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灵》云游渺兮

4、之子于归 宋慕青望着

　　宋慕青望着尹文询，他微微一笑，坦然无害，而笑意却不达眼底。
　　仔细看看，尹文溯也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虽然比不上狗狗的精致勾人，但好在恰到好处，不妖不媚。
　　然坊间早有传闻，说安仁王世子年纪轻轻，颇有其父当年风采。其为人正派，恪守君子之道，广交各方朋友。世子平素喜好翰墨诗书，通晓黄钟大吕，更绝的是其剑术拔萃，师承当今武林第一剑客，藏剑谷主北堂晟。
　　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皇室贵胄，曾使得南沐的不少官家小姐芳心暗许，不少官家小姐的爹爹秋波暗送。
　　不过世子又清心寡欲，如今只娶了一位正夫人，便不再纳妾。不仅没人怀疑是否世子人事不能，反而其追捧者们又为他们的世子多立了一项令人称颂的美德。
　　按坊间的话说，这尹文询就是集万千优点于一身，如一块美玉，无丝毫瑕疵。
　　显赫的身世，出众的相貌，过人的才识，这些无论哪一项都可以把一大批同族同辈的子弟踩在脚底下。
　　可惜稍微有点常识的人便知道，人无完人，真正完美的人是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于这污浊的尘世。然而传闻往往加入太多的主观臆造，杜撰的成分居多，故传闻未必全都真实可信。
　　总的说来，这些对宋慕青而言，最好也不过茶余饭后的一场闲话家常，无关痛痒，即便是在以前的宋家，她还是宋家二小姐时。自爹爹之后，宋家隐退避世，早就处江湖之远，不再过问庙堂之事。
　　宋慕青稍微思索道:“敢问阁下是？”
　　按理说，他们只是皇宫那次遇到过，而且他没注意到她啊，他记性真的那么好，过目不忘？
　　“宋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原是见过的”，尹文询仔细打量宋慕青一阵后，才缓缓吐出话来。
　　“……何时？我竟完全没有印象……”
　　“我与令兄曾是好友，三年前令兄带你来衢州玩的时候，你不幸染上了时疫，令兄抱着你借住到了我府上，我还为你喂药来着。你也忘了？”
　　红豆一听这话立马“噫~”了一声，小脸上闪过几丝嫌弃。
　　宋慕青骇然，好像三年前她是生过大病，当时不是……哥哥遇到了嫂子，嫂子救了她，然后和哥哥好上了吗？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呵呵……世子，真不好意思，我那时脑子烧糊涂了，之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尹文询心道:真不记得了么，这倒是有趣了。
　　他一早得到密报，说云儿已经遭遇不测，推了应酬就急急赶来，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上了云儿以前夫家的小姑子，她比三年前更加出挑了。
　　“那重新认识一下？在下衢州尹文询，得遇姑娘，实属幸会。”
　　宋慕青长“哦~”了一声，表示恍然大悟，干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尹文世子啊！真是久仰久仰，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
　　“……”
　　“……”
　　红豆一个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这傻子还能再浮夸点吗……
　　尹素不明白慕青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刚知道的样子。像自己以前，每次要执行任务时，面对着目标，只会甩一句:“某某某，我来要你命了……”，如此云云，哪会这么客套。
　　尹文询越过宋慕青，闲庭信步地走向红豆，慢悠悠地说到：“方才听闻道长说要在这里做法事？在下很好奇，可否一睹究竟。”
　　宋慕青叹了一口气，终于切入正题了。
　　“尹文世子，贫道有礼了。贫道今天来，只不过先探查情况，法事自然要做的，但并不是现在。”
　　尹文询同行的汉子不满道：“那道长既然探查过了，不如早点回去准备准备，来日再来吧。”
　　很显然的一道逐客令，红豆有些惊讶，把这小酒馆还当王府了是吧？
　　尹文询摇着一柄墨色折扇，扇骨错玉镶金，扇面着一副银粉山水。尾端坠着金线流苏，上有玲珑剔透的昆山玉。
