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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 苦逼的女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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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长静躲在水里,听着他们在上面大呼小叫。
“会来这里打水的,全村也只有痨病家的刘菊花。”
“那她人呢?!”
说完,河岸上三个人便不吭声了,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中。
牧长静浑身上下只穿了条布满洞眼的大红内裤,没办法,只好把手上一块破布模样的东西往身上一裹,哐当一下,从水里站了起来。
岸上三个男人被她惊的后退几步。
牧长静的眼神是凶悍的,气势是逼人的,她冷着一张晚娘脸,一步步走到岸上。这件衣服虽然破烂,满是补丁,但这么一盖,该遮得地方遮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小腿和半边肩膀。对于穿惯比基尼的她来说,约等于没露。
但对于岸上几个男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这辈子,除了光屁股和同村女孩子玩闹那段日子,再要看见这番旖旎的景象,就只能在电视或者炕上。村里的女人一个个把衣服穿的跟麻袋似的,而眼前这个则把麻袋穿得跟礼裙似的,可刺激坏了。
牧长静看着他们的眼神从躲闪,很快变成了古怪的直视。眉头一皱,“不是要去山上抓鸡吗,还不快点滚,看什么看!”
“鸡,我看你就是只鸡、”
“就是,大白天的穿成这样,是想勾引哪个野汉子去,”一人猥琐的笑:“听说今天矿下,嘎子对你动手动脚了?”
“长这么大,还没交过男朋友吧?”
牧长静手往衣摆处一伸,心一凉,她总是忘记这具不是自己的身体,爷爷送她那把利刀自然也不会带在身上。
“摸哪儿呢,身上痒吗?”
他们三个互相对视几眼,接着越靠越近,“要不要咱们帮帮你....”
牧长静被逼退到边沿上,再往后退一步,就要掉到河里去了。她急中生智,大吼一声:‘我特妈的有痨病,你们不怕吗?!’
他们的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色,对望了一眼。
牧长静趁着这个机会,撒开腿牙子往右手边的小道跑了。她跑出几百米,回头看了眼,那几个人没有追上来,已经往山上去了。这才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她拔了几根草,狠狠扔到河里。“看看你混成了什么鬼样子,在这里是个阿猫阿狗都觉得可以欺负你,你不短命谁短命?!”
过了一会儿,耳边只有虫鸣鸟叫的声音,她伸出手飞快抹了把眼泪。太窝囊了,实在是太窝囊了,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凭什么她要受这种屈辱?还不如在海底死掉一了百了,至少那样要有尊严的多。
片刻,冷静下来后她又想,也不能怪刘菊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能怎么办呢?牧长静11岁就有了自己的私人飞机,可像刘菊花这样的人,恐怕一辈子,连飞机都没机会看到。
挣钱啊,她要挣钱!
不光要治好那对父子的疾病,还要攒下钱去城市里买套房子,让他们姐弟两个去念书,去看看外面。总不能一辈子呆在村子里面,弯着身体挤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中,日复一日,直到将一辈子消耗殆尽。
牧长静想着,便打了个冷颤。
这也太可怕了。
但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就是这么度过一辈子的。
她叹了口气,心想,要怎么挣钱呢?无论问题怎么延伸,最终都会绕回原点。
钱,哪里来?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也不可能。
那个矿,牧长静一拍长腿,在缓缓下沉的夕阳下摸着下巴。
对,那个矿!
既然张总要在这狗屁不通的乡下住几天,王进为了不让她四处乱说,以免绝了将来的财路,肯定什么条件都答应自己。就想用几斤鸡蛋几斤猪肉来贿赂自己,呵呵,真当她是老实巴交的刘菊花了。
天时地利人和,她竟然才反应过来,眼前就明摆着一条发横财的机会啊!
牧长静一撂长腿站了起来,方才的屈辱一扫而光。就这么赤着一双脚,雄赳赳气昂昂的跑回池塘边,踢踏上那双聊胜于无的破鞋,直接往两间黄泥屋奔去。
完全把两只水桶忘在了身后。
走到门口,就看见眼巴巴张望着的刘清,看见她回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她爹问:“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太不像话了,这衣服都——”
“烦死了,”牧长静推搡着他们两个:“巫——爷爷人呢?”
“在里面。”
牧长静一踏进房间,看见巫海兰正好从里屋走出来,她似乎已经忘记之前闹的不愉快,嬉皮笑脸上前:“爷爷——”
巫海兰一挑眉头,她立马止住步子,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再靠近。
巫海兰上下打量她一圈,说:“还挺像的。”
“像什么?”正好灶台边有一面小镜子,她抠出来,拂掉上面落下的积灰,放在眼前一看,就明白了他口中的‘像’是什么意思?
