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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昨日依稀 他们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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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楼上厢房,只见眼前的桌上用金光咒束缚着一抹游魂,已经有了形态,灵气很淡,看不清模样。只能依照身形辨认出是一名窈窕女子,正努力挣脱着术法凝成的禁锢。因为咒术的原因,原本不能被普通人看到的灵体,此时也能用肉眼见到。
“这是怎么回事”宋慕青问道。
“应该是才死去不久,因为某些原因成了这样,不能往生。我来的时候刚好撞见她在翻找什么,但游魂又碰不到实物,怪可怜的。她看到我想逃走,被我缚住了”
“会不会是嫂子她……”宋慕青有些激动,对那名游魂道:“嫂子,我是慕青,是你吗,我是慕青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名游魂听罢,先是一愣,转而又继续挣扎起来。原来就有些灵气不稳,游魂的身体又变淡了几分,渐渐透明起来。
宋慕青却急于想与那名游魂交流,她脱下手套,打算去触碰它。
“慕青快住手!”陶望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急忙想要阻止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宋慕青碰到游魂的那一瞬间,游魂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灵体炸裂,消散开来。化为无数星子般的光点。
在消弭瞬间,游魂喊出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声音:“柳——初——云”
众人皆是一愣,宋慕青有些手足无措,喃喃道“嫂子,我……对不起。”
红豆冷哼一声:“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住气,做事毛毛燥燥的”,说罢,拿出了一把符咒,扬在空中。顺势念起了咒语:“众生无常,世道茫茫;百灵急集,听我号令,聚。”
那些符咒立即向四周飘散开来,在空中抖动着,不时有细碎光点被吸附进去。
“忘了提醒你,这游魂极不稳定,暂时是碰不得生人的。还好小师叔在这里,帮你重新凝魂就是了”,陶望舒解释道:“你别太担心了,关心则乱。”
“师侄你们先出去,替我看着,不要让其他乱七糟八的东西打扰我,这凝魂尚需一些时间,为了保证魂魄的完整,贫道必须亲自护法。”
“那有劳小师叔了。”
“红豆,谢谢你。”宋慕青感激道,虽然这小子平时八婆又刻薄,但关键时刻真的帮她太多。
“哼,啰啰嗦嗦的,快滚!不要打扰贫道,还有这符咒和护法的钱得从你盘缠里扣。”
“……”
“这下可以肯定,你嫂子的死,绝非意外。”尹素淡淡道,当时她也看到了那抹游魂,最后的惨叫很是凄厉。
宋慕青有些颓然道:“是啊,这其中肯定有隐情,可我现在没有丝毫头绪。”
“那你打算管这件事?你来衢州是为你家人报仇的。现在又生变故,你什么想法,先放弃之前的计划吗?”尹素一向直接。
“说不定是一件事呢……”宋慕青伸了伸懒腰,从磨盘后面直起身子。有些疑惑,她的血顺着手指流下,与石磨上干涸的血迹渐渐融合。
此时她们两人已经到后院勘查了一番,陶望舒在二楼守着红豆,尹素则陪她下了楼。
“嗯”
“很奇怪,我什么都感应不到。好像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了。”
“什么都感应不到吗,怎会如此,莫非你的能力失效了”
“不可能,我每天晚上都被梦魇折磨着,那都是我窥探过的那些人的生平,像噩梦般,我不断跌入那些人的回忆里,在他们的过去中不断迷失着。若是这该死的能力失效了,那我应该可以睡个好觉才是。”金娘,陈叔,沈公子,卖花女,还有很多很多,她知道他们生前的事无巨细,他们的快乐与悲伤,他们用这种方式存活着。只要她不死,就得永远记住他们。
“那你觉得你嫂子的死,也和安仁王府有关?”
“目前只有这一条线,听说我宋氏灭门,是安仁王雇的杀手,但我宋家又有什么令人可图的呢?嫂子回到衢州后便像以前那样卖酒营生,安仁王世子却纠缠不休。昨晚我才来看她一眼,今早便她酗酒身亡,我们才到柳家酒馆,尹文询也后脚跟到,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而且,我师兄三个月前去了安仁王府,最近也没了消息。”
“这一切,都与你有关,所有线索都指向王府。这样看来,此行很凶险。”
宋慕青自嘲一笑:“不管怎样凶险,王府这一遭是去定了。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来就是要去王府找师兄的,顺道回家,才发现家已经没了。”
“那你还拒绝那个世子的邀请……”
“既然都与我有关,那我自然不能以宋慕青这个身份去了。”
“会不会他们觊觎的东西就是你?”
