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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府命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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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启朝二十三年,天府星出。
司天台批了一道生辰八字呈上皇帝的龙案。
谓曰:天府星出,紫微星动,此生辰女子主福泽,牵引帝星,是为皇朝之幸。
天府、紫微二星无故消失百年之久,司天台历经三代人亦无法参透其中的玄机,如今,主凤命的天府星突然在南方天空若隐若现,却不复百年前光芒大盛,司天台正冯广方不吃不喝查阅了整整一天的古籍,最后得出结论,此人目前定是明珠蒙尘,需得速速找出由皇宫的龙祥之气教养。
皇后娘娘随即下了一道懿旨,将此生辰八字交由中央各大官员,作为极为重要的人物秘密寻找。
太史令顾儒章收到密旨的时候便傻了眼,这八字分明就是他那个难以启齿的二女儿,连时辰都分毫不差。
说起顾二小姐顾君聆,京城知晓有这号人存在的并不多,她本是一个庶女,因不巧生在了七月十四这个极为不详的日子,被顾老太太厌弃,大夫人原就憎恶她的母亲分了自己的丈夫,借此机会,请了个不着四六的“得道高僧”,说是为顾二小姐去晦,实则是来添油加火,那假和尚观其面相,装模作样掐指一算,直呼不好,这小姐是命中带煞,克父克母,留在身边,轻则仕途受损,重则家破人亡。
老套的台词不新鲜,管用就行。
顾老太太吓了个够呛,当即就要将顾君聆溺死,是她生母柔姨娘拼死护着她,不顾刚生产完虚弱的身体,跪在地上状若疯癫地苦苦哀求,鲜血流满了一地。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顾老太太见不得这么大阵仗的血腥,看了眼襁褓里的小婴儿,念了句阿弥陀佛,不再坚持。顾君聆和柔姨娘被扔在最偏僻的院落自生自灭,结果不到一年,柔姨娘受到重创的身子便熬不住了,连老爷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撒手人寰,大夫人余怒未消,复又提起“高僧”的批语,正大光明地将顾君聆送到最为粗鄙简陋的庄子上,交给一群无知莽撞的粗野村妇养着。
这种家族密辛外人根本无从了解,京城只知道顾家有个才貌双全的大小姐,那些少数知晓顾君聆的存在的太太们,也被告知二小姐天生羸弱,被送到乡下寺庙寄养,以增福泽。本就是一个无人关心的庶女,太太们自恃身份,也就不再过问。
过了这么多年,顾君聆也满十七岁了,顾儒章几乎快忘了这个女儿的存在,哪知道这个女儿现在竟成了皇后娘娘懿旨里的重要人物。
大夫人也是心惊肉跳,不过她脑子转得快,这懿旨说得不清不楚,还指不定是福是祸,说不定是顾君聆命中煞气太重,惊动了司天台,皇后娘娘要亲自发落这个妖孽,再说,即便是好事,哪里就轮得到那个克父克母的庶女,这世上与她生辰一样的人恐怕不要太多。顾儒章耳根子软,也觉得大夫人的话有道理,当下一面写了道密折呈给皇后,一面派出四个小厮去庄子上将顾君聆接回来,一个女儿家,竟是连个丫鬟都不曾准备。
事情就有这么凑巧,泱泱天下,值此生辰八字的人竟真的只有顾二小姐一个,皇后娘娘心急,得此消息后几次传唤,顾儒章不敢怠慢,接顾君聆的清油马车弯都没打一个,直接去了皇宫,还好大夫人虽然不待见她,也还没糊涂到把自己的脑袋架在火上烤,及时吩咐了自己的得力大丫头,携了一身华贵的衣裳,半路上了马车,临时抱佛脚也是个态度不是。
不过这个顾君聆在那样一群人手里长到十七岁,不负大夫人希望的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顾君聆行动无状,毫无规矩,连下跪都跪不好,上位者在前,她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皇后娘娘被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顾君聆差点气乐了,独角戏样的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挥挥手让她下去,这样的烂泥是皇朝之幸,皇后信了才有鬼。
冯广方是个老学究,不管顾君聆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翻来覆去也就一句话,正是明珠蒙尘,天府星才会如此黯淡,太史令那个老匹夫做不好父亲,皇后娘娘正该要给他一些教训才是。
这笔糊涂账搅得皇后头疼,司天台所占卜之事十之八九都会应验,皇后也拿不准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思索一番,决定将顾君聆送入稷学院,交给她那个阳春白雪的六皇儿。
秋风匆匆而过,开得正艳的菊花借着这股东风将自己的香味撒得满庭院都是。
稷学院祭酒苏安步履凌乱地闯入院正的书房,自顾地倒了杯茶牛饮一番,哭丧着脸哀嚎:“院正大人,那个女魔头又来了!”
窗前看书的人翻过一页纸,目不斜视地给他一个完美的侧脸,毫无反应。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圈氤氲的影子,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瓣,组成一股浓浓的书卷气,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又给这种书卷气带上一丝病弱的美。
读书人多了去了,可没有一个人能将书卷气诠释得如此眉清目秀。
“院正大人~六皇子殿下~”苏安捏着嗓子,试图将爪子伸向六皇子的袍袖。
六皇子毫不客气地用书拨开他的咸猪手,才抬眼看他:“什么女魔头?”
