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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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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小酒馆已是第二天午后,日光微醺,懒懒地晒在屋顶惹碎金点点,愈发衬得屋内的幽凉神秘。
在此之前他们从衙门那里认了尸体,陶望舒张罗着又去买了一口薄棺,把她的尸体重新安葬了。尽管简陋,也比之前那些人拿草席一卷厚重了些。
红豆亲自选了块风水极好的地,宋慕青则给她换了身新衣,衣服是宋慕青自己的,半旧不新,比不上柳初云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但好歹干干净净的。
又给她重新梳妆打扮了一下。柳初云生前爱美,人前背后都是标致模样,死后又怎能邋遢着上路。
尹素砍了一截树干,削了很久削出了一块木碑形状,意外地笔直平滑,像用墨尺量过一般。
立碑的时候,陶望舒曾问宋慕青碑文该怎么写,她想了想,“宋柳氏”这个身份,柳初云应该愿意接受。
尽管柳初云未曾承认,但柳初云那晚佩戴的那枚羊脂玉,是她哥哥雕了很久才雕成的。虽然听说柳初云早已被休数月,但还佩戴着前夫的东西,心里应该没有恨吧。
女人不经意的小动作,其实最会出卖自己。
她自小在外,一直跟着师父学画,师父是易安最有名的画师,心高气傲不愿被她家招募,父亲又执意让她跟着师父学习。于是她一年大抵都住在易安城内的画馆里,很少回家,家里一般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
陶望舒听罢,提着刻刀写下了“宋门柳孺人初云之墓”,笔锋矫健有力,挥洒自如。虽然他为人放荡不羁,但幸亏写得一手好书法,宋慕青很感激。
红豆拿出香烛纸钱递给宋慕青,宋慕青给柳初云上了一炷香,又弯下腰去,深深的一拜。
四人刨土挖坑,搞得狼狈不堪,浑身脏乱,稍微休息后,也顾不得梳洗,就又来到了小酒馆门口。
推门而入,红豆的眼睛便四处打转,映入眼帘的是几排陈旧的八仙桌,四周的墙面都是一些系着红绳的竹牌,写着酒名。大门对着的北面有一扇小门通向后院,小门被半卷褐色布帘遮住。柜台设在西面,摆满了各类酒具和大大小小的酒坛,西北面转角处有楼梯通向二楼。虽然面积不大,但给人一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弥漫在四周的,应该是酒的醇香吧?红豆不由得嗅了嗅鼻子,不由得惊叹,这气味真让人迷醉……不行不行,他可不能像他那不靠谱的师侄,他将来是要继承师兄衣钵的,怎么能让这些东西迷了心智。
宋慕青看了看红豆的神情,有些好笑道:“感觉如何?”
红豆白了一眼宋慕青,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恶臭的气味真令人反感。”
“……”
“这里的东西,应该可以借用一下吧”,美其名曰借用,实际上是在问宋慕青,这里有值钱的,可不可以以拿去卖。
“死人的东西,小道长也不嫌晦气。”
红豆白眼翻的更厉害了,他哼道:“你你你又知道什么!妇道人家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以为我们的盘缠路费是白来的啊!拿去换钱才能养你们三个没用……你们两个没用的和素素姐。哎,真让我操碎了心。”
宋慕青扶额,红豆素来精打细算,他们的开支都由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孩子计划安排,其他三个大人也丝毫没觉得羞耻并自以为然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而且本来银子就不多,还破费买了棺材和纸钱那些。
“那您请便……”
于是红豆甩着小拂尘就四处搜索他认为可以用来换钱养没用的大人的东西了。
“……那莫怪贫道不客气了。”
“那我也去给小师叔打打下手。”陶望舒嬉皮笑脸地跟了过去,但几拐却溜上了二楼。
尹素则立在宋慕青不远处,静默地立着,像一株幽兰,傲然独芳。
宋慕青朝着尹素笑笑,尹素一愣,也扯了扯嘴角示意。
……这丫头啊,还是那么天然呆。
望着这熟悉的一切,宋慕青有些睹物思人。
柳初云,曾经艳冠衢州的酒娘,哥哥爱疯了的女子,如今也不过匆匆一场烟雨劫,白负了黄土枯骨。
这里还依稀残存着她的音容笑貌,她哀怨的眼神,半蹙的眉峰。
如今佳人已逝,物是人非。
昨夜这里还热闹非凡。而今,只见屋里孤零零的几排八仙桌,桌子上的倒扣着的酒具,还有浓郁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宋慕青打算去后院看看,她印象里的柳初云,是个理智又谨慎的人,偶尔喜欢与哥哥一起喝酒,虽然沾酒会更显媚态,但意外地千杯不醉。哥哥也知道嫂子喜欢装醉,但
并不识破。她不明白,哥哥就打趣她,这也算夫妻之间的情趣。
醉酒跌楼,意外致死么?
