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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方济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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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当时脑中到底想了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冲回了房间,本来想收拾东西,可是打开了箱子,才发现原来自己来之前什么都没有带。
衣服,食物,钱……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
原来,我一无所有。
女主人被我吓坏了,站在门外讪讪的不敢进来。
我头也不回的冲了出来,却被闻讯赶回来的屋主拦住。
我冷笑:“怎么?他还付钱让你看住我?”
他有些不自然,朴实的脸上有些为难:“方医生说,要你好好修养,没事不要出去。”
我看着他,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冷,都是假的。
他妈的都是假的。
这些日子他们的和善,这些日子所谓的安定,还有我对他莫名却不可动摇的信任。
都他妈的是狗屎!
我网上举着手,一点点的后退,忍不住的讥讽:“放心,我哪也不去,我回去好好呆着。你也可以打电话给你的方医生,说我他妈一个瞎了眼的人,哪都去不了,让他放心。”
屋主的嘴蠕动了几下,有些不忍,到底还是没说话。
我退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没有吃饭,也睡不着,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样的一片白,灼的我眼盲。
我不只眼盲,估计心也是盲的。
村里没有市里的夜生活,才过了十点,就听到屋主喝斥孩子睡觉的声音,不一会屋里的灯火就熄灭。
又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这才翻身下床。
我一定要逃离这里,哪怕在这多呆一秒,我都忍不住要呕吐。
静悄悄开了门,偷偷走出去,月光正中天。
砖墙比起学校的围墙还是矮了一些,凭着几年翻墙的经验,轻松的几步蹬了上去。
纵身跳下,正要往前走,却看见一边角落里依着一个人,微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他也不说话,眼光只是牢牢的锁住我,从他身下堆积的烟灰看得出来,他已经等了许久。
我居然还笑得出声:“方医生,你回来的真是时候。”
他也笑,不过那笑容有些隐约的恍惚,像是浮掠过的水影:“你知道我在等你。”顿了顿又说:“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我终于忍不住,过去撩起他的衣领:“你他妈这么耍老子很爽是吗?你到底是谁?”
他任我拎着衣领,脸上居然还是笑着。
我一拳打了过去,他顿时倒在地上,嘴边沁出血丝,他挣扎着起身,以手背抹去嘴边的血丝,依然对着我笑。
这么些天的不安与反常,还有那样的耻辱,我又一拳打了过去。
他也不放抗,只是一次次的任由我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脸上。
直到我用尽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我坐在那里,看着月色照耀下房屋矮矮的影子,看着这里不同于城市高楼的朴质砖墙,原以为是不同的。
却原来一切都是错觉。
头埋在双臂间,眼泪忽然夺眶,奔涌的泪水试图洗刷我这些天经历的一切。
身后有双臂围上来,温热的胸膛,耳边传来方济愿低低的声音:“别哭。”
我忍不住的厌恶,一把甩开他:“滚!”
他却又缠了上来,紧紧拥着我,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放开。
忽然觉得有些乏力,他气喘吁吁,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我忽然感觉安定而温暖,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我不再挣扎,任由他这样抱着自己。
没有说话,似乎也不需要言语,如果有人这时走过来,想必会觉得奇怪。
他只是这样抱着我,一动不动,两个人都像是风干了的雕像。
天逐渐的亮了起来,远远还有鸡鸣的声音,身体的温暖渐渐褪去,那些黑暗中暗涌的思潮与流动的暧昧,经不起一线阳光的重量。
我瞬间清醒,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颤。
我想他可能有所感应,因为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接着他俯身在我耳边低低的说:“我就是周易。”
我猛然回头,看着他在晨曦中纤毫毕现的侧脸,瞳孔豁然放大。
他看着我说:“你要记得,我从来没有瞒过你——若是我有心瞒你,你绝对不会有发觉的这天。”
这样怪异的事实,我脑中却已经不是单纯的相信或是不相信,只是呆呆的问:“为什么?”
他苦笑一声,眼光望着天边:“我的时间已经不多,所以接下来,我只求你能听我说完。”
我默然。
他点了一根烟:“我这一生能够再见到你,已经算是上天的眷顾,因此我并没有什么别的念头。因此前多少年,我只是一直在你身后,并不奢望你会有天给与我同等的回报。我只是希望成为那样的一个人——每次只要你有需要,一回头,我就已经为你准备好。我只想成为这样一个人,前世里……”他微微叹了口气:“我不曾做到,因此今生就想做的更好。”
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前世今生,却不想发问,只是这样静静听着。
喷薄的朝阳,田野上的晨雾合着他指间的燃燃烟雾,交织成一层迷蒙的哀愁,将我们笼罩。
他笑了笑,仿佛满嘴的苦:“可是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他带走了你!”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我想这样也好,或许他会善待你,只是……”一节烟灰掉落:“我不想他还这样的对你,一切又变成了原来那样,每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他总是隔在中间,我只能看着你的影子,什么事也做不了。”
“可是,他放你回来,这是上天给了我又一个机会。”他的目光透过烟雾锁住我:“于是,我安排了这一切。”
“我说过,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子在你背后,可是现在我已经不能再像上次一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带走你,自己却无能为力。即便他背弃了你,即便他赶你走,我也不能再什么事都不做,等他哪个时候改变了主意再带你走。”他苦笑一声:“因为,他曾经做过那么多次。”
“于是,我变成了方医生,安排周易做了那种事,因为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你一定会跟我走。”
对于这些完全不合常理的事情我听不明白,却莫名的不在意,只是脸色却有些发白:“那个晚上的人是?”
