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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喜椿庭(4) ...

  •   大晚上的外头忽然吵了起来。秦樟本就睡得浅,起来问怎么了,丫鬟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是莫言受了伤。
      她急急忙忙赶到莫言屋里,听说大夫已经包扎过了。他靠在床上,头上裹着层层的纱布,侧过头去隐在黑暗里。秦樟知道他的脾气,受了伤也不愿意叫别人担心。便也不去招惹他,只帮他把帘子放下来,让他早点休息。
      下人们都退下了。莫言才拉住秦樟的手,在他的手臂上写字:是被偷袭,我没抓住他们。
      秦樟知道事情要紧,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可看清是什么人?”
      莫言写:没有。
      秦樟正待再问,莫言却弯腰抑制不住地低声咳嗽起来,屋里弥漫着一股微弱的血腥味。秦樟心里苦涩难当,只觉得是谁也不要紧,她知道来人的目的。莫言不过是因为跟着自己,遭受无妄之灾而已。
      “我心里有数了。”秦樟说,“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交给我。”

      时局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像是暴风雨前夕,一种难言的不安的氛围渐渐地笼罩了徐州这个小城。尤其是这个小小的舞坊。
      段天行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觉睡醒,涟舞坊就变天了。莫言受伤了,秦樟常常自早到晚出门不见人影。坊内有些姑娘收拾了行囊离开,有时又会进出一些没见过的生面孔,曹家的人三天两头就要来名为提亲实为闹事。上门的客人少了,路边的摊贩也冷清了,常坐在街边的乞丐们不见了,就连树上的虫鸣鸟叫似乎也少了。
      段天行仍蹲在门口守门,守得形同虚设、百无聊赖。
      秦樟的屋里甚至失窃了一次。那天她出门发现忘带雨伞,折返回去拿的时候发现屋门大开,屋里东西全被翻过。莫言是最先发现的,已经在屋里了,他在秦樟的手心里写:他们在找那个东西。
      秦樟就拍拍他的手:“好的,我心里有数的。”
      莫言歪着头,那模样像是在说:你真的有数吗?
      秦樟不说话,握着他冰凉的手放在脸边贴了贴,便转身出去了。

      段天行实在坐不住了,就趁着天气晴好秦樟照例去城郊给苏榭扫墓的时候,跟着他们来到了墓地,在苏榭的墓前拦住了秦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秦樟看着他,没有说话。
      段天行急了,联想起最近的现状,道:“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秦樟倒是笑了:“我告诉你,你能怎么解决?”
      段天行一愣。
      总不能告诉她,她老爹其实是天下第一剑的传人吧。可是天行六十四式自有外人所不知的弊端,委实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谈资。
      “可是我是你的……”他话说一半,还是咽了下去,“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秦樟绕过他,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苏榭墓碑前。四下里寥无人迹,只有她、段天行,和不远处默默守护着的莫言。秦樟微微一笑,忽地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你可知道蜘蛛堂吗?”
      “你是说江南最大的情报组织蜘蛛堂?”段天行沉思,其实对他们这些跑江湖的人来说,蜘蛛堂的名气可能比常人了解到的还要更大些。只要你有钱,就几乎没有蜘蛛堂获取不到的情报,买命博财,谁也绕不过这个堂口。
      “你可知蜘蛛堂的堂主是谁?”秦樟笑了笑,并没留时间让他多猜,直接道,“是我。”
      段天行石化在了当场。
      秦樟像是觉得段天行的反应十分有趣,捂嘴笑起来,抬眼道:“现在知道了?我遇到的麻烦,你帮不了多少的。”
      蜘蛛堂幕后的堂主。段天行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多大的麻烦,蜘蛛堂掌握的是每个人最黑暗的秘密,世上谁没有那么一两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蜘蛛堂既代表了巨大的利益,同时也是一面招风的大旗。
      段天行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看了看周围。生怕刚才的对话被别人听见。
      “放心吧,莫言守着,附近不会有别人。再说蜘蛛堂是在我掌管下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也不算少了。”秦樟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段天行忽然想到:“那之前来求亲的曹家。他们也知道?”
      “是的。”秦樟说,“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先是想要和我合作,从蜘蛛堂分一杯羹。我不同意,便进而想要求娶我,还在我身边安插过一些眼线,不过手段低劣得很。”
      段天行不言,握紧了别在腰间的剑柄,半晌后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解决曹家。”
      死人是不会惹事的。段天行想,但他没有说出口。
      秦樟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这不是靠蛮力就可以解决的。最近乱的很,你看好你自己便好,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她又安慰他道,“你不用担心,找我麻烦的人有哪些我都清楚,我手中有他们的一些把柄,不到狗急跳墙的时候,他们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这个安慰没有什么用,联想到几天前的失窃行为,段天行只是多了一件更需要操心的事而已:“那这些把柄你收好了吗?在安全的地方吗?”
      秦樟拍了拍墓碑:“在最安全的地方,苏榭替我守着他们呢。”
      准拟云窗水榭,装成玉树冰壶。那两行题字仍孤零零地坐在碑上,上周的花已谢,在碑前落了一地。正像是苏榭,朝为红颜夕为骨。
      秦樟轻声低语:“我答应过苏榭,会离开蜘蛛堂,过自己的生活。如今我将蜘蛛堂的命脉和她葬在一起,好叫她知道我没有食言。”
      她说着这样难过的话,面色却平静看不出悲戚。段天行看着她,却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地希望她可以变回一个小女孩,扑进他的怀里,大声地哭出声来。

