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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冉是我全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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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坠下楼头,橙色的晚霞笼罩着城南的每寸土地。长街尽头一红一紫两道身影与城南恬静淡然而低调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明丽且……艳俗。
红衣姑娘是春日宴的首席杀手兼领头人,冉。
紫衣姑娘来自飞星楼,花名唤清越。飞星楼乃是无疆城最受欢迎的烟花巷陌,名字中“飞星”二字,据传取自前朝某位著名达官显贵同一位飞星楼中花魁的爱情故事。当时由于种种世俗的限制,显贵没能和花魁定下终身,白首偕老。花魁成日里吟唱着“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竟引起一场潮流,从此连花楼的名字也被改作飞星。
小冉听清越讲了这个名字的由来,还感叹了失去爱情叫人在艺术领域更上一层楼,甚至引起潮流使人追捧,可以称得上是非常有意义的失恋了。清越扶着额头将她拉进了一家首饰店。
老板看两位客人均身着无疆城最时兴的衣料,本能驱使着自己迎上了这两个行走的金口袋。
小冉见了生人就烦,索性绕过清越,跑去一边自顾自看起了首饰。清越倒是脾气好又耐心,将老板推荐的首饰一一端详,偶尔也试戴一二。
清越选中了几样,付了银钱,才来找在一边发呆的小冉。她微微笑着问:“不是你说要来这里玩的,怎么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哪个都不买,倒像是我强拉了你来了?”
小冉看了一天的各式衣衫、首饰、妆品,眼睛花了脑袋里也逛成了一团浆糊,一时半刻都没回味过清越的话来。
此时老板嗅到了商机,适时地再次出现了。
“姑娘瞧了许久的这支白琉璃簪很是称你啊,你今天身着红衣,衣上又用金线纹绣着时今最流行的芙蓉花样,与这白琉璃再相称不过……”
相称个鬼了。小冉在心里反驳道。她哥哥知道她今日要来城南竹岭游玩,就吩咐下人赶制了这身红衣。竹岭是无疆城内有钱人家妻子女儿最喜爱的所在,专卖一些品质优秀,做工精良,价格极高的物件,迎合人奢侈的享受。而此处的商家通通认钱不认人,如若不将“有钱”流于表面,势必遭到店主的冷遇。是以她见到这件简直将“富有”写了满身又毫无审美价值的衣服后,依然硬着头皮将它穿了出来。
但碍于老板也是为她解围,小冉不得不假装听完这番胡扯的“红白相称论”。眼前的白琉璃簪说是白琉璃,其实通体接近透明,只隐约点染着白色,单看倒十分清丽脱俗。于是小冉在老板一番话毕,准备吹嘘第二轮时,果断丢下了一枚金元宝叫他找零。
老板捧着金元宝笑吟吟地走入账台,小冉目送着他离去,而后无奈地发现清越不准备放过她。
小冉扭过身来却回避着着清越的眼神:“确实不是只来逛街的……”
清越也不吓她也不恼她,直白地讲了:“其实竹岭中最负盛名的,是绛白堂。你约我来此,就是想带我看大夫吧。”
句末的语气甚至没有疑问,没留给小冉一丁点反驳的余地。她就索性垂着头,静静听清越讲完。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而后被清越的一声叹息打破,她叹着又似是轻轻笑了:“我啊,真的不是你以为的讳疾忌医,只是……不想再把那样残忍的结果再感受一遍罢了。”
小冉蓦地抬起头,眼见清越笑得仿佛垂垂老朽,对这个世界了无意趣,不禁后悔起今日一行来。
情况发展至此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小冉道:“抱歉。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
她拉着清越直奔店门口马车而去,清越却停住了。
“你的找零和簪子还没拿,急这一时做什么。”
不多时老板便拿着包好的簪子和找零出来了,一路走过来嘴上都不停:“姑娘你不知道,这白琉璃簪有个极好的寓意,戴上它便可见到命定之人。”
人擅长将意义赋给死物,因此明珠能赠爱人,桃符能祈平安,就连高天之上的孤月,都能牵挂着游子不贪恋人间。这信口而来的美好寓意,也不过是笑谈。
“那戴上吧,见不到人回来讹你。”
老板一愣,随后那满脸堆肉挤出了一个笑容,一面说着小姑娘不要玩笑了,一面为了转移话题竟试图给清越说起媒来,还问起了她的生辰八字家庭背景云云。
小冉听了这话十分想找一个地缝先把老板塞进去,自己再躲进去。她连话都懒得呛回去,拉起清越直奔店门而出。
清越被她拽到马车旁终于成功顿住脚步,还脱出被抓着的手臂来,双手把小冉拧过来面向自己:“说吧,你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小冉有点委屈:“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知道你很多事情了。”
她见清越目视她的眼睛,俨然是追问到底的架势,只得继续交代:“我知道你曾是……罪臣之女。”
清越心念一动,不动声色道:“那你可知,是谁救出我来?”
