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20、三个故事（1）

　　小雪是第一个意识到气氛不对的。
　　黎州和尤巫，这对全徐州三好友人模范、几乎形影不离的忘年交，已经差不多有半个月没怎么说过话了。
　　黎州作为徐州府新官上任的青天大老爷，一时忙于公务也是情有可原。可是尤巫这个江湖骗子无业游民，平时都赖在府里混吃混喝耀武扬威的，这段时间竟也销声匿迹，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偶尔回到府里也只是往人少的角落里一钻，谁也不搭理。
　　再细瞅有时候尤巫望着黎州的眼神，啧啧，痛苦又忧伤。
　　偶尔尤巫还深深凝视着黎州送他的那几件破袍子，黯然神伤。
　　有时候夜里尤巫坐在院子的墙头上，望着月亮，背影落寞又凄凉。
　　作为旁观者的小雪咬着手帕，觉得大事不妙。

　　她首先去质问黎州，是不是跟尤巫吵架了。
　　“没有呀。”一根筋如黎州，竟然直接跑去问尤巫，“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彼时尤巫正躲懒在后院角落的草地里午觉，忽然被叫醒，一脸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神经？”
　　“小雪跟我说你生气了。”
　　“没有。”尤巫懒得理他，闭上眼继续睡。
　　“你又怎么了？”黎州不解，“算我错了行了吧？”
　　“什么叫算你错了？”尤巫冷笑“你错哪儿了？”
　　“……”黎州，“你觉得我哪错了就哪错了吧。”
　　尤巫简直要被气笑了，咬牙半晌：“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怎么骂人呢？”黎州怒。
　　尤巫躺回草地上，把遮阳的叶子重新盖到了脸上，叹了口气：“你没错，是我错了。”
　　然后就再也不理人了。
　　围观了全程的小雪快把手帕咬烂了。
　　她赶紧把黎州拉走，结束了这场越跑越偏的对话。事后黎州还一脸无辜，道：“他说他没生气。”
　　“行吧。”小雪说，“黎大人，你不愧是你。”

　　好在就快过年了，黎府举办的家宴上，相熟的亲朋好友们齐聚一堂。小雪想着要在这次宴会上组织点温馨的小活动，好让黎州和尤巫破镜重圆……啊呸，重修旧好……啊呸，重归于好。
　　最重要的就是要敞开心扉。宴席上小雪干脆提出，不如在桌面上旋转一根筷子，被筷子指中的人，需要来说一个与自己有关亦或是听来的故事。众人皆觉着酒足饭饱后听听八卦实乃人间美事，于是多数赞同。
　　先随意听了几轮八卦轶事后，酒席间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眼见尤巫和黎州也都喝了些酒，神态舒缓，小雪立刻积极主动地帮大家转筷子。
　　她早偷偷练习，果然一转大功告成，筷尖正指住了尤巫。
　　尤巫一愣。
　　小雪生怕他拒绝，赶忙说：“大家都讲了，你也讲一个，快快快。”
　　眼见大家都望向自己，尤巫笑笑，忽地开口：“也好，那我就给你们讲一个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小时候……所有人立刻来了兴趣。尤巫这厮身世成谜，从不提及过去，时间久了大家只当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这样的人还有小时候，真让人难以想象。
　　小雪转头一瞧，就连黎州也露出了十分好奇的神情。
　　就在这样的万众期待中，尤巫开讲了。

