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12、玉生烟（6）

　　广场上架起了巨大的火堆，火堆上支起了木桩，木桩上的锁链有手臂粗细。而人群叫喊着呼喝着，齐齐将“妖道”推上了火堆，用铁枷穿过他的肩胛骨将他锁起来，像是怕他妖法忽生插翅飞了。即使他已经浑身血污，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他那块从不离身的牌匾也不知被谁拿了出来，就插在火堆旁边，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搭着烂菜叶和泥巴，像是无声的嘲笑。
　　黎州被推着走上了正对面的审判台上。看到对面火堆上的那个血人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世界像是一时间都疯了，台下的人群魔乱舞。他虽然站在审判台上，却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身后仿佛有洪水滔滔，迫得他一刻不能呼吸。
　　他又想到岳舟，想到她孤零零地躺在层层纱幔中，不知何时何日才会醒来，心里一瞬间像是被掏空了，担忧和恐惧像缓慢生长的冰棱交错在他的胸口中。
　　他想问“这真的会是你做的吗？”可是火光、血腥气、人们的狂笑和呐喊推着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隔着人山人海，尤巫似乎抬起头，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但也可能是他的错觉。他还能抬得起头来吗？
　　“烧死他！”“烧死他！”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他想起过去一年多的日日月月里，似乎他的生活一直都与尤巫紧密相连。尤巫其实存在感不高，总觉得不常能见到他。但细想的话，只要你需要的时候，他总是在那里。
　　他已陪了他这么久这么久，久到忽然间他都想不起来尤巫出现之前他每天都是怎么过的。
　　和岳舟闹了矛盾的时候，是尤巫出面化解。公务处理不完的时候，是尤巫和他并肩挑灯夜战。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是尤巫帮他想法子挣钱。早上的时候他会和尤巫下两盘棋。上午和尤巫练几招木剑。下午在后院乘凉的时候会一边喝茶一边看尤巫给府里的下人们算卦，虽然大多数时候都能看出来他是在瞎扯。偶尔黎州也让尤巫给他算一卦，得到的结果往往是：“大人我觉得你印堂发黑，将有血光之灾，你现在买我一张符我就给你化解。”晚上的时候，尤巫就常常坐在池塘边发呆，这时候去招惹他偶尔他就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比方说上一回，他说：“黎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而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即使有什么你骗了我，大约也是你认为为我好的吧”
　　……
　　黎州不受控制地举起了手上的令牌：“烧死……”
　　他一把抓住了自己举起的右手。
　　这是在做什么？他疯了吗？为什么要为一个不能确定的罪名杀死他自己的朋友。他甚至没有和他面对面说上一句话，他甚至没有亲耳听到他的一句解释！
　　兰檀走上前：“大家都听到了，黎大人说烧死他！”
　　“我没有……”黎州的声音好似被撕碎在风里。
　　耳边忽然传来的若即若离的铃声，像是海浪、又像是微风，一阵不可抵挡的困意袭来，黎州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兰檀扶住了他，她对着远处大叫起来：“尤巫！你还执迷不悔吗？你对黎大人做了什么？来人啊，快点火，烧死他，大家就都能获救了。”
　　黎州终于醍醐灌顶，他看见了兰檀唇边的笑意，却发不出声音：“是你……”
　　他眼角扫见台下的人点起了火把，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站起来，却只是一个踉跄。
　　看不清台下那人的脸。

　　尤巫抬起头，隔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和围绕着他的每一张狰狞的脸，他听不清他们都在吵些什么。可一片喧杂中黎州的声音却像是穿破云层的光奇迹般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听出来了，黎州对他下了最后的通牒，说要烧死他。
　　以后，再没办法一起下棋啦。

