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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喜椿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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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轮到他在门口站岗轮值,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秦樟的贴身护卫莫言出外采买回来,正好看见段天行。段天行半身都是积雪,却一动不动,乍看还以为是个雪人。
这雪人看见莫言,竟动了起来,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来:“早啊。”
段天行在坊中工作了这些日子,也认识了一些人。知道这莫言职责上虽是秦樟的护卫,其实却是和秦樟、苏榭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被捡回来时就是个哑巴,因此被起名为莫言。他不知师从何处,拥有一身不俗的功夫,就一直贴身保护着秦樟。
想到这一层,觉得秦樟不免受过他许多照顾。段天行又真诚地道:“谢谢你。”
莫言带着些疑惑地笑了笑。但他心思玲珑,联想到楼里对这男人的一些传言,似乎想通了些什么,摇了摇头,用口型对他说:不用。
眼看着莫言要走进大门,段天行忍不住拽住他,踌躇道:“丫头……不,秦姑娘她,最近还好吧?”
莫言回头瞧了他半晌,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用手指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在段天行的手臂上写下:你可真是阿樟的父亲?
“我绝不会拿此事开玩笑。”段天行说。
莫言又在他手臂上写,那些字一笔一划像是刻在了段天行的心里,透着丝丝冷意,他不知该说什么。
莫言写的是:你来得太晚了。
秦樟又梦见苏榭了。
她梦见像小时候一样,苏榭在同她玩抛球的游戏,这次她抛了一个带刺的球过来,自己却没有接,球就又去了苏榭的手里,她捧着那球,满手都是血。
她孤零零地站在远处,叹息着说:“阿樟,我等了好久,你要同我生气到什么时候。”
秦樟心里一阵阵地疼痛,想要跑过去,身体却动不了。她被自己卑贱的傲慢紧紧箍住,一步也迈不开。
脑海中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苏榭已经死了,而你直到最后,都没去见她一面。
梦中的苏榭看不清神情,秦樟却听见她惨然一笑,又将球抛了过来。球滚到她脚边,这次没有带刺,却是一只小绣球,上面绣着火红的凌霄花。
她猛地惊醒,领口里全是冷汗。头疼得厉害,她掀开被子起身,吩咐外面的人再给他煎一副治头疼的药过来。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敲门,秦樟推开门一看,更是怒火中烧,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段天行先是听说秦樟命人去拿药,莫言却有事没在,便自告奋勇去跑腿。一路连跑带轻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取了药回来。他心系着秦樟的头疼病,也没细想药是要煎了才能喝。提着药包就迫不及待地送到了秦樟院子里来。如今被一骂,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他也不生气,挠着头道歉:“是我唐突了,我这就送到厨房去。你先进屋歇歇,别在风口站着。”
秦樟不愿再搭理他,想摔上门,却因为身体无力踉跄了一下。段天行连忙迈前一步扶住她:“丫头!”
“放肆。”秦樟打开她的手,提高了声音,“来人!都去哪儿了。”
外头的护院洒扫们听到主人叫,都跑了进来。莫言也闻声进来,他速度极快,只一瞬神的功夫,就冲到了秦樟身边扶住了她。他见秦樟脸色虚白,先是吃了一惊,忙摸她的脉,查看她周身上下。见只是体虚盗汗,没有别的大碍,才放下心来。
“内院是谁都可以进来的吗?你们怎么护院的,把这个人拖出去。”秦樟怒道。
护院们听出秦姑娘生气,都赶忙过来想要把段天行带出去。可段天行手上一用力,又哪里是这些普通护院拦得住的,纷纷横七竖八地摔了一地。
莫言见势不对,立刻迈前一步将秦樟护在了身后。
段天行一时间与所有人对立,却不由地觉得好笑,他们觉得自己会伤害秦樟吗?伤害他的女儿,伤害这世上他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可能也不相信我。但你起码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段天行道,“当年雪音是个医女,我却做着刀头舔血的营生,惹她生气,她说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要同我好聚好散,我离开的时候不知道她已经有你。”
秦樟根本懒得听,跟莫言道:“我不想听这个疯子讲话,你帮我赶他出去。”
“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母亲早就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安稳的生活,所以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来打扰她。我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我更不知道还有你。我要是知道……”段天行没能说下去,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布包,布包里仔细地包着一块小小的香囊,“这是我走时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你母亲给我绣的,你看看……”
秦樟眼前一阵发白,段天行已经将那块基本没了气味的旧香囊迫不及待地递到了她面前。莫言也看见了,吃了一惊,因为他记得秦樟也有一块一样的,香囊上的比翼鸟的花样正成一对,是秦雪音留给秦樟的唯一的遗物。
这么说他真的是……
莫言一时怔住,也不知到底还要不要把这人赶出去。
秦樟砰地一声摔上了门,将莫言和段天行一并留在门外面面相觑。
在秘阁中处理完事情,秦樟用手抵着下颌,靠在桌边小憩。这时有人轻轻敲门,秦樟直起身,道了声“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美妇,着一身锦缎长裙,肩上披着狐裘滚边的袄子。她摘下外套,掸了掸领子上的雪,手中捧着个小木盒坐在了炉子边,笑意盈盈:“外边可真冷。”
“魏妈妈。”秦樟招呼道。
魏妈妈是涟舞坊的老人了。早在涟舞坊多年前还做青楼营生的时候魏妈妈就在这里做活。那时候她对秦樟和苏榭就诸多照顾,后来秦樟买下涟舞坊,就也聘请魏妈妈回来继续帮她管理涟舞坊。
“曹公子又派人来了,送了好多礼。”魏妈妈将厚厚的礼单放在了桌上,“你真不答应?”