　　虽奢靡华丽，也好歹构思精巧。用来做防身暗器倒是不错的选择。
　　若尹文询再像望舒那样不学无术，就是个活脱脱的纨绔了。
　　“不知道长探查结果如何？”他笑依旧吟吟的，看不出情绪。
　　红豆把小拂尘从左手边甩到右手边， “一开始贫道不就说了吗，这里晦气深重，有魑魅逗留于此。”
　　南沐所在的大陆叫灵州，属于赤县九州之一。这里之所以叫灵州，因为曾经的灵州大陆是九州内灵气最为繁盛充盈之地，滋生了诸多妖魔鬼怪外，神仙之类的得道者甚多。曾有诗云:
　　天地氤氲，灵幻自生。
　　日月昭昭，星辰轮转。
　　为妖为仙，为魔为神。
　　六道众生，皆为无常。
　　命数几折，机缘莫问。
　　这是宋慕青听宏文法师说的，宏文法师是红豆的师兄，狗狗的师父，白云观现任主持，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她也像普通人一样，原本不信这些，但她身上发生的异象又不得不迫使她相信这一切的存在。
　　尹文询好像并不太相信红豆的说辞，便道:“可在下看来，这里虽然死过人，但还算清幽宁静，怎么会有道长口中的什么妖灵鬼魅，都是虚无缥缈之物，那些无知百姓随口乱说几句，道长就真假不辨，也人云亦云？依在下愚见，道长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是啊是啊，当小娃娃过家家吗？大人也不管管”，同行的汉子也大大咧咧道。
　　尹文询这的一席话说得……还把“引荐”红豆来的宋慕青和尹素也骂了进去，但显而易见的，他认为红豆是在故弄玄虚。
　　宋慕青汗颜，虽然这确实是红豆临时瞎掰的，但红豆生平最恨别人质疑他的能力，以红豆的脾气，想必会破口大骂：“你们这群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就凭你们也配质疑贫道的能力？你才徒有虚名！你全家都徒有虚名！！”毕竟，红豆是真正的驱灵师啊……
　　那样的话，宋慕青不敢想下去了。
　　为了日后好过些，她急忙推着红豆往外走，“世子，小道长年纪尚小，难免有判断失误的地方，这不，道长还要回家钻研几本经书，这就不打扰世子了。”
　　红豆挣扎道：“宋……唔……唔……”
　　宋慕青尴尬地朝尹文询笑笑。一手捂着红豆的嘴，拖起他就往外走。
　　鬼都猜得到，红豆无非想说，宋慕青，你这吃里爬外的狗东西，回头我饶不了你！！
　　想想就头疼，宋慕青有些无力望天。
　　“也好，那道长好走”，尹文询淡然道，“不过，宋姑娘要和道长一块走？你们不只是给道长带路吗？”
　　“唔……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既然小道长是我们请来的，自然要由我们送回去。”
　　“不如这样，我看与宋姑娘同行的这位姑娘是个中高手，有这位姑娘的护送，宋姑娘不必担心道长的安危。另外，在下还想和姑娘叙叙旧。”
　　“唔……这个嘛……”，有什么好叙的，大哥我们不熟好吗……
　　“莫非姑娘还不放心？也罢，鸿叔，你和这位姑娘一起护送道长回去吧！”
　　宋慕青有些头疼，转身看向红豆。
　　“且慢，贫道不走，实话给世子您说吧，我们是一路的，你的宋姑娘是白云观带发修行的女弟子，楼上还有个道士，是她道侣，你就别打她主意了”，红豆挣开宋慕青的手，恶狠狠地说道。
　　宋慕青:“……”您小小年纪比我还会瞎掰。
　　“呦，这么热闹……”陶望舒好巧不巧地从楼上下来了。
　　“灵昀，你说是不是……灵青是不是你的道侣？”
　　好嘛，法号都给她取上了……
　　陶望舒早就在楼上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心想小师叔还真是能扯皮。
　　他走下楼来，对着尹文询一拜:“世子有礼了，小道法号灵昀。这个……灵青嘛，确实是新入门的弟子，只不过并不是小道的道侣。小师叔多有得罪，望世子莫要见怪，就当童言无忌吧。”
　　尹文询望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道长，玉树芝兰，举手间皆是大家风范，缓缓开口道:“真看不出道长竟是槛外人，真是可惜了。”
　　陶望舒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罢了。”
　　“打什么哑谜呢？”红豆揪着宋慕青的衣袖悄悄问道。
　　“大概……觉得狗狗当个道士可惜了？”
　　“哼，愚见！”
　　宋慕青又赶紧捂住了红豆的嘴。
　　尹文询对此置若罔闻，“那你们到此处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实不相瞒，这柳家酒馆的主人，是灵青在俗家的嫂子，我们路过衢州打算借住在这里，结果却不幸闻此噩耗，灵青心善，念姑嫂一场，于是与我们商议安葬了宋柳氏，但耗尽了盘缠，我们打算以做法事的名义暂住几天，攒一些盘缠好日后上路。”
