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13、玉生烟（7）

　　他上了小青山。小青山仍是那个样子，微风习习绿树茵茵，没有他埋火药的痕迹，毕竟他最开始将小雪救出来就已经是在幻境里了。那么此时小雪应该还在山上。
　　他徒步上山，找到了那个山洞，洞里点了一盏昏黄的烛台。小雪果然躺在里面，她的头上悬着一个纯黑色的铃铛，铃铛上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繁复花纹，像是深渊里长出的罪恶之花。那是兰檀的魇魔铃，幻术已经走到了最后的乐音。当魇魔铃敲响了最后一个音节，被魇住之人便会在噩梦中死去。
　　已经没有时间了，尤巫立刻坐下，奏响了无骨琴。琴声和铃声对撞，堪堪将那幻术止在了最后一步。尤巫一刻也不能停下，也却没有别的办法。可能得这么弹一辈子，尤巫想，那也没办法，就这么弹一辈子吧。
　　血从他的指尖流下，将丝丝琴弦染成瑰丽的红色。而兰檀终于从他身后走出来，发出轻蔑的笑声，说：“你输啦。”
　　尤巫聚精会神地和魇魔铃相抗，无暇他顾，便不理她。
　　“你将四象决给我。我便不杀她。”兰檀说。
　　“好。”尤巫叹了口气，“你过来，我告诉你它在哪里。”
　　身后传来咿呀作响的声音，尤巫能感觉到她靠近过来，他侧过头，几乎是贴在她唇边，像是情人间亲密的呓语。他笑着说：“师父死了之后，四象决的孤本就被我烧啦，以后，世上再没有四象决这本书了。”
　　“你！”兰檀气急，她听出了他话中破罐破摔的洒脱，知道他说的多半是实话。多年的心愿破碎，她伸出手掌，带着经年的恨意，一掌劈向了尤巫的天灵盖。尤巫的双手无法离开琴弦，无从躲避也无从还击，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而兰檀身后有个影子一闪，那人借着洞口的强光扑了进来，躲在兰檀被光晃着的视线死角里，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手中的木剑敲击在兰檀的脑后。
　　是黎州到了。尤巫庆幸自己给他留了纸条。

　　兰檀倒在了地上，显露出她藏在阴影里的身形。尤巫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发现，她竟然没有双腿，是坐在一把带木轮的椅子上的。和幻境中容光焕发的她不同，真正的她像是一把干枯的木柴，面容灰白枯槁，眼皮泛着可怖的青色，远不似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模样。
　　一腔的怨恨和厌恶，忽然都无从发泄。它们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像尘埃一般被风吹去。
　　可能这世上从来都无论对错、无从爱恨。有的只是一群人在命运的洪流中不断地犯错，既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尤巫看着她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你将小雪头上悬的那铃铛拿给我，咱们毁了魇魔铃，她应该就再造不成威胁了，之后就请你从轻发落吧。”
　　黎州闻言，上前几步将小雪头上悬着的铃铛扯了下来，递给了尤巫。
　　尤巫摇了摇那铃，皱眉道：“他们入梦太深，不太好唤醒，我需要使用魇魔铃进入他们的梦中，将他们从梦中带出来。”他话没说完，忽地低声咳嗽了几声，咳出的血落在地上，像是一小片殷红的雨点。
　　“没事。”尤巫说，摆摆手，“刚才跟她斗法，受了点小伤。”
　　黎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尤巫。之前我做了一场梦。醒来后我想，梦中的事可能也并非都是假的。”
　　尤巫低着头：“怎么说。”
　　“你要死了吧。”黎州说，却并不是一个问句。
　　“当年你找我帮忙想要求取岳府的暖香玉，却不愿告诉我真实原因。我虽有所怀疑，但终归选择了相信你。你不愿意说的部分，我不会多问，也不会多想。而从那个噩梦里醒来，我忽然觉得，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或许恰好是一切的解释。”黎州缓缓地说，“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勇于牺牲的人，你还常说我这个人胆小懦弱又无能，办不成什么大事。是的，所以我才没有这样的勇气和毅力，能亲眼看着朋友将要死在我面前的时候，却什么也不做。”
　　尤巫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他。
　　“如果换我的血就可以让你活下去，那么活下去吧。”黎州说，“尤巫，让自己活下去。”
　　像是从没有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尤巫愣住了。
　　过了好久，他笑了出来，像是初春融化的冰雪，眼睛中融了一湾青青的山泉。
　　“谢谢你。”他说。