秦樟随手翻了翻礼单,讥讽道:“就这些东西,还想娶我做妾,见过想得美的,没见过想得这么美的。”
“我见曹公子想求娶你的心是诚的,你若是直说你不愿做妾,我瞧他也是会改口聘你作正室的。”魏妈妈道,“我们风尘中人,遇见这样的豪门世家已是难得了。你也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呀。”
“他心诚?”秦樟道,“他想娶我,三分为色,七分为财罢了。”
“怎么会,曹家已是徐州的贵胄大户了呀。”魏妈妈不解。
“曹家已经败落,只剩一副花架子而已,所以他们急着得到我来缓解现状。”秦樟说,“算了不提这个,你来找我是什么事,你手里拿着什么?”
魏妈妈将手里的小盒放在桌上,却不打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听说……坊里新来了一个男人,说是你的……”
秦樟抬起头,语气冷了些:“你想说什么?”
魏妈妈叹了口气,意识到秦樟不想聊这个,便没再追问下去。她将那小盒推向秦樟:“我这里有一些苏姑娘留给你的东西。”
秦樟手猛地握成拳,她僵在原地,一时竟无法伸手去接过那个盒子。
“苏姑娘嘱咐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前段时间你太过伤心难过,我不想拿出来惹你伤怀。现在则是因为……”魏妈妈欲言又止,“苏姑娘让我跟你说,她从没怪你生她的气,以前的事都是她做的不好,她只是遗憾没能最后见到你。她还说,她虽没怨过你,却怕你还在气她,不肯同她说话,所以她将自己想说的话写了封信给你,她说若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烧了吧。”
魏妈妈替秦樟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封素白的信笺,还有一个破旧的绣球。
秦樟又做梦了,最近她一直睡得不好。
只是这一次,却梦见了母亲。
母亲离开她的时候她还太小,所以她并没有多少关于母亲的回忆。只是有时候仍会梦见母亲的背影。每次都是一样如血的残阳,余晖将母亲的身影拉得老长。
这一次的梦境里,她终于说出了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话。她终于示弱,拉住了母亲的衣袖,哭了出来,哀求道:“娘!娘!不要走!”
可是母亲回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稚嫩的手指,她的面容模糊在背景炫目的红霞中,秦樟看不见她的神情。
然后她毫无留念,转身离开了。
她一步步地走进了夕阳的光辉中,天地间只剩下了秦樟一个。她跪倒在那颗香樟树下,嚎啕大哭。
秦樟睁开眼,莫言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哭了。莫言拂过她眼角,用嘴型说。
秦樟侧过头擦了擦眼睛,坐起身来:“无妨,做了个噩梦。”
莫言却似乎误会了:是因为曹家来人送聘礼的事情吗?
“不是。你别瞎猜。”秦樟说。
两人一时间静默无声,但莫言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秦樟轻轻挣了挣,没有挣开,她也就作罢了。
过了好久,莫言忽然说:我们离开吧。
他用一只手比着手语:离开这里,你以前是为了赎身,后来是为了给阿榭赎身,一直忙碌至今。可如今她也不在了。我们离开吧,忘记这里的一切,去一个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
秦樟抽回自己的手:“说什么胡话。我要是走了,涟舞坊怎么办,坊里的大家怎么办?你当我是卖煎饼的呢,说走就走。”
莫言低低一笑,像是自嘲,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来,又问:那你父亲呢?
“我没有父亲。”秦樟说,“那个人不是我父亲。”
莫言:可是那个香囊……
秦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可是莫言不是魏妈妈,不为所动,仍坚持着比划。秦樟欺负他无法说话,干脆从床上起来,背对着他开始梳洗。任他怎么比划,只要不看,就仿佛他仍是安静的。
莫言也不恼,对着秦樟的背影,他仍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秦樟背对着他,仍从镜子中看见了那句话。
他说的是:我和阿榭都希望你能活得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