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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喜椿庭(1) ...

  •   *本段故事首发恋恋国风

      【楔子】

      她其实已经记不得母亲。
      印象里只剩她鬓角的凌霄花,红得正似那日的夕阳。
      最后的记忆,是她将年幼的自己放在斑斓的树影下,转身离去。
      她小心翼翼地拉住女人的裙角,却不敢说自己害怕,只支吾喊饿。
      女人缓缓回过身来,脸庞笼罩在阴影中,而夕阳在她身后烧成大片大片璀璨的烟霞。
      她最后俯身抱了抱她,泪水落在她小小的脸上,伏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如今她已经记不分明。
      她坐在树下,被那颗香樟树小小的树盖笼着。而女人转身离开,行走在烈日中,行走在烧灼整片街道的夕阳的业火中,再也没有回头。
      她的视线就这样一直跟着她的背影,在模糊不清的记忆中,跟了一辈子。
      直到天地焚尽,万骨成灰。

      【正文】

      段天行刚进江南地界,就被一伙黑衣人缠上了。他们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夜行衣,脸上笼着黑色面罩,无论身高、体型、鬼魅般的动作、以及手上的长剑,统统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层层叠叠笼罩在段天行周围。像是一幕滑稽的木偶戏,却又带着森森的杀机。段天行稍一不注意,就叫一人割裂了半截衣袖,刀刃险险地划过他的喉咙,带起一层细密的血珠。
      他被逼进了一片竹林,今夜多云,厚密的云层遮住了月光,竹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段天行视力受限,那些黑衣人却仍是如鱼得水,在他周围结成致密的阵法,刀刃旋转着绞杀过来。段天行没办法,只好拔了刀。
      他的刀并非什么名铁,不过是路过某个小镇的时候从铁匠铺里淘买的,刃上还带着锈,该是个比铁杵还钝的一无是处的兵器。可是叫他的手拔出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凌冽的杀气从刀锋上渗出,所过之处青竹纷纷断裂。
      天行六十四式!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段天行以刀为剑,使出第一招,力量涌入四肢百骸,视野一瞬间清明,听力被极大地提升,段天行立刻捕捉到了竹林里所有黑衣人的位置。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第二招一出,无人能挡其锋。刚刚还围得水泄不通的黑衣人众被他这一刀劈得七零八落。可他们竟像是没有知觉,被刀刃割伤也只是退了一瞬,旋即精神百倍地再次揉身扑上。与此同时,黑压压的竹林里涌出了更多的黑衣人。

      段天行被逼得连出三招,招招连成一线,竹林被削了大片,扫得黑衣人阵不成阵。段天行被剑招中的意念带动,眼耳口鼻无一不得到强化,额头上青筋爆出,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已经摸清了这些黑衣人的来路,便不愿意再缠斗。身于阵中,段天行忽地暴起,长刀切入一个方位,黑衣人只是被刀风带过,就纷纷栽倒,长刀所向无敌,最后停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
      “认输了认输了。”那个人举起双手,“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剑招。”
      “要不是你一颗老鼠屎拖累了整个阵法,我也没那么容易破阵而出。”段天行嘲讽道。

      四周的黑衣人同时停下了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剑入鞘。如果这时细看,就会发现他们静如死物,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甚至黑色面罩下也没有五官。只是一群机关傀儡而已。
      而面前唯一的活人,正是段天行的一损友。人称傀儡公子的朱竹仙。

      四个侍女打扮的傀儡人从林中走了出来,在段天行劈出来的这块空地上摆上了枣红木的桌椅,桌上是两壶酒和几碟点心小菜。恰巧云层缓缓移开,皎白的月光柔柔地洒在这片空地上,刚刚的刀光剑影一瞬间都消失了,朱竹仙大袖一展悠然坐在桌边,仿佛自始至终他就只是来郊游的。
      “来喝酒。”他招了招手,“新开的梨花白。”
      段天行叹了口气,只觉得从过往经验来看,见到此人,多半没有好事。他将那把锈刀一扔,两脚踢飞了鞋子,盘腿坐在了桌子对面:“说吧,傀儡公子找我又有何事。”
      “这次带来的绝对是好事。”朱竹仙摇着酒杯,不慌不忙地说,“这个消息,你一定想听。”
      段天行翻了个白眼,知道此人一旦卖起关子就没完。如今这幅做派,就专等着他着急上火哄着他盘问呢。
      “惯得你毛病。”段天行不吃这套,转身就走。
      “诶诶诶,别走啊。”朱竹仙装腔失败,风度全失,只能情急之下抓住老友的袖子,“你真的不想知道?你可还记得秦雪音?”
      女人?段天行本能地想说,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老子见过的女人可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稀罕的。可心中却忽然有哪里一跳。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夜风吹过婆娑的树影,莫名其妙的,那个名字、那平平无奇的三个字似乎击中了他,带着久远的模糊不清的回忆。他心里紧了紧。
      朱竹仙抬头,看着他。
      “二十五年前,你其实有一个亲生女儿在徐州。”他说。

