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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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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出的四十八年的记忆,会怎样影响一个人呢?是给予一个人更多的智慧、还是更多的感怀?深夜里,程天佑一人站在露天的阳台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根被点燃的烟,在一片云雾缭绕之中看见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站在自己面前,说:“过去的永远过去,破碎的永远不会完整。”
“你以为我只是想补偿他。”程天佑对年轻的自己说。
“本该和程氏一起被葬送的人是你,可是最后被判无期徒刑的人却是他。整个程氏毁于一旦,唯独你和你的五湖星空置身事外没有受到一丝牵连。你感念程天恩的好意,在他被捕入狱后想要救他出来,可是他却没有给你救他的机会,因为在入狱后不久,他就病情加重离世了。你开始自责、开始怀念,然后你想到了你们互相猜忌算计的那些年,于是你开始悔恨,于是你发誓如果可以重来,你一定会对他好。”
程天佑吐出一口烟,对另一个自己说:“我曾和你一样的自以为是,可是直到我死去才知道太多的聪明反而是老天给我们的惩罚。现在觉得命运真是公平,我们给予生活以冷漠自负,生活 便以痛苦和孤独作为回报。”
年轻的程天佑对年老的程天佑不屑一顾,认为他和紫禁之巅的西门吹雪一样,都被感情纠缠,都被磨去棱角,心有顾虑,再也挥不动手中锋利的剑。
“我若是要补偿他,现在的心里就不会仍然充满了悲伤。”
年轻的程天佑不懂,“你既然再次见到他,为什么还觉得难过?”
“因为我心疼他。我恨自己不能回到他刚刚出生的那一刻、甚至更早,那样,我就可以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护着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害他难过。”
重活一世的程天佑没有说的是,他喜欢现在的悲伤。这样的悲伤和程天恩不在时的痛苦是不一样的。这样的悲伤,尽管忧愁却仍感轻快,虽然叹息却总是轻盈,它不是死亡的哀歌,而是对生、对未来的憧憬。可这样的感情太浓郁,是年轻的程天佑所不能理解的。程天佑不愿将这种感情说与过去的自己,因为少了那些历尽悲喜的厚重与底色,年轻的程天佑理解起来终究要轻些、飘些、淡些。
年轻的程天佑从年老的程天佑隐晦的表达里捕捉到了未来的他对程天恩一闪而逝的在意,皱着眉头说:“他不会平白帮你,他是在用他的死报复你。”
“我知道那个小混蛋是在报复我。他恨死我了,在他被送去手术室抢救的前一天,他还笑着和我说,他一定要让我后悔一辈子。”程天佑弹了弹烟不以为意的说,“可是那又怎么样?现在,我重新找到他了,那么他以后就只能是我的弟弟,不管他会不会原谅我,他都不能再离开我。”
年轻的程天佑冷笑,“你见识过他的心狠手辣,你也领教过他的牙尖嘴利。他会把你在意的人全部害死,那时,你会做出和许多年前一样的选择。”
程天佑将烟碾灭。“只要他不伤害他自己,其余一切都随他高兴。”
残月渐渐隐没于云层之后,年轻的程天佑身影逐渐模糊透明。他眉眼染着霜雪,语气冷肃的和未来的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在我哄骗他爬上阁楼替我寻找藏在鸽子架上的钥匙之前,我对他说过无数次:我会保护你,我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都分享给你。”
月光消失不见,程天佑借着微弱的灯光望着楼下面积庞大的花园,忽然体会到了程天恩与他说过的名为“厌恶”的情绪。
‘我讨厌银柳路的房子,我不会再去那里了。’
程天佑记得他去探视被捕入狱不久的程天恩时,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如此说。
‘那里是你的家。’
