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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喜椿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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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清明,徐州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家都不愿意出门,段天行又主动承担起了采买的任务,在城里跑来跑去。路过城郊的小然湖,却见到秦樟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站在一座坟冢前,莫言站在不远处,瞧见了他,友好地一笑。
段天行想着这段时间秦樟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在坊内偶尔见到他时,既没生气也没骂人,只是当他是个空气一般看也不看就走开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想要打个招呼。
秦樟一只手搭在墓碑上,碑上是一行题字:准拟云窗水榭,装成玉树冰壶。
再没有别的了。
她抬头见是段天行,竟然开口对他说道:“你知道这是谁吗?”
段天行受宠若惊,回答道:“便是在江北我也听说过苏姑娘的名头,听闻她擅多种乐器,抚琴一曲千金难求,人美性格也美,还常接济穷苦人家。只可惜这样的人物,我却无缘一见。”
“苏榭很厉害的,她本来能为自己搏出一番天地,没想到却毁在了我手里。”秦樟说。
“这怎么说?”段天行不解。
“你来了这么久,应当也听说过。涟舞坊以前,并非只是个舞坊。而我和苏榭,都是在青楼长大的。”
段天行握紧了拳头,虽知道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但还是一瞬间怨恨起自己。那时候自己却又在哪里逍遥?
“是的。”他说。
“那时候我还小,却记着自己是医女的女儿,自视很高。我不愿接受在青楼中受人糟践的人生,所以一直偷偷攒钱,想要在成年前给自己赎身。那时候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我什么都做过,偷盗财物、帮人收集情报、倒卖假货脏货……什么都做过。可是我到底还是个孩子,楼里的妈妈人精似的,当然知道我们这帮孩子背地里想着什么。所以最后,一直到成年前,我还是没能攒够钱。
“后来。”秦樟惨然一笑,“后来,我听说苏榭去……接了客……她虽比我大些,但却并没有我情势严峻。她琴弹得很好,讨客人喜欢,她若是不愿意,妈妈不会逼她。那时候我觉得,她只不过是和那楼里的每个人一样,骨子里肮脏罢了。结果苏榭拿到她的第一笔钱,却为我赎了身。”
秦樟笑了起来,正像她当年知道这件事笑了起来一样:“她找人把那张身契送来给我,以为我会开心。可是我真的生气啊,她却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和她大吵了一架,我还骂她是个贱种。但我不是真心的。可是我这个人,傲慢自负,后来也一直拉不下脸来向她道歉。
“那之后我更加努力地赚钱,我没有离开楼里,反而借用楼里关系便利,联系到了更多多的人,我进了黑市,有了自己的生意。生意越做越大,不仅为苏榭赎了身,我还买下了整个涟舞坊,我烧掉了每个女孩的卖身契,放他们自由,然后让苏榭当涟舞坊的主人,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我仍然不常见她,偶尔见面也不常说话。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我总记得我当年骂过她的每一句话。她那时候就弱弱的,从来不会骂回来,如今她永远也骂不回来了。”
段天行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说:“她对你这样好,想来肯定也没有怪过你。你……不必自苦。”
“她从来不会怪我的。”秦樟低着头,忽然说,“段天行,你走吧。”
“什么?”段天行僵了一下,不明白这话题是怎么急转弯的。
