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长安不二臣

2、敢在医生面前玩把戏 奇怪的发展

　　“方先生，我……”林一看不清那眼神，只是闷闷开口。
　　“我知道。”方于邪突然的信任眼神一下子从林一眼里贯彻到心里，“老程觉得你太孤僻了，一顿乱猜。你要是不愿和同学多来往，可以常常过来找我聊聊天，我挺有空的。”
　　“您是医生吗？”
　　“……曾经是。”稍作的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现在没什么热情了。”
　　倒是斟酌后的用词让林一不明白了，只是愣愣地望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
　　“所以来学校养老了，安度一下晚年。”方于邪像是走出比半生还多一样意味深长地叹出一段玩笑，饶有兴趣地迎上林一的疑惑目光。倒是林一那小子一下子躲闪了眼神，将头埋下去了。
　　声音的突然接近惊动了林一，神经一跳，方才意识到方于邪俯下身贴近了他的耳朵。
　　伴随着与那晚相同的气泡尾音音，一下子透过落在耳边的碎发钻进了耳朵里，在有点混乱的大脑里带着神经一阵跳跃。
　　“我很想了解你，林一。”
　　一阵反应过后猛然抬头，林一还没来得及开口，方于邪就已经径直走向走廊的尽头，推门进入了一个房间。
　　心理咨询师，方于邪在职。

　　林一喜欢常清，这件事似乎全校都知道了。
　　林一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些心理问题，可他发现喜欢就是喜欢，根本避免不了。常清学长那么优秀的男孩子，一定会有很多崇拜者和爱慕者。林一总是自卑，可他本就是沉默的男孩子，自卑也不易察觉，除了酒吧兼职，几乎没有社交，怎么会被发现自己的心意呢？
　　对了，酒吧！难道……
　　“林一？”
　　思绪突然被打断，林一定睛看向方才叫他名字的人。一瞬的不知所措，林一动了动嘴巴：“常、常清学长？”
　　“啊，是我。”常清挠挠头，冲林一笑了笑，轻松而阳光的少年感从上扬的嘴角显露出来，“学校邀请了几位专家来开讲座，想让学生代表上台也说几句话，就是你和我。”
　　林一甚至做不到直视他的眼睛，处于劣势的个子让他只能盯着常清敞开的校服领口微微愣神。常清压低身子，看着林一的眼睛，再次叫了叫他的名字。
　　“啊……讲座吗？我会好好准备的。”林一回过神，转移视线，点了好几下头。
　　常清直起身子，轻笑：“怎么像有点紧张？不会的地方尽管问我，我可以教你。”
　　“不用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林一急忙摆头，“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步伐匆匆忙忙，林一跑向了走廊尽头。只见方于邪倚在心理咨询师门口的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上的烟饶有兴趣地看着落荒而逃的少年，直到少年消失在楼梯间口，才回望向另一个看起来分外轻松的少年。
　　嗯？方于邪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微直立，站住了脚。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几个男生来到常清身边，指着手机里的内容做出作呕的动作，还伴随着戏弄谁般的笑声。常清也露出一种觉得好笑又恶心的表情，像是看着什么怪人。
　　方于邪戏谑似的眯眯眼，被一个女声拉回了注意力。
　　“老师，学校禁烟。”女孩胳膊上戴了个大红色袖章，义正言辞地冲这个校园新人开口。
　　方于邪楞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取下嘴里的烟，和蔼地点了点头。
　　女孩觉得这位老师面生，刚还在思考学校里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这样年轻又帅气的老师，下一秒就被方于邪熟练的微笑撩的心颤，双颊一下子通红，忍不住多看两眼之后发现是自己无法承受的那种“男主脸”，赶紧移开了视线，抱着砰砰乱跳的心故作镇定地走开了。
　　这世上真话本不多，一位女子的脸红胜过大段对白。
　　方于邪好久没看到这样坦诚的感情了。

