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江道来

8、第 8 章

　　祝小冉身体坐在一年17班的教室里，魂儿早已飘飘荡荡地去了另一座教学楼，虽然是枯燥的语文课，但她无形之中上的是体育课，因此并不索然无味。她好像看见江道来看到红色的布棉粽子时露出的微笑和他的雪白的牙。兴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脸上也挂着笑。那是下午最后一堂课，她收拾好书本把黄色的课椅推到课桌下的时候臆想中江道来的笑容还没有断，她踏着清脆的校铃走出教室红漆的铁门槛时却承蒙天恩迎面遇上了江道来。
　　“你笑什么？”江道来身子倚在墙壁上探过头来好奇的问。
　　江道来出现的太突然了，祝小冉懵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已经上了腮红，“没什么。”
　　江道来想荧幕上脸红的戏都该由女孩子来演才是，她们似乎随时都能红脸，仿佛脸红是她们的专利，倒省了化妆了。江道来说：“去外面吃吧。今天我请你。”
　　“你请我干嘛呀？”
　　江道来伸出挂在中指上的棉粽挂件在她面前悬着晃了晃，“这个呀，谢谢啦。”
　　祝小冉却被红粽子后面的那一双眼睛摄走了魂儿，她透过荡啊荡的小粽子直勾勾地望着那双吊梢眼，然后仿佛感到自己失态似的惊醒过来：“噢，我姑妈给我带了两个，你看。”——说着她也举起手里的红棉粽来，事实上是她特意叫姑妈多带一个的——“不过我们还是去食堂吃吧，外面也不见得多好。”
　　旁边花坛角落里一朵纤柔的小花悄悄地开了。江道来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他露出一口雪白牙灿烂地对她笑：“好啊。”很久以后祝小冉想自己这么顽固地爱他，可能就是从这口牙开始的。

　　食堂里。“其实吃食堂也不错啦！”——“一会儿我们去操场逛逛吧？”祝小冉说。
　　“嗯？操场？好啊。”他低下头去仿佛思索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来问“运动会是什么时候？”
　　祝小冉从小到大无一例外地会参加女子赛跑，她早已报好了名，他或许并不知道。于是她很正常地问“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运动会了？”但因为她自己参加了运动会的缘故，她的心里还是轻轻地泛了些涟漪。
　　“栋汀让我和他一起报了个2000米，他说我没参加过运动会是一种遗憾，一会儿晚上我还得和他来操场夜跑呢。”
　　“哦，参加运动会是好的。是——是下个月6号。”祝小冉的情感隐藏得很微妙，她怯于表露，甚至怯于承认，连希望她也只敢抱着那么一丁点儿，因为他的心她是早已经察觉清楚了的，并且因为娓娓的缘故，她心里的惭愧也是不允许自己如此的，想起来常常使自己感到不安。她这种小心翼翼的喜欢，生怕见了人就悄悄地碎掉。江道来并没有从她的语气里察觉到那一点点失望落空的感觉。
　　祝小冉说：“不过你第一次就报这么长的，赛场上不比平时跑，很累的。”
　　“所以我才和他晚上锻炼呀。”
　　“我晚上也去，我也参加了比赛。”
　　江道来笑道：“好啊。”

　　操场上，汗流浃背的江道来和栋汀停下走路歇息，祝小冉还没有累，她已经超了他们整整两圈了。
　　“你那个朋友怎么这么能跑啊。真看不出来，我看她乖着，挺静的。”
　　“她是挺静的啊，除了跑步的时候。”
　　“哎，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呀，你们俩天天腻歪在一起。就没有日久生情？”
　　“你想多了，我和她顶多就是兄妹之情，我们两一个乡下的，打小就认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明白你，你说我们班那几个你看不上也就算了，她不好？”
　　“她很好啊，温柔娴静，心地善良，什么都想着别人。”
　　“那你为啥不喜欢她？”
　　“她不是娓娓啊。”——江道来口中淡淡地说道，然后轻轻的一笑。——“娓娓还没回来嘞。”
　　凉凉的晚风吹着，祝小冉用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回过头去看灯光里的江道来，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就愿意这样看着灯里的他，看他笑着和栋汀讲话，看他摇头摆手的动作，唯有这一刻他才呈现出原来最暖洋洋的一面，在寂静的黑夜里发着光。
　　“栋汀，你怎么不谈恋爱？喜欢你的女生那么多。”
　　“我不愿意轻易谈恋爱，不合格的爱情是一场厮杀。”
　　“那么你厮杀过咯？”
　　“不，但我是在厮杀里长大的。”
　　江道来没有再说话了。
　　“咦，是阿泫他们。”
　　阿泫三人坐在操场的观众席上不起眼的那一块，但他两依靠感觉还是一眼辨认出了他们。阿泫和栋汀早就见过面的，但他们的友情真正的建立是在夏天一个偶然的傍晚，友谊来的莫名其妙，那天阿泫刚刚失恋，坐在操场上，整个人惘惘的，栋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像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其实女人没什么。”阿泫在心里想了一遍，其实女人真的没什么，然后就跟真的没什么了一样，他把手搭过来，说：你说得对。有时候两个男人，某一处一致的见解就好像隔世的交情，被掘出来一发而不可收拾。至于江道来，在栋汀介绍他们两认识的时候，他们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感叹了一句世界真是太他妈小了，于是两人一见如故。
　　“阿泫！你们也在这儿呢。”
　　阿泫，琪子，二虎三个放下手里的啤酒瓶齐齐向他们看过来。
　　“栋汀！道来！快过来。”
　　“我们三打算国庆去霞山玩。你们去不去？”
　　栋汀和江道来对视了一眼，如同两个孪生兄弟互相会了意，说：“去！”
　　阿泫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对着天边的盈满的圆月，说：“那太棒了。”
　　然后酒瓶传到道来和栋汀手里，两人各自闷一大口。
　　“咳咳――”江道来呛了一下子，众人笑开了怀。

