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绘》非鱼焉

5、元夕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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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道四十一年，宸王领命远行的第七年。

　　没人知道这位深居简出的王爷领的到底是什么命，只记得那天正午，城门口被马蹄卷起的层层尘土和飞驰骏马之上一道火急火燎的墨影。

　　有富商皇亲于青楼偶遇宸王挚友苏寻仙，按捺不住好奇去打听。

　　花魁仙儿邪魅一笑，摇着折扇吐出一句: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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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堂墨染在第七个年头才到苏北，正逢上元佳节。

　　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

　　长街人来人往，他提着一盏花灯，慢悠悠地在人群中穿梭，半空悬挂的灯连缀成一片，映得人影散乱。他就那样不疾不徐地从摇曳的光影中走出来，周遭的人见了，直道如谪仙下凡。

　　北堂墨染正走神，感觉衣摆动了动，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正叼着一串糖葫芦认真地瞅他。

　　他笑笑，关切道:“小姑娘，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女孩儿摇摇头，脆生生道:“看你一个人可怜，来陪你！”

　　他噎住:“…多谢，只是今夜上元节，街上人多，不宜乱跑，让爹娘忧心。”

　　女孩儿一口咬下一个山楂，含糊不清道:“他们才不担心我，我爹带我娘去逛灯会，还威胁说不许我打扰，唉…真是好狠心的一对男女。”

　　“……”

　　“我看你孤零零一个人，也没个人陪，和我一样可怜，干脆我们做个伴儿。”

　　小姑娘边笑着这样说，边假装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俏皮的模样倒也是讨人喜欢，北堂墨染抬手，点了小姑娘额头一下，应道:“如此…也好。”

　　两人沿街走着，女孩时不时钻进人群，又很快出来，回来时，手里总能多几样好东西，多是糕点吃食一类，托她的福，北堂墨染一路走下来，温饱问题解决的已经差不多了。

　　女孩嚷嚷着口渴，引他坐在路边的一家茶铺，又钻进人群，这次回来，手里拎了两个小坛子。

　　“呐！我们这儿的梅子酒，你肯定没喝过！”

　　“……你…会喝酒？”

　　小姑娘瞅他一眼，点点头，颇嫌弃地补了一句:

　　“这有什么，我喝的算差的，我家隔壁的天儿，七岁就开始喝酒了，况且这梅子酿的酒，不醉人！”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女孩子讲了好多苏北的奇闻异事，听得北堂墨染抿唇，可越到后面，越笑不出来。

　　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很多新奇的东西，难怪她舍不得回去。

　　他一步走错，把星启错当成天定，深情草率地付给了阴差阳错的人，代价是七年的痛苦煎熬。

　　“哐——”

　　他回头，一坛酒已经见底，女孩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满足的模样引得他也按捺不住，拎起坛子灌了一口，唇齿留香。

　　无端地让他想起上次见她醉酒的模样，明明是她摸去王府偷窥他沐浴，却全控诉说是他的错，如此不讲理，还抱着酒壶死活不撒手，他哄了好久都不行，最后缩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时候，脸还不满地嘟着，让他想气都气不起来。

　　“大哥哥，你想到什么好事了，笑的这么开心？”

　　北堂墨染摸摸脸。

　　“一个傻姑娘。”

　　若是她在，看见一个小姑娘酒量如此好，恐怕会惊得瞪圆眼睛。

　　“她是你的心上人嘛？？”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补了一句:“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北堂墨染舌根一苦，闭口不言，只闷头饮酒。

　　苏北本就是烟雨柔情的地界，平日多耳濡目染话本里那些痴男怨女的传奇故事，此时见他借酒浇愁的惨淡情状，小姑娘脑中自然而然形成一折俊俏公子情深却被辜负的戏文，伸出手拍拍北堂墨染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公子为负心人如此，实在不值。”

　　北堂墨染听了，面色青青白白好一阵儿，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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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寻仙若是知道自己的至交好友，一国尊王，在一场灯会里哄小孩子，怕是会吓得千金散尽，北堂墨染这样想。

　　前面走着的小姑娘头也不回，还气哼哼的，北堂墨染在后面跟着，眉宇间透着愁绪，还有已经多年不见的丝丝委屈。

　　你们怎么都这样……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会错了意，却要赖在我头上。你这小丫头是这样，那个大丫头从前也是这样…

　　两人一前一后僵持片刻，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横竖也是自己的错，因果报应，怨不得别人。

　　“小姑娘？”

　　“干嘛？负心汉！”

　　“……”

　　一把尖刀刺进心脏，北堂墨染捂了捂心口，虚弱道，做错事要赔礼道歉，你说的。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眼前人的面色有白至透明的趋势才罢休，手一挥，说:“走！我们猜谜去！”

　　北堂墨染被拽着跑了一会儿，到灯铺却见老板已经长吁短叹地在收拾东西。

　　小姑娘愕然:“这天色刚浓，你收摊作甚？！”

　　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直摆手:“这世道！！！这世道！！！人才辈出，人才辈出啊！！！”

　　后来在老板激情澎湃的叙述中，两人总算明白了缘由。

　　灯会刚热闹起来的时候，有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姑娘就跑来揭了许多灯谜，还颇热心的对周围的人倾囊相助，把装彩头的袋子几乎原封不动搬到自己的马上，然后一骑绝尘，跑了。

　　两人目瞪口呆。

　　尤其是小姑娘，拽着老板的袖子，激动道:“都答出来了？真的么？？最后一题也答出来了？”

　　老板点头，眼睛发亮，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笺，递给小姑娘，示意她自己看。

　　“那姑娘写的，你看你看，且不论诗写的如何，这字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位上过学堂的小姐！”

　　“一生一梦里，一琴一首曲，一日换一季，一世等一聚。”

　　有个男声和自己同念，小姑娘刚想回头去寻，纸笺就被人夺走，却是一路相伴的“可怜人”，此时正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仔细看，嘴唇似乎还在颤抖。

　　小姑娘愣愣的看着他，只觉得，此时万家灯火都没有他眸光璀璨。

　　“这位姑娘…您知道她去哪儿了么？”

　　北堂墨染极力稳住语调，这几句诗，是许多年前小的时候，他与她和北堂家两兄弟偷跑出去逛灯会时他随口念的，能在这里听到，答案显而易见，他抑制不住的雀跃，七载冬去雪融，他第一次感觉到希望，以及心爱之人近在咫尺的满足。

　　“我见她手里有一盏河灯，这会儿应该是去…公子！！！公子你待静下！！！公子你把诗还给我啊啊啊！！！”

　　北堂墨染哪儿听得下去，径自跑远，连那小姑娘的喊声都抛到脑后。

　　河边人很多，他不敢往前走，站在一处屋檐下，一眼就找到她。

　　青凉石桥上，满船星河前，她逆着光，一身月白，背影温柔，手边一把烟雨油纸伞，还有几个零散的把件儿木雕。

　　夜空突然流光溢彩，明明转瞬即逝不得长久，人们却还是愿意驻足欣赏那一瞬间绽放出的热烈绚烂，放在爱情里，就如飞蛾扑火。

　　第二波光芒落下的时候，她于月下回眸，他湿了眼眶，
　　失而复得，他想不出比这还圆满的词语。

　　北堂墨染站在她背后，眼前雾气模糊了那道倩影，他却不舍得闭眼。

　　近乡情怯，千言万语，不抵你盈盈浅笑间的二字名讳。

　　墨染，嫣然。

　　上元荷灯承世人心之所向。

　　今日这潺潺流水中，荷花盛放，恰有一盏，解了这红尘中人的情之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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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