　　更衣室内。
　　关上储物柜，林一整理了一下工作服。
　　怎么就和常清学长有交集了呢。林一不自觉地用右手背靠了靠自己的左脸颊，愣愣地想着。
　　他似乎都能想到与常清指尖相碰的画面，竟可以那样真切地感知到学长的温热……
　　啊，脸发烫了。林一赶紧停止思考，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更衣室。
　　“小哥，一杯威士忌。”
　　熟练的手法，礼貌的口吻：“请慢用。”
　　林一平视着眼前和他一般高的男孩，却发现男孩用一种古怪的眼光打量着林一。
　　“你……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林一依然微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男孩恍然大悟似地指着林一再次开口：“你……你就是那个变态！”
　　大概是音量太高，周围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了吧台。
　　“您一定是误会了。”
　　“不会错的！盯着男人的那个部位眼睛都不眨一下，脸还涨得通红，脑子里指不定有这什么恶心画面呢。”那个男孩面露恶心，声音越发高昂，引得旁人都安静了下来。男孩随即掏出手机，“有图有真相啊！”
　　林一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脸错愕与惊惶，看到有几个凑热闹的人上前看手机里的内容，不知所措。
　　“哎哟，还真是，误入歧途了啊。”
　　“你看他眼睛，都看得发直了，欲求不满吗？”
　　“还穿着校服，这种学生老师都不管吗？”
　　因为恐惧而微张的嘴，唇瓣上在不断变换的五彩灯下就像已失去了本有的血色，被灯光肆意渲染着，连同那张本应是微笑的面庞上。
　　拿着手机的男孩似是心满意足，嘴角一弯，将手机屏幕转向了主角林一：“喏，你自己看看。”
　　林一的面孔极其清晰印在照片上，他与另一个人相对站着，看得出拍照者特意找到了一个能照出林一整张脸的角度。林一的眼睛牢牢地粘在对面那人的腰部偏下的地方，而且可以清晰地看出脸上的那一股潮红。
　　手机上的画面像是在威逼。真的是张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照片啊。
　　“越看越让人反胃啊，”男孩迅速抽回手，一脸意味深长，“林一同学。”
　　林一尽力控制住颤抖的手，明明是冷气十足的室内，却有汗水从他额头渗出。
　　“啪！”
　　一声脆响惊动了所有人。那部手机摔在了大理石的地上，恰是屏幕着地。
　　林一错愕地看着引起这场插曲的人，像是声音闷在喉咙里一般，哑声开口：“方……”
　　“什么样的人想什么样的事。”近日熟悉起来的声音，又出现了。
　　方于邪甩了甩手，转身朝向林一，又是开口就令人拨人心弦的低沉嗓：“跟我走。”
　　男孩匆匆捡起手机，看着破碎的屏幕，怒目圆睁：“靠，你谁啊！”
　　方于邪身高一米八几，像是嫌转身麻烦，只是偏了偏脑袋，向下瞥了一眼还没完全发育长高的男孩，没有回应，也没管男孩什么态度，目光再次锁定林一：“出来，跟我走。”
　　男孩骂了句脏话，看着林一有些无措地从吧台走了出来，立马回身抽起一个酒瓶，对准方于邪的肩迅速扬起手——
　　方于邪转身用手肘撞开，碎片落地，惊得附近的人连连后退。紧接着男人拎起男孩的衣领，狭长的眼眸和眼中的凌厉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下次再见面，你可就没机会再有什么动作了，同学。”
　　男孩悄悄吞了一口唾沫，瞟到站在高大男人身旁的林一，勇气的缺乏逼得他只能咽下愤怒。
　　方于邪松开手，随即拽起林一的腕，大步流星走出了酒吧。
　　林一上了方于邪的车。