　　祝小冉走过来的时候有点怯怯的，倒不是因为漆黑的夜里兀自多出来三个人，人多的时候她总是有点怯，也不是怯，她只是话要少很多，让人看上去以为她怯。阿泫鱼鼓似的眼睛已经被时间轻轻地抚下去，那股清澈明亮却没有变，像古时候高悬堂前的一尘不染的明镜，它被年轻的岁月雕琢得耐看了，脸廓也有了俊逸的外形。因此祝小冉并没有认出他来。阿泫正好相反，他一眼就认出来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枇杷树下的女孩，如同心里埋藏了很久的往事突然尽数想起一样。尽管祝小冉变得比以前出落了，有模样了多。祝小冉尚未及肩的短发，头发没有扎全，几缕发丝飘下来被汗沾在下颌上，一双圆圆的杏眼很像天上银白的辉月。阿泫一眼就认出了她，但他并没有先说什么。
　　祝小冉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隔着道来四五米远的地方站着等。直到江道来看见了叫她过来，她才挨着江道来轻轻地坐下。
　　然后，江道来看见不远处有个女孩怔怔地望着这里。他站起来看着这熟悉的身形，那圆溜溜的脑袋，试探地喊了句：“吕欣鱼！”然后那个女孩慢慢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三杯奶茶。她朝着大伙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然后挨在最左侧祝小冉旁边坐下把奶茶分别递给了江道来，栋汀和祝小冉。祝小冉推辞了一下但耐不住她硬塞就接受了。
　　然后大家都比较沉默，栋汀最大的魅力就是能够及时地救场，他把大家都互相介绍了一下就提议大家国庆节一起去玩，大家应和着说好了聊到很晚才回宿舍。

　　隔日，学校组织的文艺表演，偌大的表演厅里江道来和吕欣鱼坐在右侧靠墙的两个坐席上。
　　江道来说：“你哪里来的票？”
　　“你管那么多干嘛。”吕欣鱼回头向入口处的大门望了一眼。
　　“放心！他一会儿就来。”
　　“我说你上次不是说只有你们两个人跑步吗？我他吗的真想打你。那么多人，你知道我多尴尬吗？我只买了三杯奶茶！”
　　“这我怎么知道他们也在。”
　　“我不管，那两杯奶茶你得给我请回来。”
　　“瞧你那小气劲儿！”
　　“本姑娘就这么小气！”“哎，你跟我换个位置，你坐靠墙这边。”
　　“干嘛？”
　　“一会儿栋汀来了···”
　　“不换。”
　　“你这个死人发什么癫？”——“快点一会儿栋汀来了！”
　　“那那两杯奶茶还要我请回来吗？”
　　“不用了！”
　　江道来起身换过位置。
　　栋汀走过来在吕欣鱼身边坐下。
　　江道来：“栋汀你吉他弹得那么好，唱歌也好听，你干嘛不参加？”
　　吕欣鱼：“栋汀你还会弹吉他？真厉害。”
　　江道来：“我也会弹啊，怎么没见你夸过我。”
　　吕欣鱼：“得了吧，你那两只鸡爪子能弹出什么好歌。”——“栋汀你会弹什么歌呀？以往晚会上都没见你弹过。”
　　江道来：“上一次晚会栋汀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去了，像你这种五音不全的家伙，弹给你听也是对牛弹琴，浪费情操。”
　　吕欣鱼：“你——”栋汀开口打断互掐：“看那。”
　　吕欣鱼迅速镇定下来擦了擦眼镜眯着眼向舞台看去，“那是谁？”
　　江道来：“什么眼睛。我们语文老师。平时老气横秋的，没想到到了台上这么不正经啊。”
　　吕欣鱼：“我们语文老师？那唱歌的是他？我说现在学生怎么都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老师也能参加啊？”
　　江道来：“我们老师这嗓音还挺磁性啊。”
　　栋汀：“你上去要个签名呗？”
　　江道来：“那还是算了，你要是上去我铁定要你的签名，哎，下次你打算去唱先签好了名给我，唱完了我转手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栋汀：“我就算了，打小这样过来的，折腾的我都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现在好不容易能自己做点主了，我宁愿当个观众。”
　　吕欣鱼：“栋汀你很喜欢音乐？”
　　栋汀：“还好吧。”
　　“你平时都听谁的歌。”
　　“周杰伦。”
　　“你还喜欢其它的什么吗？”
　　“其他的？”
　　“嗯，比如什么样的女孩子？”
　　“······”
　　江道来莫名觉得吕欣鱼说话很蠢，他嘟囔了句：恋爱中的女人都没有脑子。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其它的地方。表演渐渐地接近尾声了，陆续有人退场，他从墨红色的几何木窗棂沿着灰白色的墙一路看到表演厅的的红木大门口，门只开了半边，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在大理石地上形成一个四边形的光门，恍惚之中仿佛一个千思万想的身影从光里匆匆掠过，他想：我是走了神了，怎么看到了娓娓，我一个人坐在这两个人身旁，分外地容易相思。虽然这样想着，但他还是起身到门外去望了一望，那人早已没了影子，阳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地上，跟着门影一起斜斜的，真实又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