　　火光轰得腾起，却不是从绑着尤巫的火堆上。人群里好几处都爆开了焰火，响声吓得人们纷纷抱头。同时一群不知从哪里被放出来的家猪冲进了人群里，将举着火把的人冲撞得七零八落。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拿着一把巨大的斧头，一把劈开了束缚着尤巫的两条铁链，将尤巫从火堆上拉了下来。
　　尤巫从来不知道她那纤瘦的身体里还藏着这样的力量。以往她拿小刀切个萝卜都能切它半个下午，常常被岳舟数落养她还不如养个叉烧。可如今她举起巨斧，眼里迸发着凶狠的光，两斧头就砍碎了铁链，扶着他直接冲出了人群。
　　小雪拉着他，一边跑一边抑制不住地哭。
　　只一夜之间，噩梦就成了真。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何至于此。忽然间好像所有人都疯了。整个城都被封锁起来，他们像是被困在同一个噩梦中，笑容从每个人的脸上褪去，而曾一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曾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狞笑着想要杀死她喜欢的人。
　　她怕一切就像在那个梦里，她很努力地冲上前去，却最终只抓到了一把飞灰。
　　她用尽全力地跑，尤巫跑不动，她就在后面推着他跑。满手的鲜血，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她：她不会让他死去。
　　仿佛这样一直跑，就跑得赢命运。
　　后面的人很快追了上来，为首的是兰檀。“小雪。”尤巫想说，他跑不动了。
　　“不行。要跑。快跑。”小雪说。
　　她的手冰凉，却紧紧地抓着尤巫。尤巫只好努力地迈着步子，却感觉身后的小雪一个踉跄，竟然率先跌倒在了地上。尤巫忙一个转身，抱住了她。
　　她的后背插着两只羽箭，沾染了明艳的血色，一左一右，像是两只小小的翅膀。
　　而远处，兰檀放下了举着弓的手。
　　尤巫觉得心口忽然间像是被三九天的寒冰一寸一寸的冻上，而最后的一点热量顺着眼睛流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小雪的脸上。他握紧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你说过的，以后还是每天来岳府找我，就在我们常见面的那颗椿树底下，你答应过我的。”小雪说。
　　“是的。”尤巫低声，贴在她耳边，“我答应过的，就不会忘。”
　　小雪得了他的这个许诺，像是安心了。她满意地叹了口气，血色从她的脸上一寸寸地褪去，像是被雪吹落的花瓣。她闭上了眼睛。

　　像是隔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兰檀走了过来，她蹲在他身边，问他：“怎么样？被至亲的朋友放弃，最爱的人死在你面前，是什么感受？”
　　尤巫抱着小雪冷下去的身体，没有看她，只轻声道：“像是在噩梦里。”
　　他用一片残破的衣角将小雪脸上的血迹细细擦干净，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其实，我早就在你的幻境里了，是不是？”
　　兰檀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的幻境会将人困在心底最深的噩梦中，我早该想到的。”尤巫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最一开始。”兰檀说，“你听见了我的铃声，就该意识到不会相安无事。可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这是个幻境又如何，你逃不出去，你的朋友也还是会死，结局差不了多远，或早或晚。”
　　尤巫没有开口，他伸手到背后，摘下了背后的那块牌匾。兰檀这才注意到，尤巫竟然连逃跑都没忘记带上他那块从不离身的招牌，脏兮兮的帆布蒙面上几个“天地玄黄”的大字已经辨认不清。尤巫将那块布猛地撕开，木头的框架碎裂，露出里面精细的流线型骨架，和纤细如蚕丝般的银色琴弦。
　　师父的无骨琴！
　　兰檀万没想到尤巫将无骨琴藏在这种地方。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尤巫拨响了无骨琴的琴弦，琴音和看不见的铃声相撞，幻境被撕裂，兰檀扑过来的身形也如雾气般消散。
　　尤巫睁开了眼睛。他平躺在床上，枕边还放着黎州送他的那件长衫。

　　整座城里，所有人都睡着了。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寂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尤巫抱着无骨琴直奔黎州的小院。黎州就坐在他的书房里，倚着窗户沉睡。沾了墨水的笔尖落到桌上，将那副画像上的岳舟染了个大花脸。要是黎州醒来看见了，必然要心疼地大叫。
　　尤巫笑了笑，觉得真好啊，一切都还在那个结局之前，那么都还来得及改变。
　　他坐在书桌前，将与无骨琴配套的安神曲完整地弹了一遍。黎州紧皱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他要从噩梦中醒来了。
　　不知道醒来他还会不会记得梦中的事情。这么着尤巫又不太好意思面对他了。他如果还记得，会相信那些事吗？会仍然怨恨着他吗？
　　他将黎州平放在床上。抱起无骨琴走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