　　尤巫打从刚出生，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
　　不管接生婆怎么拍打他，他就是没有哭出来，只是睁着一双没什么神气的眼睛，虚弱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被送到娘亲身边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吮吸奶水。
　　他想吃虫子。
　　那些生冷的，粘稠的，腥味的虫子。
　　对于他们那个山坳坳里的小村落来说，这是很不吉利的一件事。爹娘请了道士来看，那个神神叨叨的江湖骗子一通鬼扯，只说他是天降的邪祟，附生为人，为祸世间。
　　爹本来要将他溺死，可是他毕竟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好歹也是男孩，最后在娘的哀求下，留下了他。但他不被允许进屋，他们在猪圈里给他圈了一小块地方。尤巫的人生就从这里开始。
　　从他学会走路开始，就要开始为家里分担活计。后来娘亲生了弟弟，他的地位则更是每况愈下。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劳作之余也吃不上一顿饱饭。那项怪异之处也并没有随着长大消逝，他常常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吃虫，他会捕捉所有他能看见的活虫不管不顾塞进嘴里。有一次他偷偷吃虫子时被村里别的孩子看见，向他爹爹告了状。尤巫被打得半死，在猪窝里躺了一个多月。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在人前吃虫。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得了怪病，爹爹常说他是妖怪，他就信以为真，以为自己是家中耻辱。
　　可是有时候，对活虫的渴望会叫他痛不欲生。
　　在电闪雷鸣的日子里，他会借着雷雨声的掩饰，在猪圈里嘶哑地哀嚎，于地上翻滚挣扎。他那时太小，还不知何为生死，但是人性深处的求生欲已经初显。他不敢大叫出声，他怕爹爹打死他。
　　过了几年，娘亲又生了一个妹妹，家里渐渐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再加上父母对他的厌恶愈盛。他们终于决定将他卖掉。
　　他们找了城里的买家，隐瞒了尤巫的病情，将他卖给青楼瓦舍里做小帮工。牛车来接的时候，尤巫已经知道自己要被卖掉。他近乎是低声下气地拉住了爹爹的袖子，磕磕巴巴地哀求道：“爹，我以后，都会乖。”
　　可他爹只是不耐烦地甩开了手，随意敷衍了他两句就走开了。
　　被卖到城里打工后，日子似乎也并没有过得更好。
　　楼里的妈妈将他当作物件使唤来去，动辄打骂。姑娘们则常常会想一些新奇的点子来捉弄他，又或者是惩罚他，看着他痛苦艰难的模样哈哈大笑，以讨客人们的欢心。除此之外尤巫的工作也很繁重，常常从日出忙到深夜，运气好的话晚上可以吃到楼里姑娘们的剩菜剩饭，运气不少则只有清水般的稀粥。尤巫常常饿得发疯，半夜去仓库里寻觅那些来偷食的虫子。
　　后来连虫子也少了，楼里打扫的干净，城里驱虫的队伍被请来了一趟，几乎杀完了尤巫的口粮。
　　楼里有一位雪姑娘，养了一只手掌大的异域蜘蛛。有一年冬天，尤巫饿的神志不清，浑浑噩噩地摸进了那姑娘的房里，生食了那只蜘蛛。
　　那只节肢动物进了尤巫的嘴里，竟是温热的，成了那年冷冬里将他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最后一线温暖。
　　雪姑娘起夜，骤然看见的就是床边一只黑黝黝的影子回过头来，窗外的月光照亮了一片狼藉，还有那孩子嘴里叼着的蜘蛛的残肢。
　　她的尖叫声将全楼都惊醒了。
　　楼里的妈妈气势汹汹，专门找了车将他拉回村子。蜘蛛的赔偿费，楼里姑娘们的精神损失费，这些年他衣食住行的花费，零零总总算了一笔大账，打算找他爹一起清算。
　　路上从妈妈和车夫的对话里，尤巫也模糊了解了家中的一些近况。去年弟弟生病没了，娘亲又生了一个妹妹，正在怀下一个，家里已经穷得没米下锅，这一年又是大旱，粮食的收成不好，北方的战事波及下来，剩余的粮食也无人来收。
　　妈妈听了只是哼了一声，说：“穷又怎么样，穷就可以欠债不还了吗？再说这是他们家的小杂种，子债父还，天经地义。”
　　尤巫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知道自己这次定讨不了好。
　　回到那个久违了的村子久违了的院落。劈头盖脸的便是满院的慌乱。
　　尤巫的娘难产，产婆屋里屋外忙成了一团，他爹坐在草垛上喝酒，院里挤满了来催债的人，同来催债的妈妈自然也没有落得下风，挤上前去也添油加醋起来。
　　那个男人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尤巫便从头到脚如坠冰窟，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从墙上取下牛鞭，越过重重人群。尤巫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你打他有什么用。你就算打死他，我又能捞得什么好。”女人的声音还在嗡嗡嗡的响，“欠得钱总归要还，这小畜生这些年在我那里可没少吃喝。”
　　尤巫已经感觉不到鞭子具体抽打在他身上的哪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像火烧。初时他还能在地上翻滚挣扎一下，后来就已经不能动弹。他像一块死肉一般躺在地上，任凭鞭子抽打。
　　周围那些讨债的人见这孩子已经被打的半死，逐渐也失了兴趣。像是要保全自己不沾人命的清白似的，纷纷挪开了眼睛，骂骂咧咧地接连走了，只放狠话说明天还会再来。剩下的逐渐只有那个妈妈，还在喋喋不休地要账。她来这里路途遥远，已打定主意今天要讹完这一笔再离开。
　　接生的婆子忽然冲出来，叫嚷道：“不好了！大出血啦！”
　　尤巫双眼充血，失了焦距，但他仍看见他爹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他放下了手中地鞭子。左右似乎在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他拿起了一个新的物什。
　　是一把斧头，他浑身酒气，踉跄着步子，向他走来。
　　那妈妈见状不对，“哎呀”了一声跑了。
　　“爹……”尤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挣扎着爬了起来，“不要杀我，爹……别杀我。”

　　凄厉的冷风盘旋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和远处的人声，狗叫，和屋内女人无力的呻吟，孩童的哭声，以及产婆此起彼伏地叫嚷交融在一起。最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尤巫听见自己的心跳。
　　男人高高举起斧头，尤巫猛地从地上弹起，他遍体鳞伤，却屏着最后的力气，将男人撞了出去。男人朝后摔倒在地上，斧头一时脱手，掉落在一边。尤巫却没有给他机会去捡，他摸起地上的一节尖利树枝，狠狠地扎进了男人的胸口。
　　他扑在男人身上，一边狠命将那根树枝插得更深，一边哭道：“爹……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死……”
　　他被男人一把甩开，跌在小院的围栏上。待他眼冒金星地爬起来，再要躲时，却发现那人没有追过来打他。
　　男人没起身，他躺在地上，逐渐安静下来，呆滞地看着天空。
　　尤巫没有靠近，他退后两步，仰起头，呆呆地也望着这苍茫天地。
　　也不知道是走神了多久，待他回过神来，忙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就此离开了那个村子，再也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