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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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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城的气温创下十几年来的新高,白花花的日头,几欲将人堪堪落下的汗珠一瞬间蒸发殆尽,夏日聒噪的蝉鸣,裹着干涩的热浪,更加让人昏昏欲睡。
正午的室外,更是让人躲在空调的盒子里不敢轻易出门,整个韩城的喧嚣声降到了零点,如同一座空城。
韩城孤儿院里,寂寂寥寥的绿植只留下一团小得可怜的树荫,一个瘦瘦单薄的小女孩微微侧了侧身,尽可能地将自己缩进树荫里,遮不住的肩膀上,一大片干了又湿的汗渍正好形成了个乖乖胖胖的小娃娃形状。
管事陈阿姨从厕所里出来,一边抱怨这热死人的鬼天气,一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小女孩低着头,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一双闪着深沉的大眼睛,看不出情绪,她不哭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多很多年。
陈阿姨知道这又是那几个调皮的孩子在欺负纪元,无父无母的孩子,天生就比别人多一分戾气,何况这个纪元,有着超越年纪的安静和稳重,无形中显现出其他孩子的无知和幼稚,自然成为小团体们一致排斥的对象,陈阿姨管过两次,不仅无用,还被那些熊孩子变着花样的哭闹耍赖搞得头疼,既然当事人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陈阿姨也就乐得轻松装不知道,时间长了,有时即使当面撞见也当做没看见,她还有很多要向上面汇报的工作要处理呢。
陈阿姨打了个哈欠,准备赶紧回去拥抱办公室里清凉的空气,孤儿院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李东阳夫妇举着把太阳伞走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纪元肩膀上的那块汗渍。
李东阳和罗美晴结婚八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是各种方法都试遍了,连试管婴儿都做了三次,依旧无法圆了孩子梦。有家乡的老人说,这是他俩没有做父母的命,需得先抱养上一个,续上与孩子的缘分,还能有一线机会。
罗美晴觉得自己选择来这里是命中注定了的,院子里的那个小女孩长相不算出众,却有一种稚齿婑媠的气质,只一眼就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心里,更重要的是,她仿佛看见她肩头的那个小人儿污渍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来扑进她怀里叫她妈妈,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怔,就是她了!
纪元安安静静地看着李东阳夫妇在文件上签字,安安静静地牵着罗美晴柔软的手,迈出了生活了四年的孤儿院,没有一句道别和留恋。
李东阳做生意有钱,罗美晴在家里做全职太太,每天就是笑眯眯地看着纪元,给她穿好看的小裙子、买好吃的零食,送她去上最好的幼儿园。小小的纪元从出生起就没感受过什么叫温暖,罗美晴的无微不至让她清澈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叫做感情的东西,绚烂得灿若星河。
三个月后,罗美晴怀孕了。
再九个月后,一个叫李耀祖的大胖小子降临在了李家,李东阳和罗美晴激动地恨不能昭告全天下,孩子一落地便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全身心地开始照料起这个来之不易的祖宗,奈何这个祖宗打从娘肚子里出来开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把罗美晴折腾得几近神经衰弱,再分不出精力兼顾其他东西。
纪元仅仅只体会了三个月的母爱,便又回到了原点,在一轮又一轮频繁更换的保姆“关照”下,渐渐长大。
这些身在底层的劳动妇女,察颜观色的本事强悍得很,纪元的身份与处境不用三天就被扒得七七八八,与其说是雇主的养女,不如说她是一个好用听话,又不会被主人注意到的偷懒替身,归纳起来就是正好用来欺负。
李家虽然不再放精力在纪元身上,却也仍是供着她的吃穿用度和良好的教育环境,而纪元,则抓住这摇摇欲坠的机会,无声无息地在这些人的夹缝中悄悄释放自己的光彩,无数的奖学金,橄榄枝纷纷向她涌来,收到最高学府跨届破格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这样荣耀的时刻,李家却没人在意,因为他们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小祖宗李耀祖因为聚众斗殴多次,屡教不改,被学校开除,退学通知函和录取通知书几乎是同时到达李家,李东阳夫妇舍不得苛责他,其他人也不敢议论他,尽管如此,李耀祖仍旧感觉到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这个名义上的姐姐,除了出身,什么都把他比到了尘埃里。
他忍不住发了一大通火,将客厅砸得七零八落然后摔门而去。
罗美晴坐在沙发上嘤嘤地哭,纪元默默捡起被李耀祖揉得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细心地抚平每一道皱褶,然后敛了睫毛,藏住幽深的眼眸,温柔地握住罗美晴的手,轻轻地叫了声妈妈,猫咪一般细软的声音拨动了罗美晴心里最后的弦,她靠着纪元的肩膀放声大哭起来,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纪元以为,罗美晴对她就算不是个慈母,也不会是个坏人,然而恰恰是这个人,在面对亲子的劫难时,毫不犹豫地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咔嚓”的开锁声惊醒了纪元,猛地从冗长的梦中抽离出来,纪元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穿制服的女警冷冰冰地喊道:“李纪元,上庭的时间到了。”
纪元没有答话,顺从地穿上鞋,拨了拨有些凌乱的头发,跟着女警出了牢房。两个人的影子在一盏又一盏的日光灯下时明时暗,晦涩冷冽得像罗美晴喊出的那一句无情至极的话:就是她藏的,我亲眼看见是她藏在这里的!