“离开徐州吧。”秦樟抬起头,“你上次说我对你有怨恨,我是曾有过的。我无亲无故地在青楼中漂泊的时候,我在泥泞的地方摸爬滚打的时候,我看见别人家的小女孩躲在父亲的臂弯中撒娇的时候,我都怨恨过你。那时候我想,等有一天我出人头地,我要找到你,让你看见我风光无限的样子,让你对遗弃我和母亲悔恨不已。可是后来我就不怨恨了。我不再想要找到你,也不再想要让你悔恨,逐渐我已经不会再想起你,你只是一个和我不再有关系的陌生人。苏榭教会了我爱,我便不再需要用恨支撑自己。我不会怨恨你,你也不需要承担这份不属于你的血脉,你走吧。”
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这样一番话。段天行说:“不,我不会走。”
秦樟似乎已经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并不在意段天行的反应,见段天行听不进去,也扭头不再说话。
“丫头,你心目中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段天行问。
秦樟没说话,任凭段天行自言自语。
“我从小没有父亲,所以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也没有父亲。”段天行说,“你说你怨恨我也好,不怨恨我也罢,以前我让你受的苦楚我没有办法弥补,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段天行仍日复一日地守在涟舞坊。
他在城西租了一间茅草小屋住了下来。上午就去涟舞坊站岗,下午往往是帮坊内采买,有时候也帮着驱赶一些闹事的客人、在厨房做点杂事、运送从临城运来的货物。他为人稳重,不多说话,办事靠谱,在坊内人缘很好。
只是秦樟还是不怎么搭理他,但已经比原来好了太多。现在在楼里看见他,她会像对待其他坊内的人一样,神色平淡,偶尔还会微点头打一个招呼。
他从没想着再要求些什么。这样就已经很够了。
他曾听师父说过,说父爱如山。那时候他不过是自嘲一笑,因为他的父亲早就抛弃了他。可那之后,师父也做过他的山,师父抚养他长大,教授他练武识字,教会他做人的道理和行事的准则。只是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已逝去的东西,那时候并未注意到这些。
至于秦樟,相反的,他觉得秦樟才是那座山。这座山落下来,终于将他那颗漂泊半生的心,稳稳地安在了这个叫徐州的地方。让他的这份爱不再是一种付出,而成了自身的修行。
他觉得自己终于有家了。
乞巧节的时候,段天行找人打了一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想要送给秦樟。那本是小女孩的玩具,秦樟多半不会要。可段天行还是忍不住。没想到厚着脸皮拿去给秦樟,秦樟竟然收了。
段天行欢喜得手都不知道怎么摆,老实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收呢!”
秦樟看着面前的男人,本该是个沉稳冷静、不苟言笑的人,这会儿却忽然开心得像个孩子,手舞足蹈的。仿佛收到礼物的是他自己一样。
她凝视着这人,透过那些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纹路、和神情中的沧桑,仿佛又看见了自己过去的时光。可如今那些漂泊不定、惶恐不安都已经淡了颜色。唯独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她轻轻笑了笑:“谢谢。”
段天行受宠若惊地看着这难得的笑脸,只想着,要让她这样笑着一辈子才好。
秦樟觉得自己最近想通了很多事。
仿若她之前的岁月,诸般不快,诸多烦忧,更多的时候都只是自己在作茧自缚。
她本可以过得更快乐的,她本可以早早地原谅苏榭、也原谅自己,本可以在苏榭最后的日子里好好地陪伴她,而不必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而现在,她也应该从苏榭的事情中走出来,好好过她自己的人生,珍惜还未离开的人。苏榭应当也希望她这样。
敲门声响起,魏妈妈走了进来:“阿樟,你找我?”
秦樟暂时收起了思绪,将整理好的一大叠契据凭条递到魏妈妈面前:“这里是我挑拣出来的一些比较干净的房产地契,你可以分给姐妹们一些,剩下的你帮我出手,兑成银钱给我吧。”
“这是?”魏妈妈不解。
秦樟又从上锁的柜中拿出一张,手指轻轻拂过那上面的字迹,笑道:“涟舞坊我还是舍不得卖掉,便想着过到你名下,你一直管理得很好,这也算是我谢谢你这么多年的辛苦。”
她迎着魏妈妈的目光,回答了她的疑惑:“我打算走了。”
“走了……”魏妈妈像是有些惶恐,“要去哪里?”
