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来自琼恩的往事 隔墙有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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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腕表被拨回好多圈，一直拨到格尔维纳十七岁那年。
“艾米丽你数学又是不及格！都快三年级了，你明年怎么升学？”
公车摇晃着，这个时间段车上都是放学的中学生，艾米丽·琼恩从格尔维纳手里夺回试卷：“你千万不要笑我，你每次考试还不是得有人站你旁边给你念题目，还需要单独的考场，你怎么升学啊？”
格尔维纳骄傲地拍拍胸脯：“伦敦大学语言系有位女教授，学校组织我们去那边交流的时候看上了我，十七岁懂五门语言的学生可不多，到了这个地步就跟你母语没什么关系了。所以伦敦大学的保送书这几天就到我手上。”
“呸，我还懂六门呢。”艾米丽气呼呼地抱紧书包，“我妈不让我上学。”
她呼吸声很粗，格尔维纳急忙拍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你还有文章写的不错啊，毕业了可以去当职业作家嘛，不用出门正好可以照顾你弟弟。说实在的，我不理解你妈为什么非得要让你弟弟拖累你，你又不是真的考不上。”那女教授过来之后当然也提过艾米丽，格尔维纳如实告诉她艾米丽比她更具天赋。这事自此没了下文。
艾米丽不再搭话，这时候车在站牌前停下，她拿起书包蹦下座位。格尔维纳哎了几声，赶紧追上去。
全校人都知道艾米丽有个瘫痪的弟弟安吉尔·琼恩，靠轮椅走路。不知道琼恩家哪来的好基因，安吉尔虽然走不了路，说话有点不通顺，偏是和姐姐同样有才，艾米丽会多少语言安吉尔就会多少。在那个每天被母亲挤兑的家里艾米丽对安吉尔很好，如果说琼恩夫人还能有个安静的时候，那就是格尔维纳登门拜访的那几个小时。琼恩夫人不招待客人，也不给客人难堪，她一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幸这样就是变相帮了艾米丽得到可贵的清净。只要家里没什么事，格尔维纳就去艾米丽家做功课。
安吉尔比姐姐好看，满头金发，神情永远很温柔，甚至能用普通轮椅表演杂技。他很耐心地给格尔维纳念书，口齿清晰，不厌其烦地把同样的句子翻来覆去地念。学校的功课不多，但是琼恩姐弟往往会耗费四五个小时的时间帮格尔维纳完成。他俩轮流读书，把格尔维纳口述的句子写到纸上，再让格尔维纳依样抄下来。托他俩的福，格尔维纳硬是背会了字母表。
其实格尔维纳大可以去上特殊学校，她之所以哭着闹着要留在普通学校当异类纯粹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问题，只是暂时不开窍。她在其他语言上出色的天分说服了她的母亲，也说服了学校的校长。
但那天不一样。
“艾米，安吉。”格尔维纳喝掉最后一口茶，阻止安吉尔继续念书，“嗯，我想过，其实自学第六种语言没什么不好……”
“格尔！坏孩子！坏孩子！”安吉尔突然尖叫着用手打她，“坏孩子！坏孩子！你这个不懂享受的坏孩子！格尔维纳·莫德沃是坏孩子！”他每喊一次就换一种语言。
“你会好起来的！如果不会，你就遭到报应！格尔！坏孩子！”
艾米丽站起来，抓住弟弟把他推远，但无所谓，最后那几句是用俄语说的，格尔维纳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没听懂。她最后的记忆片段是安吉尔可怖的带着红血丝的眼睛，艾米丽眯着眼睛对她摇头，琼恩夫人在屋子里大喊大叫。
坏孩子？
那些发音好像依然在脑袋里回荡，格尔维纳紧紧抓住出租车门上的把手，夏洛克在车里催她上车。格尔维纳拼命地回忆，突然想起来琼恩夫人来自于英格兰的破落贵族家庭，那是艾米丽多年前轻蔑提起过的，琼恩夫人断绝关系的哥哥好像还是上校。
“夏洛克，你懂俄语吗？”
生涩的发音开始涌出，格尔维纳用力让自己的舌头颤抖，那串年代久远的话带着难听的杂音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尽管她觉得自己没有一个音是正确的，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的夏洛克似乎还是听明白了大概。
“什么叫坏矮子？你为什么是不懂难受的坏矮子？”
舌头的颤抖转变为全身的颤抖，格尔维纳费劲地咽下嘴里的唾液，“那段话，夏洛克，我母亲旁边的那些文字。艾米丽·琼恩还有个弟弟，但是他走不了路，更别提什么健壮，连他姐姐力气都比他大三倍，他跟我说过那些话。可是还有动机，我无法接受安吉会杀我妈妈和姥姥，安吉除了语言一无所知，那段话听起来都像是他姐姐教的。”
夏洛克坐在车里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福尔摩斯先生！虽然我提议去艾米丽家，我也说了大话，但如果我无法说服自己找到动机，我宁愿不去。”
还是没有回应，夏洛克伸出了手，这次他没摘那双手套，手指像是钳子抓住她的手臂。格尔维纳被强硬地拽进车厢，夏洛克松开她的时候顺手带上门，示意司机出发。他的语速飞快，声音又极轻：“无论是不是琼恩一家干的我们都要去，杀人动机有千千万万，如果你一定要在我们没有见到嫌疑人之前知道，那这宗案子可以不用破了。我非常怀疑你是否有担任我助手的能力，也许你该先去服个兵役。就算真是他们，你的亲人和你的朋友，你要选哪个。到目前为止这些线索都太轻易找到了，懂吗。”
