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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飞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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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星楼里的笙歌夜夜不息,哪位少爷老爷看赏舞听曲儿疲了,便找个相熟的姑娘进行一些其他使人神清气爽的活动,待到转天日上三竿是惯有的事。
今日在清越房中宿下的是杜公子,这杜公子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自己一个人四处应付往来的生意。他每每回到无疆城,总要同清越共度良宵。
“最近可听说谁回无疆城了?”杜公子问。
清越心中明白,他问的总不能是每日进城出城的千千万百姓。她从前曾和晁涯晁大将军书信往来长达几年的事,对她留心的客人稍微花点心思就能从旁人口中打听到。
“杜公子这般关心旁的男人,倒叫清越不知如何是好了。”语气娇嗔,言罢还拖着长长的笑音。
可听的人却不解风情,誓要把话问到尽头:“晁将军孤身回城,你都不打算见他一见?”
清越在飞星楼多年,见过无数男子,有人只盼与她春风一度,有人也向往什么真心相投,他们的语气猥琐或是情意绵绵,她都听得多了。少有这样声音低沉毫无起伏的,使清越本能觉察出了一丝冷酷严峻,让她恐惧。
“我们的情意也不剩几分,没什么可见的。”清越做了一个让她自己感觉安全的回答。
杜公子本已半脱了衣袍,清越以为他要继续宽衣解带,却见他顿了一顿。倏忽的寒光一闪而过,清越奋力转过身滚到了床下,直直看着床上的人手执匕首要刺向她。
此番图穷匕见之时,二人倒是都按兵不动了。
清越的病疾已入膏肓,她虽然也充满遗憾不愿离开人世,却也不怕死亡降临。于是她说起话来也不看这位杜公子脸色了,直截了当:“怎么,杜公子是怕我的心还在晁将军那里,就转而求其次,要得到我的尸体?”
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人不是为了情情爱爱失去理智丧心病狂的疯子,如此一言只想激他流露半点真相,至少不能让自己死都不明不白。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杜公子依然没有回答。清越长叹,像是认输了,道:“我今天都活不成了,你却连个答案都不肯给我。杀手都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吗?我有个朋友,还跟我说你们杀手……”
清越想了想,又觉得这些话跟他说也没用,自己就算口吐莲花讲到天亮,也没有能打过杜公子的人会突然出现。感动这个冷血杀手更是个笑话。
“杜公子看在与我不短的……云雨之情上,让我自己动手吧。”
清越记得小冉说过,她自己锁定目标时会自己动手解决,却也有许多同行拿了那份工钱却不愿负人命的债,喜欢让目标自行了断。
再看杜公子听她质问“杀手有没有恻隐之心”时表现出的微微震动,她觉得死得有尊严还有余地去争取。
杜公子竟如释重负一般,向屋外走去,还不忘叮嘱:“我就在门口等着,楼下也有接应我的人,你跑不掉的,最好安静受死,不要逼我动手。”
他犹豫了片刻,又道:“不要试图留下什么凶手是我的信息,半个时辰后我会进来,到时所有有字迹和可能有信息的东西我都会带走。”
杜公子关上了门,留清越一人面对着人生中最后半个时辰。
清越身患重症,直面死亡的时间远早于现在,是以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她一面暗骂杀千刀的杀手装什么活菩萨,早晚到阎罗殿的油锅里和他的同僚们面面相觑,一面细细思考着他最后的一句话,不要试图留下信息,是为了什么?
避免衙门的人因为她的死而怀疑他?姓杜的的话也指向这个意思,但一是今晚所有在飞星楼里上工或是作乐的人都能知道她最后见的人是他,二是她都要自我了断了,写下凶手是姓杜的也没人能信,搞不好还被以为是自杀嫁祸他人。
可他依然说要带走所有有字迹的东西,是自己无意中拥有了什么危险的东西?可她从不购买字画,即便真的有什么物件,抢走了也便是了,为何一定要灭口于她?
灭口……是了,拿走字迹纸张,杀掉她,是姓杜的要做的所有事。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她房间里的任何信息,她这个人,活着就是姓杜的的主使之人的威胁。
清越细细回想,曾在姓杜的口中听见过什么。
翌日清晨,小冉安排在飞星楼的眼线传来消息,清越不在了。
细细算来,小冉与清越昨日分别至今都不到半日。这半天若是说长,她和晁涯说几句话再回春日宴处理些事务便过完了;若是说短,又是怎样让一个仿佛上一刻还言笑晏晏的人突然转变了心意一心赴死地的,明明之前还和她约定过,病情发展到撑不下去之前,要先告诉她,再去开始这赴死的壮举。
既然得了消息,小冉自然要马不停蹄,先赶到飞星楼再决定接下来怎么是好。她赶到的时候,飞星楼里像是刚结束了一场热闹,四散的姑娘们一半唏嘘,一半无奇。世间的生死她们看的恐怕不如小冉多,但这偌大楼宇里,哪个正当年华的女孩子撒手人寰,真是习以为常到难发一叹了。
老鸨认得小冉与清越是相识,便来问她要不要接走清越的尸身。清越的亲人或在当年便被杀了,或是流放,朋友除了那些客人大约也只剩下小冉。小冉想,与其把尸身留在飞星楼让老鸨草草葬了,还是她带走吧,即便不能以亲人的身份安葬,也不会让她死后都不得体面。可话说回来,人死都死了,再做什么也只是给活人看,她连个可牵挂的人都没有,葬礼怕也只能要小冉带着春日宴的人来看了。
小冉敷衍地劝了老鸨节哀,老鸨也敷衍地听了,引她走向清越房间后便独自离去。小冉在门前踌躇了一会儿。
迟则生变像是一句古老的谶言,不速之客来了。
小冉昨日听清越说起死亡时的绝望无力,只想着叫晁涯这位故人早点去宽慰一番,她不必抢在晁涯前头做这个纾解清越一腔郁闷的人。她觉得日子还长,日后再去安慰她也好,今朝却发现昨日种种,已是她们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面。刚刚她站在门前犹豫,心里认定了屋子里的尸体和死物总不能跑了,再等一等再攒一攒勇气就能像寻常的冷血杀手一样,瞧着谁的尸体顶多就是眨眨眼。结果不速之客就来了,带了一腔遗憾愤懑与怀疑,冲到了她面前。
是晁涯,他买了清越从前说过她十分喜欢的果酒与糕点,本打算与几年不见的故人来一场久别重逢各自释怀的会面,却遇上了飞星楼喧闹过后的余温。他从楼里的姑娘口中听闻了噩耗,丢下手里的东西急急冲上二楼。他本不知道清越究竟住哪个房间,直到在一个门口看见小冉。
“你昨天还说你没有害她的意思,还叫我一定去见见她。”晁涯没有嘶嚎,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想同时压制自己满腔怒火,“今天中午不到就迫不及待对她下手!”
小冉默不作声,只注视着他的眼睛。昨天提醒他去看清越,今天清越就出事了;早早地得知了消息等在清越门口;是个杀手。小冉都没话解释,她觉得若自己是晁涯,可能甚至不想和她争辩,直接隐在暗处一刀刺死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