　　“原来是这样。那道长们打算以后往何处去呢？”
　　“云游修行罢了。”
　　“还带着两名女子？那位姑娘也是白云观弟子么？”
　　尹素楞楞道:“……是啊，我叫灵素。”应该没回错吧，她看了看他们三个，表示询问。
　　陶望舒和红豆暗夸尹素上道。
　　“真是有趣”，尹文询敲着扇子。
　　他望了望四周，似乎颇有感触，也许还有更深的情绪，被他掩饰得极好。
　　“我与这柳老板也算旧识，本打算来为她安排后事的，却被道长们抢先一步，询在这里谢过诸位。”
　　说罢他竟然朝他们深深一拜，陶望舒顺势将他扶起，道:“世子见外了。”
　　尹文询又问道:“不知你们把她安葬在何处？我想……以朋友的名义去拜会一下。”
　　陶望舒看了看尹文询，只见他满脸真挚诚恳，于是回道:“在北城口外五十里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树林，进去后绕小路往前走一阵就到了。”
　　“多谢道长！那时候不早了，在下也不便再打扰了！若是诸位不嫌弃的话，鄙府愿意招待诸位，就当是询的一点感谢之意，如何？你们在这里住，怕不是很妥，难免引人口舌。”
　　陶望舒笑笑，看了一眼宋慕青，不再回话。
　　宋慕青道:“多谢世子好意，我们云游之人散漫惯了，也不惧什么流言蜚语，有时候说走就走了，也各自方便，就不打扰了府上了。”
　　“也好，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询的地方，来王府找我就是了”，尹文询客套道。
　　“那多谢世子了”，陶望舒也回应道，嘴角依旧是淡淡的笑。
　　尹文询临走时，又补了一句:“慕青，你倒是比以前直接多了……”
　　这回直接叫她名字了……
　　等他们主仆二人走后，红豆扯了扯嘴角:“切，轻浮！搞得他跟你很熟一样……你们不会真的发生过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吧？”
　　陶望舒此时也好奇地瞅着她，一副看戏的姿态。
　　“小的真是冤枉啊……”，这回换宋慕青翻白眼了。就是让她想破了脑袋，她也想不起什么能和尹文询擦出点火花的事。
　　陶望舒突然说道:“听说你三年前不是生过病吗？或许是那时忘记了以前的一些事一些人也不一定。”
　　“没有啊……那我明明记得你……”
　　“你傻不傻？我那爹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把我送到白云观了……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我忘了三年前那个时间点发生的事，我忘记了他？”
　　“哎，果然还要别人点破才明白”，红豆感叹。
　　宋慕青想了想:“但他知道我的名字，还说和大哥是相识。除了别有所图，就是他三年前真的认识我，我却没有那段记忆了。”
　　“还打算撬你哥哥墙角”，尹素补充道。
　　陶望舒也赞同道，“还真是朋友妻，尤可欺。”
　　“哎~”宋慕青嘴角只是溢出一缕苦笑。
　　“或许宋家灭门，和此事有关呢？又或者，和嫂子有关呢？还有就是，现在还什么都不明朗，只能静观其变。我有预感，他还会再来。”
　　尹素道:“你不是有通灵的能力，对活人有用吗？”
　　宋慕青望着自己这双戴着手套的手，苦笑道:“哪有那么简单？若是人死后灵魂能化为鬼魅游魂，我倒是可以通过灵体直接感应那人临死前的情况。其他不能化形的，还要鲜血为媒介，与之相融……”而且活人的血则可以看到更多东西，比如那人的生平。虽然听上去特别厉害，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因此会流淌着千百种血，甚至还会有仇人的鲜血，这种蛋疼的设定还真是……很恶心啊。
　　嫂子昨晚手划破了吧，真是可惜，她本该借机看看的。
　　“对了，刚才小师叔说这里有魑魅存在吗？”
　　“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那两个俗人居然不信……”
　　宋慕青忍着笑，心道:信你就有鬼了！
　　“你们别说，好巧不巧的，还真有！不过不是魑魅罢了。”
　　红豆立马两眼放光，拉着陶望舒的袖子，问道:“在哪里，确定吗？”
　　陶望舒却问宋慕青和尹素，“你们两个会不会害怕？它，应该威胁不大。”
　　尹素摇了摇头。
　　宋慕青表示可以去看看。
　　“那就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