“不可能,那样,他们应该直接找我才是。”
数日前,玉衡山脚。
一歇脚茶棚内,此时正坐着一名绿衣女子,在人群中极为惹眼。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玉衡山上河洛山庄的二小姐——宋慕青,只见她把玩着顺路买下的口脂,一边自言自语道:“这伊人阁的芙蓉脂可是新品种,买给娘亲,她一定很开心”。
河洛山庄是宋氏祖辈沿袭下来的,宋慕青太爷爷那一代,曾经是南沐宫廷的御用画师。由于得宠于先皇,天子施恩,脱了匠籍,老来得以告老还乡,回到易安京畿下设的玉衡镇,在附近置办了些产业,子孙也不再学画,开始经营生意,最初只是采办文人画师之流用的笔墨纸砚。
玉衡宋家是在宋慕青爷爷那代起来的,在玉衡山上修了一坐山庄,名为河洛,取“河图洛书”之意。到她父亲宋珲那代,河洛山庄的名头已经响彻易安和易安附近的几大都城,所经营的种类更多,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和酒楼地契都有所涉及。兄长宋慕尘子承父业,开始把生意做到邻国,百里和北沐都有宋家的产业。若是她乖乖做个闺阁小姐,这辈子倒是衣食无忧,但她小小年纪就被她爹送到南沐的丹青圣手叶怜手中蹂躏,此后她根本就没过过什么舒适的日子。
叶怜管她甚严,平时规矩也多,人又啰啰嗦嗦的,但发起火来,真的令她胆寒。惩戒人的花样太多,宋慕青的小姐脾气被叶怜悉数磨尽。她恨得牙痒痒,只能背后叫叶怜老魔头。
和她一起修行的大师兄怀竹,倒是得墨馆里最疼她的人,每次她被师父责罚,师兄都会私下里安慰她,偶尔还给她弄些小零嘴,听说师兄无父无母,宋慕青便把师兄当做亲人般对待。
自从师兄去了安仁王府后,也经常和她联系。可最近几日,一直没有来着衢州的消息。她的眼皮也跳个不停,整日心不在焉,师父竟没责备她,还让她休息几日。
于是宋慕青立即动身前往衢州。
途经玉衡,盘缠也用尽了,她打算顺道回家看看,也着实想家了。
越靠近玉衡,宋慕青心里的不安愈发严重,此刻她支着脑袋闭眼凝神。
此时几个乡民瀑着烈日走进来坐下,要了几大碗粗茶。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周遭的交谈声也灌进了宋慕青的耳朵里。
“…哎……”
“张大,你叹什么气啊!”
“我家里那娘们不是又没活儿了嘛,娃又病了,筹了娃的药钱,我们这个月就只能喝稀粥了,一点酒钱都没了。”
一个尖嗓子男人敲着碗:“你傻呢,娃重要还是喝不得酒重要!而且你还不是要庆幸你婆娘那晚上没去宋家做工,宋家五十多口人全烧死了,就你那婆娘逃过一劫!”
“是啊是啊!这一想道是舒服多了”,叫张大的汉子痴痴笑道:“你们说,宋庄主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竟然不放过他,真是可怜啊!”
“这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晚的火,邪门的很,灭都灭不掉,活生生烧死了宋家五十口人呢!宋庄主平时还善待我们乡邻,是个菩萨心肠的”,又是一名老者的声音。
“宋家家大业大,不过是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罢了。说不定背后也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遭此横祸,怕是得罪了什么人吧”,尖嗓子叫道。
张大也应和着:“也对也对,人在做天在看,虽然宋庄主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但说不定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人。你们看我们村那个张大爷,就是个老好人,一辈子顺顺当当的,子孙满堂,一百来岁了还健在呢!”
宋慕青禁闭的双眼猛的张开,心里好像什么被揪着一样,疼得厉害,又像在打鼓一样,“咚咚”跳个不停。头上也开始冷汗直冒。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她腿脚突然有些发软,挪着步子走进那交谈着的三人,“请问……诸位口中的宋家是哪个宋家?”
三人皆是一愣,停止了交谈。
互相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有些粗犷的汉子挠挠头,有些难为情道:“小娘子问这做啥?这方圆百里除了河洛山庄,我们玉衡最有头脸的一户,还能哪个宋家啊?我家那口子之前还在那里做过工。”
那一刻,宋慕青险些支撑不住。头脑一片空白,她不相信,她只得一路小跑,飞奔回玉衡山上,这里不久才下过暴雨,山路坎坷,摔得她满身泥泞。她在山腰上就看见了那原本气势恢宏的山庄,此时已成废墟。满目断壁残垣,黑突突一片,还残存着大火舔舐过的痕迹。
为什么?明明她才离开了半年啊,年前还是热热闹闹的一家子,突然间一切只剩她孤身一人了。和气的父亲,端庄的母亲和烧焦的骷髅,一直在她脑海里交替着,冷汗一股一股的滑下她无血色的脸颊,洇湿了衣衫。宋慕青不敢相信她看到的一切,跌跌撞撞地走向这一片被撕碎的土地上,原是她温馨美好的家啊。
为什么?老天爷,她宋家又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他们!
“爹!娘!!”
泪水终于决堤。她跪在烧焦的废墟上,终于放肆呼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直至失去意识,那一刻仿佛哭尽了她的所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