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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玉生烟(5) ...

  •   三天后,满城戒严。
      死亡人数已经上升到两位数,沉睡的人还在增多,没有人知道这病是否传染,恐慌在这座小城里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官兵封锁了城门,以往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如今空无一人,墙头上、地上到处散落着一人的通缉画像,那是曾经在黎府中混迹的一个算命道士。虽然黎府的黎大人仍以一己之力力保此人,但基本上剩余的人都认定他就是此次疫病的罪魁祸首。
      没有人知道他是用怎样的邪术做到的,但他们仍抱着一线希望,也许抓到了这人,或是……杀了这人,这一切都能结束了。
      尤巫躲在巷子里,他还背着他那块“天地玄黄”的招牌,不过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好拿破布将字蒙了起来。招牌下的口袋里挂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道具,这些天他就靠着这些东西逃脱追捕。可是没有食物,已经快要弹尽粮绝。
      基本每个沉睡的人附近,都可以找到一个兰檀的子铃,或是挂在家人祈福的护身符下,或是藏在屋檐上的一串风铃中间,或是干脆嵌在女孩的耳环上,没有人会防范几个铃铛。这几天尤巫不得不不间断地潜入某些人家,销毁这些铃铛。因而有些人醒来了,只不过比起再次陷入沉睡的人数来看,这帮助仍是杯水车薪。而他不能寻求别人的帮助,事到如今,还有谁会信他?
      至于血气耗尽变成干尸的症状,尤巫还是没研究出结果。只猜测应该是兰檀用了某种毒物达到了和四象决类似的效果。
      他又潜进一户人家,这家的一家之主躺在内室的床上沉睡不醒,但被照顾得很好,被子好好地盖着,桌边还放着几个热乎的馒头,像是怕他仓促间醒来找不到吃的。尤巫饿得狠了,直接整盘端了过来据为己有。
      吃完了在床帘内翻翻找找,果然翻到一个小铃铛,拴在帘勾的底下,像个小而精致的装饰品。尤巫拔出匕首,正待要毁去这个铃铛,忽然,床上的男人痛苦地挣扎起来。
      “别……”尤巫心头一紧,他还没有弄清楚这毒的发作极致。
      那男人瞪圆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诡异声响,他一把抓住了尤巫的手腕。尤巫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安慰他或是救他,可一切都无从进行,那毒发作得太快,他挥手切断的铃铛叮铃铃落到地上,刚滚到他脚边,那男人便已经咽了气。抓住他的那只手几秒钟前还抓得他生疼,现在却只剩一劫枯瘦的树枝似的手腕,尤巫只轻轻一挣,那手腕便碎了,化成尘埃簌簌落在地上。
      尤巫踉跄退开几步。
      门猛地被推开了。门外的妇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她抓起墙边靠着的铁钉耙向着尤巫扑了过来。尤巫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丑的一张脸,无论年纪,女人总该是精致美丽的,那这妇人的脸扭曲在一起,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眼睛里像是染了一把大火,那火又被水兜头浇尽了,只剩一抹炙热的灰烬。
      尤巫忽然觉得累了,他想,这女人肯定恨透了他。
      可是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没法用匕首回击,只能举起手壁护住了自己的脑袋,铁棍猛地挥下,他听见了自己手骨折断的声音。
      女人发了疯似的,还要再打,可是钉耙嵌在了墙壁里,她一时拔不出来。而尤巫瞅准机会,扶着自己的断臂,跳窗跑了。