“你们哪儿来的?在这里做什么?快出去出去。”
宋慕青打算掀帘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不悦地回头望去,只见门外突然出现一中年壮汉,他一身仆役打扮,穿的简单随意,布衫皂靴,腰间别着一把大刀,气势汹汹地瞪着她们,却不显丝毫匪气。
那壮汉看到清她的脸后一愣,转而大步流星地走进屋来,“喂!小妹子,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也不嫌晦气?”
窝在柜台后找东西的红豆闻声也钻了出来。
“敢问阁下是谁?来这里有何贵干?”宋慕青轻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哎,你这女娃娃真是……你还没回答我呢!就问起我来了。”
红豆的眼睛最毒,心思也转的最快。他看出宋慕青神色不对,未待她开口,便抢白道:“贫道乃是易安白云观宏道法师,前些日子远游至此。听这两位女施主说,这里怕是有魑魅作祟,故来此查看一番。顺便做做法事,扫一下晦气。”
宋慕青:“…………”
那汉子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红豆身上: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是游方道士咯,就你么?你不过十来岁的小童子,也会做法事?”
“……”红豆甩了甩随身携带的小拂尘,淡淡应道:“这就不劳施主费心了。像这种事,我派向来不问年纪,端看悟性的。”
“宏道道长可不是什么游方道士,他小小年纪已是白云观监国,遣灵驱魅什么的,不在话下。这位大哥可不能小瞧了他。”宋慕青也随口胡诌道。
尹素清冷地盯着那汉子,眉梢带雪,眸印寒烟。听完他们的谈话,也竟然点了点头。
宋慕青:“……”
这大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挠挠头傻笑应承,“是啊,是啊!”
“看来是鸿叔搅了道长的好事!若真如此,那得罪之处,还望道长海涵。”汉子身后传来的一道男子声音,温温凉凉,斯文有加。
汉子急忙让出一条路来。一年轻男子从汉子背后走了出来,他面目俊美,优雅从容地走进大门,一袭锦袍款款,不显浮夸,倒也正衬风雅。
他见了见屋内三人后,立于宋慕青身前,微微拱手道:“原是宋姑娘在此。在下有礼了。”
宋慕青心中诧异,他,认识自己?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安仁王世子尹文询。宋慕青不知他为何出现,转而间她又想起之前的那些传言。听说他可是一直想娶嫂子当平妻的。
宋慕青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年初在易安的时候,当时在皇宫外围,她和大师兄陪师父进宫给娘娘们画完像,打算回得墨馆。师父啰啰嗦嗦地给他们讲给娘娘画像一定不能太实诚,要有神有骨外,虚化修饰容颜是必须的,还不能太过刻意。
一辆装潢华贵,遍是雕花锦绸的马车从他们面前缓缓碾过,师父立马带着他们跪下。那车盖顶的小旗,绣了一个“仁”字。
马车突然在他们面前停下,一位青年男子从宫门内走出来,宋慕青瞥见那位俊美不凡的男子,双眉紧蹙地钻进了马车。随后车子又悠悠地掉头回去。
从他们身边擦过时,听到车内传出了很尖锐的女声,随即是一道低沉漠然的男声。
“妾身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世子不那么讨厌我……”
“我从未讨厌过你。”
“那请您施舍一点喜欢给我吧。”
“我与你人前举案齐眉,人后相敬如宾。还不够吗?”
“可妾身要的……远不止这些——”,女子声音越来越低,马车也越行越远。
宋慕青的八卦之心立马冒起来了,又一出深闺秘闻,令人叹惋。
师兄却楞楞地望着远去的马车说道:“慕青你知道吗?那是安仁王府的世子……”
“应该是吧……我看见车上有个仁字”。
“安仁王府啊……他们封地在衢州,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呢”
“哎~怎么师兄你这么没见识,衢州又不远,只要想见,哪有见不到的”
“……”
师兄却不再说话。
师父敲了一下他们的脑袋,“还不快走,天都黑了。”
三个月后,师兄学成离开,听说真是到了安仁王府去了。
宋慕青回想,好像师兄对安仁王府的事情特别上心。那时仿佛一语成谶,后来宋慕青回想起来,她是千不该万不该多那一句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