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灵》云游渺兮

1、卿本佳人

　　新月如钩，云痕旖旎。似乎，一切都醉生梦死，沉迷在这茫茫夜幕下。
　　衢州城东，柳家小酒馆外，万籁俱寂，只有一名瘦削的男子牵着一匹马，杵在酒馆外有些时候了，他身上的湖蓝衫子也与周遭景色溶成一体。
　　此时夜已渐深，月影寂寂，寒气逼人。除了远处院内透出的奢靡微光外，大门两侧的几排小灯笼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暖色。
　　无悲无喜，宋慕青望着倒映在月色湖影下的自己，那是一张很青涩的脸，比他的实际年龄还小，甚至还有微微凸起的喉结，不得不承认那人很注重细节。
　　再看这小酒馆还是三年前的模样，竹篱青笆，笙旗飘摇。不知红泥温酒，是否伊人如故。
　　…………
　　静默许久，宋慕青还是选择推门而入。有些陈旧的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踏着月色走过蜿蜒长廊，他来到会客前厅。
　　与外面的凄清孤冷不同，小酒馆内有温玉暖香，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在此喝酒的人很多，几乎全是青年男子，也有几个岁数大点的。有些三两一桌，把酒划拳，有些却早已烂醉如泥，醉倒在八仙桌上。
　　漠然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宋慕青就找了个没人位子坐下。
　　给自己到了一杯茶后，一美艳少妇悄然而至，斜倚在宋慕青面前的桌旁，目光炯炯，静静地注视着这位新客，许久。
　　“公子，来奴家这里该不是只想喝杯茶吧！公子想要什么好酒，奴家这里应有尽有。”小妇人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软软糯糯，似乎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那醉人的迷迭香中。
　　宋慕青泯了一口茶，汤汁早已凉透，苦涩不堪。看来在这里，清茶也只是敷衍和摆设。
　　他微微抬头，看着眼前这美貌的妇人，也是细细打量起来。她的眼神散漫，迷离诱人，眉是青黛翠螺，眼角梅花冷傲欺霜，精致的妆容依旧难掩眼底的落寞。往下看，一袭烟色罗裙愈发衬得她肤白面净，腰上挂着一块雕有木槿的羊脂玉佩，舜华烂漫，缠枝错节。雪青烧锦的披帛滑在肩上，摆尾处一簇牡丹葳蕤含光。茜色薄纱猩红点点，隐隐现着如藕的胳膊。如今的她，多了几分风尘妩媚，不似往昔温婉别致。
　　“不知这里，会有什么好酒？”宋慕青问道。
　　小妇人有些慵懒地坐下来，嘴角弯成浅笑，道：“公子莫不是外地人吧，可知在这‘衢州八绝’中，‘柳酒’可是排名第一的。”
　　她斟了满满一杯酒，递给宋慕青，随手也为自己添了一杯。
　　宋慕青拈着杯子，一饮而尽，舌尖有些刺痛，不过味道还算清冽纯正。
　　“在下的确不是衢州人士，前几月刚从易安到此。不知衢州风土人情。得罪之处，妄请海涵。”
　　说完，只见小妇人微微一顿，转眼又是妩媚妖娆的姿态。
　　“公子哪里的话。我说怎么公子瞧着眼生，原来是自帝都远道而来。聊了这么久，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呢？”
　　“鄙姓宋，单名一个明字。”
　　“啪”！酒杯突然碎在地上，发出了尖锐的响声，瞬间裂成了几瓣。
　　小妇人有些分神，楞楞地望着眼前这位俊俏的小公子。
　　宋慕青无意似的看了看小妇人惊诧而复杂的目光，那目光深处充满了震惊和欣喜，又带着几许探究的意味。
　　宋慕青微微偏头，试图回避那目光。
　　“不好意思，奴家嘴笨眼拙的。望公子见谅才是。”小妇人款款捡起地上的碎瓷，依旧仪态端方。
　　气氛突然莫名起来。
　　宋慕青有些懊悔，为自己满满地倒了杯清酒，一时大意报了自己常用化名，她那么心思玲珑。
　　“对了公子，奴家这里有衢州最负盛名的潇湘醉，公子可愿小酌一杯？”小妇人有些迷离，试探地问道。
　　潇湘雨，浮生醉？
　　宋慕青微微惊讶，当年他可是馋了好久都没喝到。
　　若是能品到如此绝世美酒，倒也生而无憾了。也不知哥哥当年有没有喝到过此等佳酿……
　　只可惜……
　　哥哥.......
　　宋慕青心底涌出了一股悲痛和恨意。定了定神，他才道。
　　“谢小娘子美意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可惜此等美酒无缘品鉴了。”
　　小妇人的眼神又迷离起来，眼里尽是落寞神色。
　　“总感觉公子拒奴千里之外呢~”
　　宋慕青哑然失笑，道：“小娘子说笑了，这是哪里的话。”
　　说完从衣袖里掏出了一锭碎银，摆在桌上，起身欲走。
　　小妇人轻轻地笑了起来，眨眼间，身子如游鱼般滑落到宋慕青身上，将他顺势拉回长凳上，一股女儿香直冲他的头脑。
　　宋慕青红着脸，又惊又怕，极力想推开这小妇人，尽量避免她碰到自己。
　　周围的酒客有些清醒过来的，看到此等场景，顿时纷纷议论起来。
　　“呦，大家瞧瞧！感情柳老板好这口啊！”只听一个中年男子大着舌头道。
　　“这……世子都瞧不上……是喜欢小白脸吗？比柳老板小很多啊……”，又一尖着嗓子的男声。
　　“别胡说，世子血气方刚比小白脸强多了，这小白脸哪来的？”
　　“拉倒吧，说不定不是柳老板看不上世子，而是世子妃不准哩……毕竟嫁过人的，又被撵了出来……”
　　“是啊是啊！名声不好……做妾都算抬举了……”
　　话题越扯越远，后面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宋慕青有些火大了，这些人怎么比长舌妇还爱嚼舌根。
　　他低声喝道:“你你你……起来！”
　　手如柔荑，就这么软绵绵得搭在宋慕青的脸上。
　　“这眼睛……好像啊……”小妇人自顾自地呢喃起来，也不管周遭他人的非议。眼神扫过眼前这位小公子的耳垂上，果然有一个小洞。
　　“公子令我回想起一位故人了……也不知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吃的好吗？穿的冷不冷，都快入秋了……”，她将整个身子软软的搭在宋慕青身上。
　　“你……你怎么如此轻浮……男女授受不亲，事先说明，我可不负责啊.....”，宋慕青有些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小慕青怎么还是这么可爱.....”
　　“……”宋慕青对此十分震惊，有些不可置信，被识破了吗？什么时候……