“不知。”
听了这答句,清越时隔良久才再次开口:“我还以为,你这般好似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应当能了解那人一二。”
小冉本以为清越的沉默是怀疑她没说实话,可听她方才话中之意,她竟似也不知晓救她的人的来历。据清越说,她才脱离了罪臣之女身份,没有生计的时候,曾受过救她的人长期地资助,直到她在飞星楼拥有一席之地。即便不再需要钱财帮助,背后那位贵人也会定期遣人来问候,但不知为何,这份曾雪中送炭的情谊,在两年前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人前往飞星楼只为问候清越近况如何,而清越也不知贵人的身份,因着他们结缘之事乃救下作为罪臣之女的她,清越甚至不能去外界探听些许。
晁涯被皇上留在无疆城,无法接触边境战事,不由无聊起来,只身策马在城内游荡。他远远见此处竹木茂盛,幽静闲适,便不再打马疾行,转而缓缓靠近。此时的晁涯尚不知晓这里的少有人声只因消费水平过高,不适宜普通百姓消遣。
他行至竹林尽头,放马自行玩乐去了,独自一人往眼前的街道闲逛。那日是个阴天,雨水被天公拦下,愤懑不平,闷得一方天地都潮湿黏腻。忽而一阵凛风袭来,吹走了几片虚弱的散云,勉强挤出一点天光来,也吹得晁涯不禁偏头避开风刃。他在烈风里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不远处马车旁一紫一红两位姑娘。
他叫住她们:“清越!”还不能确定的小冉的真名□□脆省略。
两位姑娘偏头转身,惊讶稍纵即逝,只发出一声平淡一声冷淡的“晁将军”。
晁涯走近她们身前,先对着清越说:“你很熟识这位姑娘?”
清越面色略带揶揄:“大约比同你熟一些。”
清越同各家店老板说了一天的话,末尾还和小冉感伤起身世来,已经疲于应付又一场询问。她又看晁涯一副担心自己又对小冉无限好奇的模样,道了“告辞”就乘小冉的马车走了。晁涯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竟未来得及出言挽留。
马匹快步而去,地上只余浅浅车辙。
“晁将军。”小冉唤回晁涯的神志,“我虽然是个杀手,也偶尔像个普通人一样交朋友逛街市的,且不会对自己的朋友有加害之心。你不相信我没什么,但你应该明白清越是个聪明人,能够对自己结交的人心里有数。”
“抱歉。”晁涯丝毫未犹豫地道歉了,“她很聪明,看人一向不错,况且你要害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不必等到现在了。”
马蹄声声靠近,晁涯轻拉住自己的马儿,在它头上抚了一抚,明知故问道:“姑娘没车回城了吗?”
姑娘显然不想回答,挑眉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我家在城里,爬也要爬回去的。”
晁涯骑上马在小冉身后缓行,耗尽了小冉的耐心。
“将军十分烦人。”
晁涯听了轻笑几声,驱马跑到小冉身侧,一伸手便把她拉上了马。
“又欠了我人情。”
“你说吧,这么殷勤是要借多少钱?”
“拿你的名字换钱吧,上回可是答应我了。”
“怎么,晁将军打算改名叫冉了?”
这句问得晁涯很是服气,感觉这姑娘好好说话的指标用到了尽头。但话题是他挑起来的,哭着也要杠到结局。
“我听说你们春日宴三位主事人的名字都不太好啊,杀手冉,听起来就手软;杀手景,手紧手紧听着就家徒四壁身无长物;杀手穆,他杀人时真的不会因为手麻木拿不稳刀?”
“他是我们三个里本事最大的,建议你为了自身安危说这些话时避人耳目。”
晁涯状似惊恐:“那我说给你听岂不等于说给他听?”
小冉依然平静:“你可以选择就地灭口,或者买通我。”
“不知冉姑娘要什么价钱?”
“你给不起的那种。”
“你这不是逼我选择灭口嘛,我偏不随你心愿,你看上次放过你的人情够不够价?”
“够的,保证嘴严,有进无出。”
晁涯笑得不行:“那是貔貅。”
小冉不为所动:“我没有姓氏,冉,就是我全部的名字。”
晁涯不知是不是小冉好好说话的指标重新计数了,便立即结束了抬杠大业。竹岭和城内离得不算太远,晁涯的马行路很快,此时已通过了城门。
小冉示意晁涯可以放下她了:“就这儿停吧,你送我到春日宴大门口的话,明天说书的都要换故事了。”
晁涯也不执意继续相送,只下了马目送她离去。小冉却停下来,转身道:“请你一定去见见清越,同她好好聊一聊。”
晁涯虽不解,想到这是姑娘们的默契,也没有追问她此番话的缘由,只是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