似乎是长久的劳累拖垮了程天恩的身体,以致于他本就不怎么景气的身体更加的娇气不堪重负。程天恩不过是稍稍情绪激动些,他就变得呼吸不能通畅。他一手掩在嘴边一手按在胸前一声跟着一声呛咳着,咳的让程天佑不由自主的担心他会不会就这么咳的昏过去。良久之后,他咳声渐歇,青白着脸色接过狱警递给他的水杯连着喝了好几口之后,才微喘着回应了程天佑之前与他说的那句话。
‘那里从来都是你的家,我不过是寄居在你篱下的、一个吃了程家二十几年白饭的废物。’
‘不要闹脾气了。我会接你回去,你再忍半个月。’
程天恩笑了笑,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
后来是怎样的呢?程天佑只大约记得他从监狱回去后为了处理程氏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忙的天昏地暗,等他好容易在程氏一些站在他这边的董事的帮助下将五湖星娱改为五湖星空彻底与程氏断了关系,程天恩被移送医院监禁的消息就传来了。
他一直以为住院是在程天恩的授意下进行的。以前,宁信出事被捕时,他就是这样将死刑操作成无期徒刑,然后取保候审,又将无期徒刑改成监外执行,最后瞒天过海用另一个人将宁信换了出来。这件事情,程天恩知道,于是,他自顾自地以为程天恩是要将过去发生的事重演一遍。
可是他最后等到的,是程天恩的死亡通知。
说来可笑,他当时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那是程天恩,出了名的鬼难缠。前一天还要让自己后悔一辈子,怎么可能就那么突然的死了呢?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他遇见了回到程家替程天恩收拾遗物的汪四平。
汪四平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前一朵白花醒目到刺眼。
‘天恩呢……’程天佑记得他当时竟然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二少爷已经走了,我来替他收拾一些他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他匆忙赶去医院想看程天恩最后一面,医院却告诉他程天恩的遗体已经被带走火化。他顾不得质问医院为什么没有得到死者唯一的亲属的签名就允许别人擅自带走遗体,气急败坏的打电话给汪四平追问程天恩的骨灰的下落。
‘已经倒掉了。’
汪四平语气平静的告诉他。
他摔了电话,回到家发现程天恩的房间居然也被清空了。
现在回想,当时除了暴怒,更深刻的情绪应该是寒冷入骨的恐惧——那个和他共享了时光的人没有了,从那以后,他将会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孤独,也是第一次觉得偌大的屋子让人不能满意。
可是那时候对房子的不满意,和现在的厌恶是不一样的。
花园里的灌木在黑夜里看起来狰狞可怖,值夜的门卫像是看守监牢的狱卒,奢华的宅邸压抑的和牢房没什么两样,繁多的工人是披着人皮的机器。他内心苦闷,千言万语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倾诉的人,一个人在夜里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不用别人说都知道自己就要与一个疯子没什么区别。
他厌恶这里。
这厌恶在他意识到投射到花园里的微弱灯光是从楼上传来时,又没踪迹了。
程天佑将上身探出阳台向上张望,终于确定那灯光是大刺刺的从三楼发散出的。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休息。’
他换了一件居家服摸黑上了三楼。
“天恩,我能进来吗?”
电子门锁“吧嗒”响了一声,闪烁起绿灯。
程天佑推门而进,首先注意到的是堆满了小茶几的文件夹。
“哥?你怎么过来了?你刚出院,不需要早点休息吗?”
程天恩穿着一件卫衣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睛,看起来十分显小。
“我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就来看看。”程天佑自然的坐到沙发上,看了眼还在工作的打印机问程天恩:“最近集团没什么大的项目,怎么会工作到现在?”