　　小妇人倒是笑了笑，缓缓开口道:“不管你信不信，雁回轩失窃那件事真的和我没什么关系，好像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回头急急否定: “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所以我途经衢州，特意来此，想看看你。
　　“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认出我的。”宋慕青又不甘心道。
　　小妇人的声线渐渐明媚起来:“你呀，心思还是太过简单了。随便一试就找不着北了。”
　　“一点也不好玩，唔。”
　　“好久不见啊……嫂嫂”，宋慕青无奈，随手便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少女的脸。
　　“你大哥他……还好吗？”
　　“……很好，和爹娘他们在一起……很快乐。”
　　听说那晚上的火烧了一夜，甚至引燃了半坡青松。
　　“哦，这样啊.......那也挺好的...”
　　宋慕青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显然不想再讨论下去了，“那……嫂嫂，我手头上还有事，先走了……珍重。”
　　“夜深路重，不如留下来让我好好招待一番。”
　　“下次一定，到时候嫂嫂再好好招待我，我要醉香楼的花雕八宝鸭。嫂嫂记得提前买好。”
　　宋慕青嬉皮笑脸地回道。
　　却没有看到她身后的小妇人目色愈发清明起来。
　　打着月光，宋慕青找到自己那匹拴在大门老树上的白马，解开了马绳，似乎是月光冲淡了马的脾性，马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不像平时那般倔了。
　　这匹马叫“雪里青”，和她名字一样，也有个青字，但性格嘛，令她头疼。
　　宋慕青骑上马，忍不住转身回望，半掩的门扉内依旧烛火彻明。那门内的小妇人，姓柳，名唤初云。三年前，她的大哥，八抬大轿将她娶进了宋家，成为河洛山庄的长媳。都说那日十里红妆，风光无限。才子佳人，妙偶天成。
　　让她没想到的是后来会发生那些变故。她曾经仰慕的嫂嫂竟成了如此模样，虽然依旧风华无双，可还是静静地在寂寞里生出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