想骂人，但是来看诊的人确实逐渐多了起来，只好恨恨作罢。
　　但是他辛辛苦苦地治好的这些人，却仍只去拜对面那尊大仙，觉得是靠他指明了方向。乾钱子就还是想骂人。
　　这么一来二去，逐渐和术士也熟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