      整个城都亮了起来。但是这次亮起的不再是温馨的万家灯火、不是夏夜的漫湖河灯、也不再是等他回家的那府前的烛火了。这次亮起的是仇恨和恐惧,无数灯火追在他身后。尤巫沿着小路跌跌撞撞地跑。徐州的大街小巷他最熟悉,应该可以跑得掉。
      胸口像火烧着那样疼,肺里发出火拉风箱般的呼呼的声音。尤巫止不住地咳嗽,大片的血迹泼洒在地上。
      其实他死了没什么关系,也没有很在乎,反正他本来就要死的。可是他不能留下兰檀在这里,等他死了,就再没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这一城的人都成了她的玩具。黎州、狄照、小雪……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他奋力地跑着,却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地上竟然有一个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那是个乞丐,浑身裹着灰黑色的污泥,缩在墙角,在这样的夜色里尤巫几乎都没有看见他。他也发出了让尤巫恐惧的呻吟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救……”他甚至发不出什么完整的音节,但是眼神中对生存下去的渴望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强烈。
      尤巫看见了他头上悬着的铃铛,身后的喊杀声逼近了。他无暇多想,猛地拔出了袖中的匕首,退回来切碎了那个铜铃。
      洪水般涌来的人终于拐过了街角。碎石、火把、臭鸡蛋、和驱邪的黑狗血被扔了过来。尤巫甚至没有时间去看那个乞丐有没有活下来,就挣扎着往前奔跑。
      “杀人凶手!”“妖道。”各种各样的声音追在他身后。
      自从他来到这个城中,二十多年的人生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地想要做一个“好人”。可是最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不知道。
      可能并不是所有的亡羊补牢,都为时未晚。
      身后有利器嗖地袭来,尤巫躲闪不及,被那只铁箭贯穿了肩头,巨大的动力带得他摔倒在地。只是这么一瞬,就有无数的人饿狼扑食一般地围了过来,无数拳脚棍棒加诸在他身上。那些都是他曾经浪子回头想要好好帮助的人,如今都撕咬过来,像是吸血的魔鬼。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帮人坐在小小的会客厅里,气氛沉重。
      只有兰檀一个人在说话,她从五年前讲起,讲尤巫是怎样接近他的师门,怎样获取他们的信任,又是怎样一步步控制了所有的人,而大家全无所知仍受他摆布,最终满门全灭只她一人逃了出来的故事。事无巨细、情深意切,闻者动容。
      黎州仍是深思其中细节,问道:“即便真是如此,血劫之疾当是当事人最大的秘密,又怎么会让你知道?”
      兰檀脸上翻起一抹驼红,她像是又是羞愧又是愤怒:“不瞒各位,当年这厮为了获取我师父的信任,首先伺机接近的我,我那时以为遇到了命中注定的良人,与他亲密无间,即使后来他告诉我他的病,我也只是想尽办法为他治病,却没想到他丧尽天良至此,残杀我一门的性命。”她捂脸低声抽泣起来,旁边立刻就有人上去安慰她,说些什么“姑娘莫哭,谁还没个瞎了眼的时候。”
      黎州就还是觉得不太对:“尤巫自来徐州两年有余,徐州从未有过什么妖术伤人的事故。要按姑娘说的,他是个杀人狂魔,怎么会偏安一隅在这里。”
      “若不是这样,他为何要逃?”有人说。
      黎州哑然。这才是尤巫这事洗不清楚的根本原因。
      无论事情闹得有多大,无论是怎样的指控与污蔑,尤巫该明白,只要有他黎州在,必然不会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可是为什么要逃呢?将一块“畏罪潜逃”的牌子钉死在了这桩案子上,让黎州也无从帮助。
      除非是真的无法言说,“畏罪”的前提,是真的有罪。
      黎州想起那天的宴会上,尤巫低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挡住了他的神色,他说:“如果全部都是骗你的呢?”
      “他为何留在这里我却也不清楚。他必然有自己的目的吧。”兰檀眼泪止不住地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我记得他当初对我说血劫其实是可以治愈的,他一直在找与他生辰八字相对之人,只要杀了这人与他换血,便可重获新生。没准他留在这里,是找到了目标伺机动手呢。”
      黎州只觉得头痛,这样争论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兰檀却不依不饶地开口:“他与我推算过,他命定之人的生辰是甲戌年辛未月丙辰日六月十七。”
      寂静。
      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黎州。一个月前黎州生辰举办了盛大的宴会,目前在场的好几个人都是参加过那个宴会的。黎州的生日正是六月十七。
      这时候昆师爷拍开了大门冲进了屋子。黎州甚至都无暇责怪他莽撞冲进来的礼节问题,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只觉得所有的事情就像是纷乱的毛线球一样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来气。但仍然要强撑着,问:“出什么事了。”
      “大人。”昆师爷竟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你先说好消息罢。”黎州摆摆手。
      “尤巫被抓到了,现下关在地牢里。”昆师爷说。
      黎州心一沉,心想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啊?
      “还有,岳家派人来信,说岳小姐睡着不醒……”

      地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女人身上特殊的露水香气被风吹了进来,将牢房中泥土和铁锈般的血腥气吹散了些许。尤巫精神一震,睁眼看见的,首先是一双干净洁白的绣花鞋。
      他抬起头,兰檀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不会来了,他去岳府看望岳小姐了。”她温柔地抚摸他的脸,任凭那些黑色的粘稠的血沾染她的手指,像是女孩捧着爱人的脸颊,“你看这样的时候,只有我会来探望你。”
      “你将岳大小姐怎么了?”
      “是‘你’将岳大小姐怎么了?”兰檀笑道,“可怜黎公子,以为自己有朋友、有爱人、有一城的百姓。可是一夜过去,什么都没有啦。”
      尤巫别开了脸,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兰檀取出帕子给他擦脸上的血迹,他也一动不动,打定主意不管她说什么自己也不接茬,只当自己也睡着了。
      过了好久,兰檀才放下了帕子:“尤巫,你大概觉得我阴险狠毒吧。但你不知道,当年你走了之后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师父知道是我偷了他的无骨琴和琴谱,他打断我的双腿,将我关在井底暗室中足足三年。那不见日月的三年里,只有仇恨支持我活下来。而那一点点从你那里学来的虚假的爱,早已消磨殆尽。”
      尤巫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却仍然没有说话。
      “仇恨已经成了我仅有的东西。后来我逃了出来,我杀了师父和所有挡我路的人,然后我找了你三年,如果不将你画上一个句号,我要如何安放我的仇恨,要怎么走完这一生?”
      尤巫睁开眼睛:“是我对不起你。”
      兰檀看着他的眼睛,尤巫墨黑色的眼瞳里笼着一把经年的雾气,和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当年她觉得他眼睛里满是氤氲的温情,如今又觉得他的目光饱含悔恨。可能这世上最美的眼睛便是这样一双你捉摸不透的眼睛,可以让你所有的旖旎幻想都仿佛成真。
      尤巫低着头,嘴中说着“对不起”。可能她这么多年缺的,只是这么一句对不起。他迷蒙的目光和悲哀的神情莫名诱惑了她,她抬起头,吻了过去。
      两人唇瓣还剩最后一丝距离的时候,兰檀忽地止住了,她捏住了尤巫的下巴,笑起来:“你嘴里喂了毒吧?”
      她手指微微用力,尤巫控制不住地张嘴,一颗黑色的药丸从他嘴角掉落在了地上。
      “我不会总是一遍又一遍地上你的当的。”兰檀说。
      “是我对不起你。你死了,我也会和你一起死。来生,我再……”
      “尤巫,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信什么来生。”兰檀打断他。
      她蹲下来朝自己脸上抹了几把掺了血的泥,撕裂了自己的袖子。然后装模作样地尖叫起来。门外立刻有人冲了进来,将她护着退了下去。然后唾液和臭鸡蛋就毫不留情地砸了过来,沾水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
      再然后,所有人都走了,空荡阴冷的牢房中,只剩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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