李耀祖被退学后,死活不再继续读书,整日在外面鬼混,李东阳和罗美晴没办法管他,也无从知道他到底交了些什么朋友,又和哪些人成日厮混在一起,直到警察带着搜查令敲响了大门。
别人不知道,纪元却是知晓一二的,那日她无意中在唯一的好友林雪的自拍照里发现了李耀祖的身影,那是在西山公园的一个犄角旮旯,林雪背后的树荫里,李耀祖鬼鬼祟祟地将一包蓝色的物体交给一个矮瘦的男子,男子随即奉上一沓厚厚的钞票,林雪角度选得正好,清清晰晰毫无遮挡地将全过程拍了个正着。纪元能猜到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更知道自己和李耀祖地位的悬殊,在这个家里,她能发言的余地着实不多,李耀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哭上一哭,李东阳夫妇也绝不会相信她说的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纪元留下了照片,只嘱咐林雪私下保存起来,其他什么都没多讲。
那一天,警察是从她的储物柜里搜出了一包蓝色的粉末,毒品,50克,情节严重的,够判无期了。
李耀祖,还不算傻。
“不是我的。”当时的纪元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恐慌和心虚。
李耀祖有点不自然,躲在罗美晴的背后,他极力保持镇定,发抖的双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罗美晴察觉到他的异样,知子莫若母,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是谁。
“就是她藏的,我亲眼看见是她藏在这里的!”没有丝毫心理挣扎,罗美晴右手紧紧护住李耀祖,尖声叫道。
记忆中那个曾经温暖的身影与现在这个犹如炸了毛的护犊女人,判若两人。
“到了。”
纪元的思绪被打断,这是最后一次开庭,到目前为止,所有人的口供都对她不利,他们把她塑造成一个鬼混、叛逆、不服教养的问题少女,李东阳为了给他儿子脱罪,不知用了多少手段,才能将她身边的人收买成这个样子。
罗美晴期期艾艾地走上证人席,纪元没有看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恩情、仇怨都将一笔勾销,剩下的,便是一场不甚公平的审判,她输便会落下万丈深渊。
“她还是个孩子……”罗美晴的声音听起来幽幽的,纪元没想到最后这一趟过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未满十八岁,是我没教好,她不懂得这些利害,浑浑噩噩被人带歪了路……”
纪元诧异地看过去,罗美晴也正定定地看过来,一双憔悴得凹陷下去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簇意味不明的火焰:“这个孩子本性不坏,她还没能做出什么危害社会的事情,能不能,能不能网开一面,不要彻底毁了孩子的一生……”
她不相信罗美晴会在这种时刻良心发现,指甲抠进掌心里,纪元低下头,配合地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林雪一直没有出现在法庭上,不难猜,李东阳为了不让她有任何威胁他儿子的机会,肯定是不择手段地限制了林雪出庭的资格,这一家人,为了让她顶罪,还真是出奇一致的肮脏龌龊。
庭审结果很快出来了,许是最后罗美晴痛彻心扉的反思罪几,法院手下留情,判了个未成年犯管教所服刑,对比监狱,少管所的各方面条件都要好上不少,管理也相对松泛许多,由于纪元又是出了奇的听话,下了庭,只由两名女警和一名司机将她转送过去。
警车不急不慢地行驶在道路上,一左一右护送她的两个女警都很年轻,看上去并不比她大几岁,纪元一言不发,落在她们眼里也觉得纳闷,这个小姑娘一点也不像那些人口中的不良少女,相反,她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界限的成熟冷静,这样的人真的会像她母亲说的浑浑噩噩就犯下这种大错?
右边的女警有些不忍,她拧开一瓶矿泉水,指了指纪元干涸得有些开裂的嘴角,柔声说:“喝点水吧。”
“谢谢姐姐。”纪元抿嘴笑了一下,脸上的深沉被打破,使她看起来终于像个17岁的少女,她伸手去接,指尖还未触碰到矿泉水瓶,一股猛烈的撞击突然袭来,车身不受控制地划出好几个大圈,递水的女警被这强烈的向心力甩出门外,纪元七荤八素地滚落下去,半拉身子探出车外,后脑重重地磕在车门上,剧烈的耳鸣让她一瞬间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
黑洞洞的枪口准确地对准她的心脏,纪元睁着鲜血模糊的眼睛,一下子明白了罗美晴今日替她求情的用意,果然,那不是母爱泛滥突然转性,那是为了方便送她一程的表演,一场骗过所有人的精彩话剧。
李东阳、罗美晴,你们果然是一对“好父母”!
抬手,扣扳机,开枪的人技术娴熟而果决,纪元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痛,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