      段天行来到徐州的那天,正是新年。
      他已经许久不曾过年了。
      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过过年的。后来爹娘养不起他,将他送上了山,十年如一日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山头上练剑,他就再没体验过新年的滋味。后来好不容易学成下山,也不过是东征西跑。他做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过年的时候天下太平他能接的活儿也少,往往是把自己往哪个烟花柳巷里一扔,醉倒在女人的温柔乡里。日子就像是不值钱的流沙从指间匆匆流过,根本想不起来原来每一年都有这么一段时光,是所有人都要珍而重之地度过的。
      也许没有家,也就没有了年罢。

      可是站在涟舞坊门口,段天行竟又忽然想起来了过年的滋味。
      街上的小商小贩们都忙活着新一年的生计,人们的脸因着过年圆润了一圈,笑容也更多了起来。街上的门面都开了张,辞旧迎新,门口此起彼伏地放着炮仗,红色的纸屑撒了一地,门上贴着新一年的对联和各家比着丑般的年兽。小孩子们穿着新衣跑来跑去,大人们说说笑笑走在去各家拜年的路上。天上落着绒绒的小雪,却不冷。
      涟舞坊也开了张,段天行就站在大门前,站在一地炮仗的红纸屑中,难得地感觉到了年味儿。

      旁边忽然有人招呼了一声:“秦姑娘。”
      满街飘扬的绒绒细雪中,三个人慢慢的走了过来,左手边的男子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右手边的小丫鬟给中间的女子打着一把绘着红梅的油纸伞。而那女子披着朱红色的大氅,蓬松洁白的狐毛领子里露出一张脸来,素白的皮肤,尖尖的下巴,眼角绘了石榴红的眼影,眉目简直是艳丽到了骨子里。
      乍一看上去,简直像是雪地里烧出了一朵海棠花。
      段天行这么多年里,走南闯北、纵横来去,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竟第一次觉得迈不出步子。
      秦樟走近大门,楼里的姑娘们立刻出来迎。秦樟做人圆融,买趟年货给大家都带了礼物,姑娘们站在门口就开始嘻嘻哈哈地抢。秦樟却注意到了门边的陌生人,示意姑娘们退下,微微一礼,道:“这位公子可是找谁?”
      段天行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先前打的腹稿全销了声匿了迹,来之前的满腔思绪都做了空,剩下的眼耳口鼻四肢百骸只靠了一股子惯性,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半晌,他才找到个开头,问:“你娘,是不是秦雪音?”
      秦樟微微一愣,打量着他。她仍是笑着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我是段天行,我是……”
      “阿晓!”秦樟打断了他。
      一个橘色衣裳的小丫鬟应了一声走了出来,秦樟道:“阿晓,客人站在门口,怎么不招呼。我平日怎么教你的。”
      飞天横锅落在阿晓的头上,阿晓哭丧着一张脸,立刻过来“招呼”段天行:“这位公子,您往里请。”
      秦樟重新戴上兜帽,一转身就走进了通向内楼的侧廊里。段天行想跟上,秦樟身边的护卫挡了过来,腰间的长剑噌地出鞘三分。段天行不愿在这里动粗,就这么被一群小姑娘连拖带拽地推进了正堂。
      而此时秦樟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个背影也没给他留下。

      认亲失败。其实段天行早晓得不会顺利,但料想中的场景,怎么也得是父女俩抱头痛哭,即使秦樟怨他恼他,对他发一发小女儿的脾气也没什么,他会拥抱她安慰他,并保证再也不会离开。
      可如今,连话也没说上。
      甚至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再也没见到秦樟一面。

      虽是新年,涟舞坊内却不太有过年的气氛。随便打听打听便可以知道,这是因为年前涟舞坊的头牌乐姬苏榭姑娘刚刚病逝。苏榭一贯平易近人、待人和善,生前颇受坊内姑娘们的爱戴,更是涟舞坊主人秦樟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因为她的亡故,坊里沉甸甸的氛围一直挥之不去,内堂一些地方甚至还挂着白绸。秦樟更是因此,大多时间将自己关在房内,除了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务外,并不怎么出门。
      段天行刚开始天天来坊里喝酒看舞,试图再遇见秦樟。可他本就穷困潦倒得很,涟舞坊花费又昂贵,没几天钱袋就见了底。他便干脆揭了门口招工的帖子,应聘来做了个护卫。
      可是日日守在坊中,日日都见不到秦樟。段天行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关在屋里不出来,还是在刻意躲开他。前者他不免担心,后者又让他茫然不知所措。
      他从不知道要怎样当一个父亲。
      普通人家喜添儿女,都且要惶恐不已,对于做父母的心得尚且要摸爬滚打一番。别提他一个浪子,浪了四十多年,忽然一个亭亭玉立的闺女就掉到了头上。他自己几乎没有父亲的记忆,就也更不清楚一个好的父亲是怎样的。
      但他已经想要做一个“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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