程天恩写写画画的手顿了顿,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你是高高在上的小公子,要什么有什么,自然不需要考虑你要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话语里不经意的埋怨让两个人都怔了怔。
程天恩暗恼自己的失言,抿紧嘴又开始专心处理就要收尾的一项项目预算,仿佛刚才的那句话不曾被说出过。
“……还有哪些是你没看的?我替你看一些。”程天佑揉了揉程天恩的头发,带着笑的说。
像是半大的猫崽子伸出还没长好的爪子在心里软绵绵地挠,程天佑一整颗心都被他弟弟的那句抱怨给磨软了。本就一见到程天恩就软趴趴的心这回更是化成了一滩水,怎么折腾都提溜不起来。
“……你要不着急睡,就把文件签了吧,这些都是钱志明天要拿给你看的。”程天恩指了指被扔在地上的一沓文件夹说。
程天佑捡起几本随意看了看,有些心虚的发现害程天恩熬夜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他几下拢好了要由钱志转交给他的文件,又伸手去拿还未被程天恩翻阅过的剩余的文件。“是哥不好,剩下的这些哥自己看吧,你早点休息。”程天佑怕程天恩多想,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眼睛都熬红了,再不睡当心明天眼睛不舒服。”
程天恩一言不发的看着程天佑,直把程天佑看的开始考虑要不要把那些文件再放回去。
“这些本来就是你该看的。你能处理,我就不多管闲事了。省的我听从医嘱怕你劳累,你还要怀疑我别有用心。”程天恩说完就把电脑合上了,挑出三个文件夹放到一边,又说:“你刚刚拿走的都是加急的,剩下的这些是这周需要处理完的。本来这些应该用黄色封皮,我看着眼晕就让他们全部用黑色了。你明天让钱志给你换吧。”
他又把两个人的对话给谈崩了。这个认知让程天佑体会到了无可比拟的挫败感。
“哥,我要睡`了,晚安。”程天恩扶着桌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开始赶人。
程天佑的目光完全被程天恩藏在宽松的裤`子里的双`腿吸引,大脑短路的说了一句:“天恩,你能站起来!”
程天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他握紧了双手急促的呼吸着,用怨毒愤恨的眼神狠狠地瞪着程天佑。
“怎么,看到我还能站起来,你要骗我再爬一次阁楼吗?!”或许是因为太过激愤,程天恩的声音都打着颤。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天佑手足无措的靠近程天恩,想抱抱他、安慰他、告诉他自己真的没有再这样想过。他真的就只是、摔坏了脑子随口说的,他真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程天恩一看程天佑要靠近慌慌张张的往后躲,可他到底不常常站立,义肢用起来也不得心应手。在他往后退的时候,义肢磕到了地上的打印机,他甚至都来不及扶上一旁的沙发就无从选择的向后摔去。他下意识的向着朝他扑过来的程天佑伸出手,忘记了这样做可能导致的后果。
程天佑还没来得及为他抓住程天恩没让他摔倒这件事感到庆幸,被他护着一起摔进沙发里的人就脸色苍白、一头冷汗的捂着他被程天佑抓住的那条胳膊。
“天恩?”程天佑被程天恩的样子吓到了。
程天恩翕动着双唇想要让程天佑喊汪四平来,却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浑身发抖,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被冷汗打湿了。
程天佑本来身上就没什么力气,被这么一吓更是全身发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勉强攒了些力气将程天恩放到沙发上。
“天恩,别怕啊,哥给你叫医生来。”
程天佑的声音也打着飘,他手忙脚乱的拿起程天恩的手机打电话,翻开通讯录却发现电话薄里只有一个备注为“汪公公”的联系人。程天佑没有办法,只能打给看他非常不顺眼的汪四平。
“二少爷?”
“天恩刚刚摔倒了,现在说不了话,你快请医生来!”
“摔哪儿了?”汪四平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焦急起来,不等程天佑回答又匆匆问道:“二少爷现在在哪儿?”
“在他的卧室。”
“我很快就过去。麻烦您先陪二少爷一会儿,千万不要让他吃药,拜托了。”
程天佑挂了电话,被汪四平的那句拜托弄得心里百感交集、很不是滋味。这是他的弟弟,他照顾他自己的弟弟,为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来说拜托呢?就好比为程天恩处理后事时,明明他才是程天恩的亲人,可程天恩的最后一程从头至尾都没有人知会过他一句。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应该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他们应该是小时候那样共用一个日记本、玩一样的游戏、穿一样的衣服,让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最好的兄弟。
总之,他们之间,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