他眼眸垂下:“是我。”
我看着他:“可是你却和他同时出现过。”
他说:“他只是我心头的一滴血,或者说我只是他心头的一滴血。”冲我笑了笑:“我不会让别人碰你。”顿了顿,声音有些冷:“再也不会。”
我居然还能保持清醒,理清其中的条理,我挑眉问:“既然你预料到我会跟你走,甚至早早的定了这个住处,一切安排的天衣无缝。那你又怎么会犯下这么的错,甚至还拿着周易的手机?”
他苦笑了一声:“我从不打算瞒你,尽管我知道如果我继续以方济愿的身份出现,不论长短,你终有一天会接受我。只是……”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我不甘心。”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对你用过心机谋算,我一直都是周易,我在赌一个可能,你会不会真的打给我。哪怕你有一瞬间的想起我,那就说明你是爱过我的。”他唇边的苦笑加深:“你曾经说过,只要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你早已经忘了我。我只是想证明,你只是在说谎。”
我皱眉:“我没有说过。”
他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孩童:“我知道你现在都不记得——我也不希望你记得。那时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但是我一直留着周易的手机,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次哪怕是你恨我,哪怕是你先离开我,我也一直都在那里。只要你回头,我总是在那里。这次,我绝不会先离开。”
他微笑的说着,太阳从地平线慢慢的跃起,他忽然拉紧了我的手,我本能的缩回,可是他拉的那样紧,握得我生疼,挣也挣不脱。他微微的按着胸口,脸上有痛苦的表情:“尽管前世面对那样的不堪,我也不曾后悔,可是现在我却后悔,不该接那个电话。”
他捂着胸口慢慢的蹲下,我双手不听使唤,扶着他慢慢坐在地上。
他已经痛的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我后悔自己接了那个电话,后悔让你知道的太早,如果再多六天,我就可以长长久久的陪你。可是现在……”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边逐渐跃起的太阳,冷汗一点点的滴下。
“对不起,木白。让你到了这么一个地步,我本来希望能一直陪你,可是现在还是不得不离开。”他伸手慢慢抚上我的脸:“我必须要回去,你要慢慢的忘了我,即使忘不了,也要让自己不要再记起从前。”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忽然手更紧了些,眼中有着近乎狂热的哀求:“木白,你要答应我,将来无论你是否记起从前,你……都千万不要回去。”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眼睛却定定的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只能呆呆的点头。
他笑了笑,看起来却像是在哭:“上次我走的时候,尽管你不来送我,可是我知道你一直看着我离开。这次,我绝对不要你看着我走……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看的只是我的背影,所以这次,我想看着你离开。”
我只是摇头,感觉泪都要掉下来。明明他说的一切我都不明白,明明他说的一切我都不知道,可是只是想哭。好像封锁了千年的记忆,好像被自己禁锢压抑的情感一瞬间涌了上来,经过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消逝,反而被酝酿的更加醇厚。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愣了一愣,眼中浮现心疼,手想举起却无力的垂下,只是摇头叹息:“从小到大,你从来没听过我的请求,这次怎么会例外。”
他这样微笑着,太阳一点点的跃起,朝霞散尽,阳光也变得有些刺目,几乎睁不开眼睛,他的脸在晨光中慢慢的变得越来越白皙,渐渐的透明起来。
我以为自己是眼花,慢慢的才看到不仅是他的脸,他的整个身子都慢慢的透明起来,像是不沾一尘,一点点的漂浮,一点点的溶进阳光中。
“悟空,悟空!”我听到自己慌乱的声音,一声声的喊着。
他也听到,浑身一震,只是微笑着对我摇头:“记得,不要回来。”
我只是哭,感觉像是积蓄了千年万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连话也说不清楚。泪眼朦胧中看到遥遥站在殿外的那个白衣青年,有着熟悉而陌生的面容,他面无表情的立在门外,看着我们旁若无人的亲吻。
我的心瞬间刺痛,几乎无法呼吸,心里却升起了一股执拗的热,双手收紧,闭上了双眼,更加用力的吻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地老天荒,才慢慢的错开。
稍稍平复了呼吸,微笑着看着那个白衣青年,眉眼上挑成最妩媚的姿态,我笑得很是欢畅:“这位小哥真是面生。”
他仍旧是面无表情,许久才回了神,眼中有一层近乎绝望的薄雾,面上还是微微带了笑:“小宝,我回来了。”
我似是无意的玩弄着眼前人的红衣,红色衣带在指间把玩,声音刻意的拉长:“又是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嘴巴凑近眼前人的耳朵,呵了一口气,带着撒娇与暧昧:“我讨厌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们进去如何?”
余光看到那青年的脸霎时苍白,与一袭白衣同一底色。
他这样痛,我心里隐隐生出快意。
面前那个人鸽子灰的眼眸一挑,带了几许了然,似笑非笑:“你真的不记得?这是从小与你相交甚笃的悟空。”
我长长的“哦”了一声,这才恍然了起来:“原来是他。”脸上带了腻得让人厌烦的笑:“如果不是他忽然出现,我全都忘了呢。”
头疼的要裂开,有些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我的手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却渐渐由透明,渐渐的消逝,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他的手还是一寸寸的在我手里变小,消失。
最终只剩下一把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