　　小雪从沉睡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尤巫的怀里。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才懒洋洋地坐起来，抱着尤巫，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别闹。”尤巫说。
　　街上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笼罩着他们，像是金色的纱幔。四周安静极了，让人联想到夏日午后的湖面，明晃晃的没有一丝涟漪。
　　尤巫站起身，牵着她往前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小雪并没有觉得害怕。
　　“你还记得是怎么到这里的吗？”
　　“不记得了。”小雪随便应付，只觉得细想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
　　尤巫却看出来了她在偷懒，督促道：“仔细想，你必须要靠自己想起来。”
　　小雪只好仔细想了一通，犹豫道：“好像……是想上山摘蘑菇。”
　　说完才发现，尤巫根本就是拉着她在向小青山的方向走嘛。还装模作样地问她。
　　他们路过了主街的广场，好多人挤在那里，围着一个燃烧的大火堆蹦跳着。小雪瞧着热闹得很，尤巫却将她的头掰了回来，不让她看。她只好嘟着嘴，继续跟着尤巫往前走。
　　他们顺着小青山的山路一路盘旋向上，一路上小雪叽叽喳喳的，从她捡到尤巫的那天讲起，讲她怎么勇毅绝伦地将他从野兽的嘴里抢了下来，一路扛小媳妇一般地扛回了家，又讲到他和尤巫一起拌嘴玩闹的那些个下午，讲到尤巫偏要送她的那条穗子、她盛情难却只好接受。尤巫只是听着，偶尔调侃她几句说她偏离事实。小雪就不理他，只自己说。
　　他们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就走到了一条长长的石窟中。他们沿着石窟一直前进，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那是石窟的出口了。
　　“从这里出去，就能醒来了。”尤巫说。
　　小雪注意到石窟旁边坐着一个人，一身黑袍，抱着一把雪白的琴。他的指尖满是鲜血，细看衣袖上也是，那些血迹点缀在他肩头，点缀在他身边，像是点点梅花。
　　她想回头去看。尤巫却又把她的头掰了回来。
　　“可是……”小雪仍想回头看，她想说：那像是你呀。
　　尤巫不管不顾，将她的脸转过来，说：“我在这里。”
　　对啊，他就在自己面前呢。小雪放下心来，牵着他的手，沿着明亮的石窟洞口走了出去。
　　直到迈出最后一步，她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眼角余光看见那个坐在墙角的雕塑般的人形仿佛慢慢地坍塌了下去。在梦境深处，坍塌成了一把飞灰。
　　再也不见了。

　　【尾声】
　　光似乎有些刺眼，小雪用胳膊挡住眼睛，缓缓地坐了起来。
　　门外似乎有人在争论着什么。
　　“他说她陷入梦境的时间最长，记忆可能会受到些影响。”
　　“对她来说，倒也未必是坏事。”
　　她从床上站起来，脚步不稳，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岳舟走进来，见到她欢喜道：“哎呀，小雪你醒啦。”
　　紧跟其后走进来的是他们的官老爷、岳小姐的未婚夫婿、黎州黎大人。他问道：“觉得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小雪左看右看，瞧见桌角放的竹兜子，才想起来此前自己是去小青山上采蘑菇的。
　　怎么竟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一切恢复了正常，听说不知道哪里来了个擅使幻术的女人，将全城的人都催眠了，大家足足睡了三天。后来那女人被他们勇毅绝伦的黎大人擒获，在牢房里关了两个月，通报了上级之后，发配去边境干农活了。
　　小雪常常觉得自己好似忘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她记性一向不太好，常常不是忘记了东就是忘记了西，若是每件记不太清的事情都要绞尽脑汁地想，脑袋早就想炸了。所以她一直很有种想不起来的东西就不想的洒脱。
　　不过这件事情却好像不一样，小雪总是控制不住在想，她到底忘了什么呢。
　　他去问见多识广的狄照，那男人是从遥远的西域来的，没准知道怎么治健忘症呢。可是狄照没空理她。他正在雕一块小小的木牌，小雪瞅了一眼，那木牌上刻了三个字“那日苏”，像是个西域名字。狄照刻好后就将它扎在院角的鸢尾花丛中。像是一个小小的碑。
　　小雪没有问那块木牌是什么。其实以她的好奇心，她一定会问的。
　　但是心底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
　　不要问，不要想，不要听。

　　岳家后门外有一株巨大的椿树，有几人合抱粗，该有好几百年的岁数了。直挺挺地站在街角，像是一个古老的路标。小雪有时候想，和谁约见面的时候，就应该约在这棵树下。这样来赴约的人老远就可以看见它茂密的树冠，就不会迷路，也不会迟到。
　　她就常在这棵树下打盹看书消磨时间。或者就靠在树上看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她都跟岳舟调笑自己，说自己快站成一块望夫石了。
　　“就你还望夫石呢。夫在哪里呢？快找个好人家把我们小雪嫁了吧。”岳舟就说。
　　小雪就想着，还不着急呢。
　　总是莫名的，觉得有一个人，会来树下找她。
　　那会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阳光透过树冠繁茂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是撒了一地碎金。微风吹过她的头发和胸前紫色的穗子。那个人会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转角，扛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笑着说：“要不我给你算一卦吧，卦钱给你打个折。”目光像是阳光一般温暖明亮。
　　她为此等了好多好多年，为一个恍惚的梦境。
　　期盼着有一天那声音忽然成真。
　　“小雪。”那人说。
　　梦里的那人穿着一件廉价的黑色袍子，满脸菜色，像个江湖骗子。可是她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汹涌地涌了出来，直涌到她的眼眶里。
　　“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