　　夏日夜晚的风像是难得的馈赠，在炎热中带来了最自然的凉爽。而方于邪将车窗关得严严实实，林一更无开窗的想法，二者在充满人工冷气的封闭空间中拒绝了夜晚凉风的奖励。
　　林一的心依然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力度甚是比他身处酒吧时更为强烈，他也听到了方于邪在身旁的座位上微微喘息。
　　“谢谢。”林一觉得这是此时应该说的话。
　　“不谢。”方于邪静静地说着，没什么表情。
　　“不用麻烦您，我可以自己回家。”林一正欲解开安全带，却发现自己上车太急，根本没来得及系上，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又缓缓放下了。
　　“学校的老师也算你的监护人，把安全带系上。”方于邪姑且把自己约等于了在校老师，侧头看了一下左边的后视镜，一边说着，“我在程石那里要到了你母亲的电话。”
　　言至此，林一整个身体突然一僵，最后还是将安全带的末端塞入卡口。
　　方于邪微张着嘴，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她根本不是你母亲吧，我问到了，是酒吧的主管。”方于邪眼中划过一丝好笑，那位“母亲”说话算得上严谨，难怪班主任到现在都没看穿小男孩的把戏，但这些还是逃不过心理医生的敏锐。他将语气放得柔和：“你的母亲呢？”
　　林一已经知道在这位先生面前撒不了话，不知不觉手已经握成拳，他尽力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她在哪。”
　　方于邪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问道：“一个人住？”
　　“嗯。”
　　车内突然陷入了沉默。
　　“我想了解你，林一。”
　　第二遍，依然一个字一个字地重重打在林一心上。尤其是他在呼唤自己名字是微带的鼻音，带着一点全名称呼的生疏感，但它的语气趋向明显是在试探，是在靠近。
　　“无意冒犯，但我觉得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干净。”方于邪早已失了笑，停顿一下，闷闷地补充，“很多事都没我想的那么干净。”
　　林一没有动静。
　　“当心理医生，只是因为我喜欢探求别人的心理。但我已经丧失这种兴趣很久了——”
　　“直到我遇见了你。”
　　连他自己也无法阐述见到林一时的心情，那根本不能归结为一见钟情。那是一种奇怪的求知欲，或者说对猎物的剖析欲望，那男孩眼底的干净让他想起了海族馆里的海豚，眼睛里布满大海一样的蔚蓝明净，嘴角常挂的微笑是本性带给它最好的欺骗手段，即便背后遭受了何种不堪，即使对一切控制恨之入骨，它也无法挣脱本性的束缚，露出无人能懂，最为深刻的微笑。游客以此作为亲密的缘由，看似温情善良的举动，只是在一点点地瓦解他的生命。折磨又何妨，它能保持微笑，它就永远可以成为榨取快乐的仪器。即便死了，也算不上谁的错，谁让他永远微笑，谁让它给予了众人犯罪的理由。
　　他不相信林一眼里没有灰尘与砂砾。他想将手伸进去，将深藏于其中的激烈情绪掏出来，摆在眼前，让自己永远相信所有的人性深处，皆是暴戾与黑暗，来自原始与当今，贯穿无限个未来。他要让自己相信探求人心是没有结果的，无论顶着怎样的皮囊，撕开看永远是彻头彻尾的不堪。
　　他偏执地为这个世界绝望着，他不允许任何一个无暇的存在。
　　红灯亮了起来，猛然刹车。方于邪似乎才从他的思维里拔了出来。那种思维总是在控制他，甚至反噬他，当他突然对心理的探求产生一种欲望时，这种思维就会立马燃起来，烧得他面目可憎，身不由己。他转头看向林一，看见林一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有些始料不及。
　　给了这样一个时间让他端详这位少年，那一定要好好利用啊。方于邪来不及愕然，将林一面庞上的一切输入自己的大脑。经历了一些事后有点憔悴的面容，被阴影占据了一些依然立体美好，好像不再是某个频道晚上八点半偶像剧里的青葱少年了，更像是一只弄伤了一条腿，分明能够行走而偏要蜷缩在地上呜咽的流浪狗。
　　第三次“遇难”，林一才不动声色地展露着自己的无助。
　　倒是方于邪用咳嗽结束了对视。
　　林一看到方于邪突然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有些奇怪，急忙转过头。
　　车开动了，方于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轻咳了一声，笑容又渐渐爬了上来，玩笑道：“我只是想找找当年做心理医生的感觉，好重操旧业，省得学校说我拿钱不做事，所以可能要麻烦你稍作配合了。我有必要对祖国的花朵负责。”
　　意识到祖国的花朵说的是自己，对于这种有点老套的比喻，林一的嘴角扬了扬，像是忘了方于邪方才类似胡言乱语的话，得到了在他眼中瞬间的小趣味。
　　“希望你能和我多多交流，咱俩建立一些感情什么的，你也好有个靠山。”
　　那位“靠山”对自己突发奇想的比喻哭笑不得，然而让他邻座的男孩全身一紧绷的却是另外一个关键词。
　　方于邪顿了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林一，看见他紧绷着身体，似乎在很认真地在听着，又一次轻咳来掩饰自己的笑意——或许是这个孩子莫名其妙地让他觉得有意思——继续说道：“考虑考虑，搬来我家？刚好多个人可以照顾你。”
　　方于邪说完之后立马就后悔了。他对研究目标简直太过心急，二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可靠的信任可言，一直是他在主观臆断，逞着个人英雄主义。
　　但林一对他的信任，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初遇时递来的纸笔，第二次见面受到像是变态一样的“了解”明示后，他仍然顺从的任方于邪牵进了自己的车。他似乎对自己没有什么防备。
　　那么现在，他会怎么想呢？
　　方于邪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探求心理过头，以免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
　　拐卖青少年……没有卖，留着自己用了……监禁？
　　咳，什么乱七八糟的。
　　又是一声刻意咳嗽，来将自己的过线思想扯回来。顺带提醒一下林一是时候做出回答了。
　　唯一的动静之后，车内又陷入寂静，只听得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方先生是感冒了吗？”
　　“啊，有点，昨晚开空调的时候大概没盖好被子……”
　　“方先生一个人住吗？”
　　“是，都单身多少年了。”
　　“如果我搬去您家，”林一顿了一顿，转头，
　　“方先生会要了我吗？”
　　驾驶座上的人突然一僵，瞳孔猛然扩张。
　　又是一个红灯。
　　方于邪一脸错愕，有些机械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前方的红色灯光和街道的斑斓霓虹灯光混杂着洒在少年脸上，漆黑的眸子里盛满浓稠的无助与欲望，唇瓣鲜红，已经不知道是本来的血色还是光的晕染，感觉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少年轻笑，微微勾起的嘴角像是要轻而易举勾走谁的心魄，那般诱人。
　　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世上真话本不多，一位女子的脸红胜过大段对白。——老舍
心理医生？不，我只是喜欢探求别人的心理而已。——《心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