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长安不二臣

1、成为病人 奇怪的初遇

　　混杂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荷尔蒙的味道，昏暗的灯光犹如飘忽不定的魅影，与绚烂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无方寸，如同酒吧里的人，欢跃与堕落混杂。喧嚣中听见了整座城市的醉意，迷醉的音乐在上空回旋。酒的香味，或浅或烈。柜台不停忙碌的调酒师，在杯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碰撞后的酒又炽热又冰冷。
　　Underground Lover，A市最大的酒吧。
　　“嗨，小哥，来一杯Bailey’s。”一个画着烟熏妆的女人用自己涂成艳红色的指甲敲了敲吧台桌面，“加牛奶。”
　　“好的，您稍等。”
　　干净纯粹的少年音像是从耳畔流过，与酒吧里夜生活的迷幻格格不入。
　　女人听到后不禁定了定神，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调酒师。头发打理得有条不紊，耳垂也没有银色的耳钉，甚至一个耳洞都没有，眉眼清秀，一脸可人的胶原蛋白，少年一般的青葱亮丽。白皙修长的手划过酒瓶，倒酒，调酒，两杯丝滑的百利甜酒如同变魔术般呈了上来。
　　“您的Bailey’s。”
　　实在是听起来会上瘾的青涩嗓音，还有那样一副青春秀丽的皮囊。女人示意调酒师放下酒，托着腮邪魅地看着他：“小弟弟，还没成年吧？长这么诱人，在酒吧打工，不怕被坏姐姐坏哥哥拐跑吗？”
　　“您说笑了。”少年微微笑着，将两杯百利甜酒向前推了推，示意女人可以离开了，“现在客人比较多，我不太方便和您聊天。”
　　“哎呀，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调酒师，其他人忙得过来。”女人毫无想要离开的意思，坐上吧台的椅子，红唇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姐姐太喜欢你那人畜无害的小脸了。小弟弟，留个电话吧，姐姐我有时间叫你出来玩玩？”
　　“小姐，我现在是工作时间。”少年依然礼貌地微笑着。
　　“那就是说，不是工作时间就可以玩咯？”女人偏了偏头，露出自己好看的颈线，一笑过后伸手勾住少年的脖颈，凑到他耳边亲昵道：“就今晚吧，我等你下班。”说罢便轻轻却足够诱惑地啄了啄少年的脸颊。
　　“小姐，您这样做……不太好。”少年被女人的亲热举动弄得有些僵硬，将女人揽过来的双臂挪开，有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些，也失了笑容。
　　“小弟弟生气啦？”女人仍不知好歹，继续向前凑，“我……”
　　“小姐，您妨碍到我们的调酒师工作了。”
　　一个充满磁性的嗓音从一旁传来，压着毫不做作的气泡音。
　　二人同时转过头。打断女人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高挑男子。深黑头发蓬松微卷，卷曲的刘海被投影在眉眼间，在咖色灯光下像是要深入眼眸的藤蔓，端正硬朗面庞阴影重重，每一个棱角都像被勾线笔加深了一般，左手腕上缠绕着由木质的细小圆体串成的手链。
　　女人眯着眼看着的男人：“你是谁？”
　　“我是酒吧的总管，您要是继续这样做，我们恐怕会采取措施。”男人浅笑，语气却带有不容商榷的味道。
　　看起来成熟又干净的男人，面孔还格外的勾人。一番打量还未终，女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炙热的目光在男人身上反复肆意滚动，在那张尽显男人性感的面容上更甚贪婪，像是看到什么可口的“珍稀动物”。
　　“女士，我知道您很饥渴。”
　　女人的意识才被抓了回来，句末的两个字一下子烫到了她，恼羞成怒：“你！”
　　男人嘴角的笑一直没丢，假装露出一副不敢出言不逊的表情，却张了个口型刻意做给女人看，随即立马闭上，继续道：“我尊重您。”
　　女人僵了一下，像是闻到了那个男人意味里的恶臭。“流氓！”别开脸，蹬着高跟鞋气急败坏地离开，像是捕猎失败的妖精。
　　看女人走出了酒吧，少年这才仔细地端详那个男人，怀疑道：“您不是我们的总管。”
　　“帮你解围还计较那么多，只要那女人走了，不就足够了嘛。”男人坐了下来，端起原本为女人做的百利甜酒小酌一口，立马被腻得皱了皱眉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咂咂嘴，抬眼看向少年，“看你一个小男孩无所适从的样子，就过来帮帮忙咯。你……还是个在校学生吧？”
　　那男人的眼睛黑得很深，仅展露给外人的只是平静的海面。
　　“人情……我会还的。”少年正对上男人的目光，郑重其事道。
　　男人也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那眼睛像是货架上廉价却又值得商家在一旁标记“易碎物品，小心拿放”的玻璃瓶，明净至光和水在其中能展现出不掺杂质的至纯状态。可惜从无防备透进来的是怎样的光，渗进来的是怎样的液体。
　　“嗯……是不是要上演你叫什么名字往后多关照的戏码啦？”
　　“……我叫林一。”
　　“果然小男孩。”男人揉了揉头发，将刚刚打岔偏离的视线又聚焦在林一脸上，一边的眉毛轻挑，“万一我是在钓鱼怎么办？”
　　小男孩一梗。
　　男人轻笑出了声，随即端正坐好，也郑重其事地说道：“算你运气好。我叫方于邪。”
　　“留个电话吧。”林一从吧台的屉子里抽出一张纸条，一支笔，递给被自己逗笑的方于邪，“方先生。”
　　“好好好。”方于邪也不知哪来的耐心，或许是太久没见这种朴实老套的漂亮男孩，接过笔。
　　他知道那小子不是装，眼里的干净是装不出来。
　　在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林一清楚地看见方于邪右耳上的那颗耳钉。是个小小的莲花，花蕊是红玉石镶嵌的，皎洁如银葩。花蕊散发着明红流光，莲花花瓣闪烁着冰寒芒彩。
　　林一一时出神。方于邪已经写好了号码和名字，抬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的耳钉，轻唤道：“林一？”
　　“哦，好的，谢谢方先生。”
　　方于邪抚了抚耳钉，依旧眼角微微扬起：“后会有期。”
　　正欲离开时无意展露的侧面，方于邪侧脸的轮廓猝不及防地印进了林一心里，勾起了一阵涟漪。
　　后会有期。