格尔维纳绞着双手，指节隐隐发白。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因为死的是我母亲，牵涉进来的又是我朋友，请你原谅。”
“你被人关起来过？”夏洛克瞥了一眼她无意识的动作，“我见过的大多数囚犯才会有这个玩弄双手的习惯。”
她闻言松开双手，留得很长的指甲在她的手心手背都留下不少痕迹。格尔维纳决定保持沉默，她不想说那就不开口，追问女士同样的问题在英格兰是很失礼的事情，她料定夏洛克不会问她第二遍。果不其然夏洛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扭头看着窗外，车辆驶过街道，下午的阳光照亮了每家店铺门口，景色是枯燥的，格尔维纳索性闭目养神。
琼恩家坐落在小巷子里，没有垃圾遍地，也没有整洁如新。格尔维纳熟练地敲门，祈祷开门的不会是琼恩夫人。
当然不是，门刚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发丝就从门缝中露出来。安吉尔温柔的蓝眼睛带着惊诧看过来，格尔维纳好像刚刚被放飞的鸽子，弯下腰和他拥抱。安吉尔傻傻地笑着，他的黑眼圈很重，笑容僵硬，好像多年没有笑过一样。他嘴里喃喃地念：“格尔，格尔，格尔回来了。格尔很好看，格尔带的是谁？格尔的男朋友？”
“是同事，安吉，你姐姐在家吗？”
安吉尔的笑容停滞在脸上，格尔维纳耐心地重新用法语问：“艾米在家吗？”和安吉尔交流一定要记得时不时更换语言，长期使用同种语言会让他听不懂。或许因为这个层面，格尔维纳认为安吉尔和自己是同类。
格尔维纳打算用德语，就见安吉尔低下头，用格尔维纳听不懂的话说了什么。
“他说琼恩小姐去世了。”夏洛克在背后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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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去世是一年前的事，她死于脑癌。按照时间推算，早在十七岁那年肿瘤就开始在她脑袋里成型，但是琼恩家没钱治病，或许琼恩夫人不让她继续上学也有这方面原因。琼恩夫人不在家，格尔维纳和安吉尔道别并承诺下次来看他，和他一起去看艾米丽。格尔维纳提出希望夏洛克能和她走回贝克街，如果继续坐车她可能会吐。
“你们说话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格尔维纳把大衣紧了紧，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带围巾，她现在浑身发冷，“没了，就我们三个，我们三个都有不在场证明。你是我的证人，死神是艾米丽的证人，轮椅是苏吉尔的证人。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要艾米丽的遗物看看？”
夏洛克原地后转，拔腿就跑：“我就等你这话。”
如同多年前那样，格尔维纳哎了几声，赶紧追了上去。
琼恩家的门还没关，安吉尔肩膀上多了一件大衣，膝盖上放着一摞本子。他抬头看见两人向他跑来，露出惨然的笑，邀功般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这次口中是流畅的日语：“姐姐的日记，格尔需要。但是格尔看完不可以哭，妈妈看完哭了，妈妈一直说格尔不好。格尔很好，她撒谎。所以我就说她是骗子，妈妈就朝我尖叫，然后出门，好晚才回来。”
“你妈妈在哪？”夏洛克弯腰，学着格尔像是哄小孩的样子说话。
“先生，安吉不知道，安吉总是找不到妈妈。”安吉尔顺着夏洛克说起英语，把轮椅往后倒了倒，满脸兴奋，“格尔进来，安吉要给格尔念书，先生也可以进来，因为先生是格尔的同事。”
迈进门槛的那刻，他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安吉尔念书的时候全都会用英语，他捧着本子不知疲倦地念，语调富有情感，比他说话时更饱含感情。
“今天我去医院，医生认为我的病情有极大的可能性治疗，但是我们做不起手术。我不能跟格尔说，格尔会向她妈妈借钱给我的，我要去上学，我不知道格尔没了我是什么样，她也许会被在实验室里关到死。她现在打人还是不够狠，如果怕打死人，还打什么架。不过没关系了，她已经保送伦敦大学语言系，没人会威胁一个语言学家的生命安全。格尔很聪明，我相信她一定能自己读懂这些文字的，即便在地狱中，我也可以在烈火灼烧间听见她悦耳的歌唱。格尔，我美丽的格尔，如果我的死亡将给你造成痛苦，我很抱歉，请你铭记我的音容笑貌。安吉尔，当你为格尔朗读这段文字时，请停下来告诉她，当时我们三人因为语言争吵，屋里还有一位耳朵灵敏但黑色心肠的老妖婆，愿超自然的力量使她早日死去。”
屋里顿时陷入死寂，格尔维纳不由自主地蜷起身体。
——吵架的是四个人，隔墙有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来自琼恩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