苏安不以为意地把被拨回来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脸:“不是吧,那个顾老头家的草包小姐顾二你不会忘了吧,前几天撒泼害得明阳县主差点落水,被我赶了回去,听说在路上不小心从马车上摔了下来,磕伤了脑子,我以为怎么的也得有好几个月的清净日子,谁知道她怎么这么快就生龙活虎地回来了,我又有得头疼了。”
六皇子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学生在下学路上出了意外,你这个师长怕是得担些责任……”
“我能有什么责任,那么粗野顽劣的学生,谁爱教谁教去,再说她可不是下学,她明明是被我赶……”六皇子的目光并不严厉,相反还有些和煦,可苏安在这样的注视下,说着说着,莫名生出一分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转移话题的抱怨,“你不也不愿意教嘛,才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我……”
苏安的话让他终于想起那日见到的顾二小姐,她是母后硬塞进来的人,容貌倒是继承了顾家五分的秀丽,可是那言行举止,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其出身自端方刻板的太史令顾家。
先生授课,她不仅全程昏昏欲睡还目无尊长满嘴浑话,把个七老八十的老夫子气得当场就要请辞告老还乡,这名夫子姓周,教导过三代帝王,名副其实的德高望重,苏安久劝无用,也不敢怠慢,连忙请了六皇子出面,谁知那个顾二到了六皇子面前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六皇子还未说什么重话,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左右开弓抽起自己耳光来,一边打得响亮一边念叨:“奴……奴……该……该死……”
得,连请罪的这几个字都说不囫囵。
这个场面实在是有辱斯文,六皇子只得命令她停手,遣散了其他学生,再安抚了周夫子,最后才腾出手来处理她。
顾二顶着一张泪眼婆娑的花猫脸,唯唯诺诺立在一旁,分明是花信的年纪,一双眸子竟是浑浊得彻底,连泪水也无法洗去那浓浓的粗鄙。六皇子吩咐她退下去,按了按额角,不明白母后怎么会抬举一个这么掉身份的女子,他的手指在桌上扣了几扣,转头对苏安道:“顾二小姐还是由你亲自教导,切莫再冲撞到其他夫子。”
苏安一阵哀嚎,皇子殿下,这分明是皇后娘娘交给你的重任好不好,我看起来很像是不会被冲撞的人吗?这个顾二,无知到简直令人发指,在她的眼里只有皇室的人惹不起,其他人,哪个不是她骂个街,打个架就能放倒的事儿,尊卑廉耻这几个字,她怕是从来都没见过。
可惜吐槽归吐槽,顶头上司发话,他苏大人再本事也只有听命的份。
六皇子放下书,站起身来:“无论如何,顾二小姐受伤一事你也推不了干系,现在她平安归来,于情于理,我们也应该去看望一番。”
苏安苦着脸,我的皇子殿下,你也实在是太佛系了一点,他可是实在不愿意去见那个时时刻刻都在丢脸的顾家草包。
勤学苑,还是同样的学生,同样的周夫子。
皱纹爬满脸的老夫子正用他那惯常平淡的语调给学生们讲解《仪礼》,整个学堂肃穆安静,气氛很好,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公子小姐们无一不是端着身姿,用同一种夫子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神游去了。
周夫子很满意这种氛围,正念得兴起,一道窈窕的影子从门外走来,堪堪停在门边。周夫子以为是哪位迟到的学生,正要抬头训斥,映入眼帘的面容登时让他想起了那个不堪回首的回忆。
“你你你……”周夫子颤着手指着她,“你来我的课堂做什么,出去?”
没错,站在门口的人正是以行为出格火遍整个稷学院的顾家草包,顾君聆。
明阳县主捂住胸口,她身边的张家小姐赶忙帮她遮住眼睛,末了还不忘低声说道:“又有好戏看了,县主这次可千万别再跟着掺和,丢脸又伤身。”
顾君聆表情都未变上一变,她拱拱手,朝着周夫子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失礼了。”
说着也不等周夫子回话,径直走到最末一排坐下,抬手示意:“老师请继续。”
周夫子觉得自己肝都要气疼了,恨不能把手里厚厚的《仪礼》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可是顾君聆坐下后,执笔翻书,一派好好学生的模样,完全不似之前那个乡下丫头,周夫子又觉得自己几十年的涵养不能毁在这么一个小姑娘手里,恨恨地丢下一句:“无故迟到,罚你将今日所学内容抄写五十遍,明日放在我的案上。”
顾君聆低眉顺眼,轻轻吐出一个字“是”,便再未有其他动作。
众人眨巴眨巴眼,稀奇地看着顾君聆,这草包今天是抽了什么风?
苏安在窗外简直是瞪大了眼珠,这是个什么情况,里面那个人怕不是个借了顾二小姐皮相的妖邪吧,他转过头去用眼神请示上级,六皇子皱了皱眉,课堂里的这个顾二小姐虽然举止仍是没有世家章法,可是却并不让人觉得失礼,她凝神仔细听着周夫子的授课,时不时地在纸上记录着什么,那认真的模样与上一次见到的她天壤之别。
似是察觉到这边有两道别样的目光,顾君聆不经意地瞥过来,就在那一瞬间,六皇子看到一双星光璀璨的眼睛,秋日灼热的阳光都在刹那间失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