　　第二日，校内。
　　“林一，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办公室内，程石的桌上放着一个手机，手机里的图片让林一握紧的拳头里全是涔涔的汗。
　　图片里，斑斓绚丽的霓虹灯耀眼的快要模糊了镜头，“Underground Lover”的彩光招牌最为鲜艳夺目。招牌下，只见一个身穿A市一高校服的男生跨进了那家最夺目的酒吧中。
　　可以清楚看见，那个进入酒吧的男生，正是林一。
　　“林一，你要记得每个老师都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程石扶了扶眼镜，紧锁着眉头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林一。
　　也许老师早该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到甚至有些萎靡的学生，一定有着异于常人的背后。程石停顿了片刻，眉头稍微松弛了些，有些犹豫地望着林一，缓慢开口道：“林一，实不相瞒，老师觉得……”
　　“老师觉得，你可能有一些……心理方面的障碍。”
　　林一整个人如同被电击了一般，处于错愕呆滞的状态。
　　心……心理障碍？
　　程石突然放低了声音：“老师了解到你的家庭，很抱歉提起这些……”说罢，程石垂下头，望着已经变黑的手机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加上这次你进酒吧的事，实在让老师很难忽视这个问题……”
　　林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望着程石。
　　“而且，老师也听一些同学说过，你跟高二的常清很熟。同学们那些离谱的闲言碎语老师是不会听进去的，我相信你们只是交情好，对吗？”
　　林一突然觉得心脏如同灌了铅一般迅速下沉，耳朵里好像哄了一声。
　　常清……常清……
　　那个让他日夜疯狂想念……让他懦弱不堪……让他自责自己如同怪物一样的人……
　　刹那间的心慌腿软，让林一差点瘫坐下去。
　　“林一，老师只需要你的一句解释。”
　　解释……为什么要解释？
　　老师说的……都是真的啊。
　　“程石，我来看你啦。”
　　一个熟悉的磁性嗓音一下子将林一的思绪打散成泡沫，林一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向办公室门口望去。
　　方于邪。
　　林一立马转回头直直地盯着地面，大脑一片空白。
　　“小方？你来得正好。”
　　方于邪注意到了戳在程石面前低头不动的学生，不禁疑惑道：“这位是？”
　　“他叫林一，是我的学生。”
　　“林一？”方于邪思考了一会，而后恍然大悟，“我们见过。”
　　“在哪？”程石犀利地盯着看起来有些欢喜的方于邪，“他昨天可是去了酒吧。”
　　方于邪有些抱歉地笑了一笑，对头埋的很深的林一说：“怎么了？”
　　林一不敢抬头。他紧张地用手指摩挲着衣角，咬着嘴唇。
　　“林一，你先出去吧。”程石摆摆手道。
　　林一动了动僵硬的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又是为难的时候碰到他。
　　还希望后会有期的方式能换一个呢，能不让自己这么卑微。
　　见林一走远了，程石将林一的情况反映给了方于邪。
　　“你多心了，这孩子没有心理疾病。”方于邪听后挑挑眉毛，不禁笑道，“只是个人性格而已，瞧瞧你说的多严重。”
　　“小方，我知道你们做心理医生的，听每个病人的苦诉是很辛苦的。”程石像是恳求一样对方于邪说道，“可是这个学生，是我寄托希望最大的学生，我不希望他继续一种……一种有些病态的生活。所以能拜托你……”
　　“好吧好吧。”方于邪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捏了捏耳垂。
　　“感谢感谢！有时间请你喝酒！”
　　“行啊。”方于邪轻松地回答着，“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以后我就是这学校的心理辅导员了。”

　　和程石交涉完毕后，方于邪走出办公室，有些诧异地看见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林一。
　　“林一。”方于邪走上前去，见林一像是突然惊动了一般，浅笑着用手揉了揉林一的顺毛。
　　“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还请多多关照了。”
　　林一抬起头，看着方于邪满是笑意的脸。
　　竟从笑里看出了一些控制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