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浮生妄轻 ...
-
宋慕青驾着马疾行,回去的时候,月已中天,万籁俱寂,只有漱漱风声和蝉鸣,在无边的长夜里回响。
她只身回到破庙,随手把雪里青拴好,马儿鼻孔里的热气喷在她手上,弄的她的手心痒痒的。这匹马狗狗在秋城贺员外家做法事时拐骗来的,他们一行人最宝贵的物什了。
自宋家家变后,宋慕青一直东奔西走,家族的产业也亲戚瓜分殆尽,大头还被江湖上的大势力黑吃了。若不是遇到他们几个,她还不知道会沦落成什么样。她扯了扯嘴角,这样想想,何尝不算一种幸运。
回想起来,当时举目无亲,她只想到了小时候的玩伴,那位自八岁起就到白云观修行的小哥哥。大名陶望舒,她却喜欢叫他陶望舒,小时候像狗腿子一样围着她转。亏她小时候还喜欢他呢,居然出家做了道士,还什么法号灵昀。
灵昀法师……哦不,陶望舒听说她想为亲人报仇,古道热肠地陪她下了山,顺便拖上了他的小师叔。可怜白云观只有三人,现在只剩他师父还在观里。
其实陶望舒的父亲是宋家山庄的管家,从小也算看着她长大,和宋家五十多口人,一起葬身于那场大火。虽然陶望舒嘴上故作潇洒,但心里的触动也比不得她少。他们去义庄敛尸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亲。听说那晚上他在乱葬岗,是抱着陶叔的墓碑睡着的。
再后来,他们偶然间救下了一位看似弱不禁风手无寸铁的女子,女子身世不详,和她一样无家可归,于是四人结伴同行。
衢州城外废弃城隍庙是他们的目前安身之所。宋慕青推门进屋,篝火已燃尽,火堆还残存着少许余热。
月光从漏窗处洒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身披月光睡在稻草上,红豆睡在靠火堆的里侧,尹素睡在靠窗的外围。
此时的红豆早已熟睡,他睡觉的小模样异常可爱,不似平时呆板凌厉,终于有了孩子该有的娇憨纯真。
宋慕青踹了一脚他的屁股,想与他挤挤同睡,他却纹丝不动。
尹素一向浅眠,见她回来,睁开眼向她点头示意,宋慕青对她一笑算是回应。
尹素微微眯眼,卷着身子向后挪了挪。
宋慕青也不客气地脱了外衫蹭了上去。虽然动作颇为豪放,但心里同样十分凄怆,和冷美人同睡,不知冻得死人不。
宋慕青还是第一次和尹素靠的这么近。
她搂着尹素的腰,发现不足盈盈一握,又想到昔日楚王爱细腰一说,心中不免感叹这姑娘再柔顺些,也是个祸水了。
直到临睡时,宋慕青才发现这破庙里还少了个人。于是,她揉了揉尹素,后者幽幽地看着她,一双清丽的眸子湿漉漉的,月光柔柔地打在尹素的脸上,看得人心头一醉。
宋慕青哑着声音问道:“狗狗呢?”
“找你去了。”
“他会有这好心?”
“他心肠很好。”
“……”八成逛窑子才对。
在尹素心中,陶望舒是那救世观世音,救她脱苦海,所以狗狗就算奸淫掳掠都是好事。宋慕青本想好好教育下这个是非不分的孩子,可上次尹素一巴掌拍死两个土匪的事她还心有余悸。
算了,其他的明天再说。
她就这样抱着尹素沉沉入睡,睡梦中的被一股冷香久久地萦绕,难得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鱼吐肚白,彤云绣在天东。他俩早已收拾行装,此行还是进城。
红豆正在洗脸,小手帕在圆润的脸上搓来搓去,还不忘问宋慕青衢州的大概情况,估计是想去城中做几场法事,捞捞油水,收收门徒什么的。
宋慕青说有些不上来,她虽然两入衢州,但勉强熟悉的范围不过城东柳家一带。
他们一路颠簸,省吃俭用,毕竟身上所带的银两有限。这次途经衢州,嫌客栈烧钱,便挤在这城外废弃的城隍庙内,除了宋慕青和尚未归来的陶望舒外,剩下两个还没来得及进城。
红豆最会察言观色,他看了看宋慕青脸上犹豫为难的样子,心中便明白了1奸淫掳掠,此时他呆板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鄙夷的神色。
宋慕青有些恼羞成怒,揪着他的耳朵咬牙道:“小的愚笨,不如您和您亲亲的师侄有本事。不如等您师侄回来,您问问他,好不好?”
