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江道来

10、第 10 章

　　散絮一样的云漫了几乎是整个的天，太阳也不见踪影，留下那一块愀然的蓝空黯然失色，不知何去何从。漫天的白云之下，三四米高的铁围栏在丘壑上圈了一个茵绿的操场，漆红的橡胶跑道，中间围着一个偌大的草块，不断有人来去穿梭，学生们分作几群在场上扎堆分派玩命地拿嗓子叫喊助威，好像那声是氮气燃料，谁的队伍声大，谁就冲得快，选手在跑道上追逐，声援在空气里推搡，好像气势上的比赛才是正餐。加油声最大的是栋汀的声援队，气绝山河，仿佛第一的宝座早让她们给内定了似的。但栋汀也不是啥都拿第一，他只跑了个第二，但簇拥而上的浩荡气势还是让人不确定他拿的是第二，围栏外的路人不清楚，以为学校里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吕欣鱼好不容易钻过熙攮的人群把栋汀偷了出来，已是满头大汗，累的气喘吁吁。
　　他们坐到观众席顶高的一角，人群亢奋激动得大多跑跟前去了，反而少人静静地待在蓝色的塑料硬座上。
　　吕欣鱼把红色塑料袋里剩下的那瓶给江道来递了过去：“喏，水。”
　　江道来愤愤道：“为什么栋汀的是奶茶！我的就是矿泉水？”
　　吕欣鱼反而气更足，好像江道来是拿着再来一瓶的瓶盖来兑奖的：“我哪有那么多钱啊！人家栋汀比赛这么累？嗯？喝个奶茶不应该吗？过分吗？”
　　江道来：“我也参加了比赛好吧。”
　　吕欣鱼不降辞色：“你那悠哉悠哉的样儿能花多少气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陪跑的呢，我估计你这汗都是钻人群的时候出的。”
　　江道来说不过，只好翻了一个白眼。
　　栋汀：“诶道来你跑了第几名。”
　　江道来：“唉，别提了，瞎了眼的裁判，我不过是隔前面的人隔得远了点，他也不等我跑完，就把终点给收了。”
　　栋汀闻之一笑：“叫你平时多跑点。”
　　然后栋汀把奶茶递给他，见他不动，补充说到：“我实在想喝矿泉水。”
　　江道来瞧一眼吕欣鱼，看她脸色并没有变才把奶茶接了过来换矿泉水给他。

　　江道来喝水的时候，祝小冉才刚刚跑完。阿泫早早地认准了她，在终点等着，她一歇下来就递过水和毛巾去。但来往的人纷纷杂杂，祝小冉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他，她远远望见那里招手的江道来，就冲他们一路小跑过去了。
　　几人稍作歇息，觉得运动会也没有多大意义了，但又不甘心这样早早地离去。阿泫开口提议玩把游戏。那会儿真心话大冒险才很作兴，大家决定通过转矿泉水瓶来选定处罚的人。可是祝小冉不愿意。然后几个人苦口婆心好说歹说就让她凑个数她才答应了。本来在通常情况下，男生们要问穿什么颜色的内裤这种让女孩子羞红脸的问题，可是在那种角色下，谁也没有问能让女孩子羞着脸低下头去不舍得说话的问题，仿佛全数是女孩子家在玩。总有几个人老是转不到，于是交心一般让大家说说喜欢的人。江道来说完以后，就没有人说了。栋汀没有喜欢的人，大家赖着他讲被人喜欢的故事，阿泫说：我还不确定喜不喜欢呢，等确定了再告诉你们。吕欣鱼说：我见着好看的就喜欢，现在喜欢栋汀。祝小冉摇摇头：我没有喜欢谁。又问道各人有什么愿望，吕欣鱼说，其实我挺恨吃的，你说为什么吃一个鸡腿就能摄入300多千卡的热量，而我一天摄入1000多千卡的热量就足够我消耗的了，这样一天只能吃三四个鸡腿。这简直是人类的灾难，我想要是食物含有的热量都除以十就很好了，这样我们既可以吃得多，又不会胖！
　　各人笑笑，江道来往她头上敲了个栗，说：你是不是傻？换来吕欣鱼愤懑的瞪目。

　　江道来觉得无聊，他一个人下了观众席走，想一想他已经20岁了，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日子过得如此之快，长大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而以前的种种，不过是时间在天上留下的白云似的刮痕，你抬头回想，看见它在那里，低头，风一吹就散了。已经没有什么了，他觉得再过一两年，他就要淡淡地忘了。他跟他们讲起娓娓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一点的波动，仿佛那不是他的爱情，他有一种失恋者看电影里的爱情悲剧的怅然。他看见万千股人流从他身边穿梭而过，他想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永恒不变的，就好像长跑比赛的记录，不断地会被刷新，打破掉。簇拥的人一个换一个，人群的脸庞也不断变换着，他突然就有一种沧海桑田的忧郁。没有什么是时间冲刷不走的，记忆慢慢地都会变得模糊掉。他想到多年以后他也许成了一个坐在村头买彩票的孤单的男人，带着某一刻时空上的，被打了马赛克的记忆而随着岁月慢慢地行进，变老。他宁愿永远不要长大，可以让一切情感焕然在目的清晰。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像娓娓的人从远处经过，他如同大海里的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那样渴望，如同掉进深渊的人抓住岩壁上的一枝枯干一样庆幸。他远远地追过去，本来他是不报一点希望的，他只是不自主地想要追过去，但是越追，那人越像娓娓，越看，越像。他一股劲追上前去，有点难以置信，天下竟有长得这样像的人么？他试探着叫道：娓娓！但这一声试探又寄了多少实实在在的期望呢？
　　她那水波一样的棕褐色的眼回应了他。他霎时笑了，他看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一般的眼，削柔的肩，他有一种沧桑的囚犯重见天日的喜悦，他笑着，他觉得阔别了一个世纪之久了，但现在，任万千人流来去穿梭，云聚了又散，记录不断地被刷新打破，关于她的一切是永恒不变的。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件可以永恒的事了。
　　而她看着他的笑容，像从前那样的温和而有感染力，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笑着，很长时间没有开口。
　　终于，她说：你还是这样的你。
　　他说：哦？怎样？
　　她笑着不说话，摇了摇头。
　　她说她还有些事，离开了。
　　江道来在那里站成了一具雕塑，遗忘了这个世界的人那里，时间是不会流动的。
　　而祝小冉在站台上远远地观望着。她对自己说：他们俩见面了。真好呀。比赛接近尾声，操场上的人开始尽数散去了。她独自走到一隅偏僻的草地里，草地是铺在泥土上的塑料假草。她脱了鞋赤脚踩在上面，硬硬的尖尖的塑料叶片给脚一种刺刺的感觉。她盘膝坐下来，看着自己的脚丫子发呆。直到冰冷的雨点滴到她的脚踝上，将她的长袜打湿了。
　　栋汀是走读生，早早地回家了，欣鱼也回去了。而阿泫的一双目光在坐席上四处顾望着，一片茫然。他想，祝小冉，她总是要逃离了他的目光出去。不让他能看见她，这于他是痛苦的，等同于挖去了他的双眼。他觉得心情不畅快，连带着呼吸也不够舒畅，他心想把一切都让这雨水冲掉好了，于是平静地走到雨里，痛痛快快地淋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