      入夜后下起了好大的雨,段天行躺在自己的小茅屋里,听着大雨倾盆的声音,久久无法入睡。
      丫头竟然是蜘蛛堂的主人。有些人要找她的麻烦,而她掌握住了那些人的把柄。幕后有几股势力,想要找麻烦的是哪些人?他们是想得到蜘蛛堂,还是想毁掉?无论是哪种情况,丫头肯定是他们首要除掉的目标。把柄埋在苏榭的墓里。这个情报还有几人知道?苏榭的墓安全吗?丫头安全吗?
      头脑里的焦虑不安像是一团乱麻,将他网住了。他心里头有一个地方隐隐地不安,却又摸不清源头。他挣扎许久,干脆一个咕噜翻身起来,打算再去苏榭的墓边看看。

      大雨像是连接了天和地的巨柱,狂风呼啸,伞撑也撑不住。段天行干脆弃掉了伞,只提着一把长剑,疾行在风雨中。已经是深夜了,万家灯火都沉睡在了夜雨绵延中,只剩下段天行一个孤身人。
      他来到那片墓地,夜色中的一道雷鸣闪电的映照下,他看见了苏榭倒塌的墓碑。
      雨水顺着他的全身浇灌而下,而他由内到外地打了个寒战。
      苏榭的墓碑被人粗暴地挖开了。墓碑倒在地上,断裂成两截。泥土被挖开,棺木像是被硬物击碎,断裂面的木刺狰狞地竖立着。而苏榭的尸骨……秦樟不会想看到这一幕。
      并且显而易见的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在这里。

      秦樟闻讯而来的时候,朝阳已经在天边晕上了微微白色。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急急忙忙地赶来,路上还摔了一跤,一袭红裙上全是泥浆。走到墓前看到这一片狼藉的时候,她再次踉跄了一下。
      段天行上前扶住了她。
      秦樟猛地扔掉了伞,一把揪住了段天行的衣服:“是你!是你!”
      她纤细的手腕一瞬间爆发出了这样强的力量,他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情。他知道她并非为了东西,而是为了苏榭。
      “是你说出去的。除了莫言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段天行无言可辩,这也正是他自己都想不通的地方。秦樟只说了一句,在这个杳无人烟的地方,用那样轻的声音。从头到尾只有他和莫言听见了。他没有说给任何人,那么是莫言?可是莫言应该早就知道,没道理偏偏在今夜告诉别人。只是为了陷害他?不,这说不通。莫言跟着秦樟这么多年,他是秦樟最信任的人,那么他也理所应当该信任他。好了,那么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我没有说出去,一个字也没有。我听了你的话,担心得怎么也睡不着,就想着来这里再看看。”段天行只能这么说,“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
      “可是是你!”秦樟说,“只有你!”
      她的目光几乎不愿意在那片残骸上有丝毫停留,只能越发恶狠狠地瞪着段天行。段天行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如果她没有将那东西和苏榭葬在一起,苏榭就不会有今日之灾。苏榭活着受她拖累,死后仍为了她不得安宁。或者她在想她为何要遇到他,如果没有段天行,她也不会说出那个秘密。虽然仍然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如何泄露的,但也许终归因他而起。
      他看着秦樟的眼睛,知道秦樟终究不会再信任他了。
      “无妨,虽然我自认没有背叛过你。但如果真的是因为我,我会解决。”
      “你能怎么解决。”秦樟几乎是冷笑着。
      “苏姑娘的事情我无法弥补,但那东西我会为你找回来。左右不过去将那些找你麻烦的人一一挑过。”段天行捡起地上的剑,站了起来,“第一个是曹家。”
      他将秦樟交到同行的丫鬟们手里,转身离开。风雨中他的背影是那么坚毅,几乎只是秦樟一愣神的功夫,他就已经走远了。
      “你去哪里,你给我回来,你……”秦樟无力地呼喊着,声音却消散在了滂沱的大雨中。
      丫鬟忙为她撑起伞,摸了摸她湿淋淋的额头:“呀,秦姑娘,你的额头好烫。”
      她仍然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走,都走了。
      走了就不要回来。
      再也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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