红豆这孩子天生蛮劲,稍微一使劲,就把宋慕青的手拽了下来,害得她重心不稳,差点跌了一跤。
“女施主所言即是。我白云观教出来的弟子自然比常人厉害些。即便不才,也识得路辨得方向。”
“你……三年前也好,这几日也好,我的活动地点只有城东柳家一带,不知城内状况,也在情理之中。阿素,你说是不是?”
“嗯?……嗯。”
“……”
“……”
“吱……”风烛残年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似乎有人进来。三人不由得向门口望去,待看清来人后,尹素握剑的手便松了下来。
陶望舒,回来了。
即便他穿着墨绿的对襟青衫,沉稳庄重,也压不住他潋滟如画的眉目。
他目色平静,微微有些严肃地踱步到三人身前,不似平日那般嬉皮笑脸。
宋慕青暗想这几日并没惹他,即使惹了他,他也有的是办法收拾自己。
如今突然这样,莫非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陶望舒停在宋慕青面前,有些探寻和疑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宋慕青,她的心莫名一沉。
“慕青。”陶望舒有些犹豫。
“嗯”
“你以前是不是有个嫂子……是姓柳吧?在卖酒的那个……”
“怎么了?”宋慕青皱眉,心头有些狐疑。
陶望舒不知如何开口,心想她都失去了那么多亲人,不告诉她会不会好点。虽然他总是没心没肺,但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伤心的模样。也不知道宋家灭门后她是怎么过来的,不止是宋家,就连自己的老爹也葬生于那场大火,那晚多少人命,说没就没了。
于是陶望舒不由得揉了揉宋慕青的脑袋,想予以安慰。只见一旁的小师叔很大声地咳了咳。他又很自然地看向了圆滚滚的小师叔。
“小师叔早啊,我给你们带了早点,快来尝尝,素素也过来”,说罢,从他有些鼓起的胸前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香喷喷的大馒头,还有些许热气。
“突然提起她,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宋慕青突然问道。
“嗯……如果我说她死了,你会有什么反应……”,陶望舒本不想再说,但见宋慕青问了,索性道出了实情。
宋慕青一顿,面无表情道:“死了就死了……我还能什么反应……人死又不能复生。”
说罢,从陶望舒怀里拿了个馒头啃了起来。
明明,明明昨晚还好好的。这么会这样……
宋慕青吃的有些急,馒头堵着嗓子了,又拼命咳嗽起来。
“我们去看看她吧,送她最后一程也好。”一直沉默着的尹素提议道。
“贫道突然善心大起,可以免费去超度一下。”
陶望舒也随即附和道: “听说她家里没什么人了,敛敛尸什么的也不错。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了,流程熟得很。你们说对吧?”
宋慕青抬头望向陶望舒:“望舒,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陶望舒沉吟道:“我是今早在街上看见她的尸体被抬往衙门,就跟了过去。仵作说是醉酒后从二楼窗户跌下了去,脑袋又撞到了后院的石凳上,意外伤亡。不过她走得很安详,你别太在意。”
“为什么会抬到衙门里去?”尹素突然问道,南沐条例里没说死了人就往衙门送啊!那样每天都有人死,衙门岂不是要忙坏了。
“噫……我也不清楚。估计是今早去喝酒的人发现了她的尸首,胡乱报了案,如今那些人都在衙门里审问。毕竟是检验出来后才说意外死亡,没准一开始都以为是他杀呢!”
“……这样啊,我突然想去看看案发现场了”,宋慕青故作轻松道。
“还有,你这才睡醒的样子……昨晚就回来了?衢州夜里不准平民随意进出。你怎么回来的,嗯?”陶望舒想起另外一件事。
“……你还说呢,你自己呢?以你的身手,不是昨晚就该回来吗?”宋慕青皱眉,并不想讨论这件事,每个人,都应有自己的秘密。现在,她暂时还不知道如何告诉他们。
陶望舒眯眯眼,不再说话,转而靠着草堆坐下,吃起了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