“就随便走走吧。得闲了还是会回来。”秦樟说,“所以希望你好好地打理好涟舞坊呀,让我回徐州的时候仍然有个家。”
“那……那……”魏妈妈支吾半响,终究开口,“蜘蛛堂呢?”
蜘蛛堂。
秦樟沉默了一瞬,坚定地道:“蜘蛛堂我会关掉,相关信息我都会妥善销毁,你不用担心。堂里的姐妹们我也都安排好了退路。我心里有数。”她想了想又道,“曹家那边我也会处理。”
魏妈妈欲言又止,却最终没能说些什么。
她太了解秦樟了,她做出的决定,别人费多少口舌也都无法挽回。
坊里月底都发了工钱,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围在一起的多是年轻姑娘和做工的年轻小伙子,段天行竟成了这帮人里岁数最大的。他一向也受欢迎,大家纷纷敬他的酒。有的拍着胸脯说一定在秦姑娘面前给他多说好话,有的胆子大的开始祝他们早点父女相认,所有人都觉得秦大小姐不过是一时心里别扭,段大叔的前路一片光明。段天行心情好,就多喝了些,醉醺醺的。路都走不了直线,莫言便自发送他回去。
这天夜里星光漫天,段天行倚着莫言的肩膀,手里还拿着一壶酒,跌跌撞撞地边走边喝。直到走到他的茅草屋前,看着屋檐上一层莹白的星光,像是冬日皎白的雪。段天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站直了身子,一把推开了莫言。
“你小子,是喜欢我闺女吧?”他忽然又像是不醉了。
莫言轻轻一笑,看着段天行,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繁星。
谁也没说话,但从他的目光里,段天行都明白了。
“好小子!你看着。”段天行将手里的酒壶摔碎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铁剑,忽地在院中的咫尺之地舞起了剑来。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剑本凡铁,可在段天行的手里却仿佛皓月当空。莫言于武学极有天赋,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地站直了身子。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段天行未用内力,只是单纯地展示剑招。他速度极快,毫无停歇,招招相连。而莫言的精神则更快,他近乎完全投身于这剑招中,意念自随剑动。
等段天行将前三十六式使完,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酒意也挥发了开来。他停了下来,笑盈盈地看着莫言。
莫言这才反应过来被传授了些什么。他虽未能完全消化剑招,却已经感受到了这是一套何等了不得的剑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忽地就向段天行拜了下来。
“哎,这可不必。”段天行忙扶住他,“你要是能用这些保护好丫头,就也算是我谢你的了。”
莫言坚定地点了点头。
“前三十六式应当够用了。后面的……多半你也用不上。”段天行喃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们好好的。”
莫言不是很明白,但他也从来不会多问。
“你回去吧,晚了叫她担心。”
莫言闻言一笑,没有推辞,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了。
回涟舞坊的路上,莫言一边走着,一边仍旧分解着新学的剑招。段天行传授他的这三十六式他虽全记下了,但仍需要多练习领悟才能融会贯通。街上已没有一个人,他即使手舞足蹈起来也不会被人看见,便折了一根树枝,边走边练习。
背后忽有劲风扑来,他警醒异常,立刻一个侧步让过。那枚羽箭擦着他的耳畔而过,狠狠地扎入了街边的木桩里。
与此同时,周围的黑暗中,像是已经料到了他会侧身躲开,三只更快更黑的暗箭偷袭了过来,封死了他所有能闪避的路线。等莫言感觉到寒气扑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时段天行教给他的某一式星火流星般地涌入了他脑海中。他近乎凭着直觉,猛向后一折腰,而手中树枝在空中迅疾如雷电,打偏了三只暗箭。
火天大有,君子以竭恶扬善,顺天休命。
背后有人欺身而来,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匕首。莫言回身捏住来人的手腕,想卸掉他的手腕关节,却发现触觉不对。那人离他很近,他一把扯下了来人的面罩。
面罩下,没有五官。
莫言尚未来得及反应,那个人就在他身前,忽地爆炸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