之前浑身滚满煤灰,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楚眉眼轮廓,但现在洗干净露出相对白皙的脸孔,竟和她之前的模样有五分相似,剩下的五分,在经年累月的营养不良和生活重担压迫下,化为一股子凄凄惨惨的愁云惨淡。
简单来说,就是一脸穷酸相。
牧长静扔掉镜子,搓了一把脸,对巫海兰说:“虽然远没我漂亮,但也算得上是村里一枝花了,对吧?”
巫海兰没回答,而是望了眼窗户外的天,流云一团团向西煺去,远处的树林披上一层流金的夕阳色,再过一会儿,等太阳落山,整个乡村就又要入夜了。
他反问:“你很漂亮吗?”
牧长静:“......什么,我不漂亮吗?”
他有些勉强的说:“你最多不算丑....”
牧长静静默两秒,决定忍了。她还是有些怕他的,不敢随便出言不逊。先记在本子上,等驶出这躺阴沟,成功翻身后,再施以老拳不迟。
“爷爷,姐,你们在说什么?”刘清走进来:“吃晚饭了。”
“菊花啊,”菊花她爹在门外喊:“你把水桶扔哪儿去了?”
她没理睬,跑到屋里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到处在房间乱翻。
“姐,你在找什么?”
“有笔和纸吗?”
“家里没有那种东西。”
她支起腰来,长叹了一声,余光瞥到厨房一角,忙走过去,抽出一张长方形的白纸板,应该是包装整条香烟的盒子,又找了块煤炭,把纸板铺在地上,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姐.....”刘清看着这个一夕之间性情大变的亲人,无措又不安:“你在干什么?”
“好了,”牧长静写完便把煤炭随便一扔,手指在衣服上随便抹了两把,坐到饭桌上。桌上的饭菜简陋至极,厨房里堆积着的那些从天而降的食材也不知道他们打算留到哪年再吃,好在牧长静用得是专门的碗筷,里头竟然还有一块肉。
“咳咳,”六只眼睛看过来,她捋了捋头发:“我有话要说,你们一定要控制住情绪。”
她神秘兮兮的:“我有办法弄来钱,治好你们俩——呃三个的病了,足够多的钱!但是需要你们的配合才行。”
刘清他爹满脸疑惑:“什么办法?”
牧长静四处看看,然后俯下上半身,将那王进是怎么在地下室藏起大量煤矿,那煤矿的大老板又是怎么近在眼前的话都说了一遍。她说:“这时候去敲王进一笔,只要金额不是太过分,他肯定会答应。”
他爹听完,枯瘦脸孔通红,牧长静以为他是高兴的,忙说:“淡定淡定,我知道你很兴奋,也很激动,但是我们——”
“你怎么,”他激动道:“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是不是很聪明?”她得意洋洋。
“菊花,你这是咳咳咳,这是怎么了?”他痛心疾首:“我们刘家清清白白一辈子,怎么能去干这种坑蒙拐骗的事情?”
“.........”
“你爷爷在这里,你问问他同不同意。”
巫海兰手中握着一块新手怕,桌上的东西一概不碰,闻言漫不经心回了句:“你爸说的对、”
牧长静一愣,他竟然这样说。难道她的思路是错误的,医治好这一家子并不是她这次的任务?
巫海兰抬了抬眼皮,和她的目光对上。
他知道她心里的疑惑,却什么表示也没有。仍由她盲人摸象一样在这陌生的世界里面举步维艰。他说只做一个旁观者,还真是说到做到。
“菊花!!!”
牧长静吓了一跳,回过神。
“不准再说这种话,记住了吗!”
“呵,”牧长静尖酸的说:“哦,刘家世世代代清清白白,我信。这都清白成什么样了?陋室烂菜,别人送几个鸡蛋就高兴得像个傻子,有病没钱治,孩子没书读。这辈子都没出过大山吧,要说以前是情势所迫没办法,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却不懂得抓牢,就活该穷一辈子!”
“姐——”
“你这孩子,”他爹喘着气说:“你想活生生气死我吗?”
牧长静:“我看我不气你,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姐!”
“本来就是!”牧长静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一个父母把孩子生下来,是要养育他培养他负责任的!即使是让他吃苦,也应该长大后去外面吃。你看看我的手,”她伸出自己丑陋的双手:“再看看我的脸,知道如果精心养的话,我有多漂亮吗?追求者从北京天安门一直排队到德国柏林墙还能再排回去。”
说这话时,牧长静瞥了眼巫海兰,似乎故意就是说给他听的,漂亮两个字咬得特别的精准。
巫海兰只当做没听见。
“再看看刘清,”牧长静将他的口罩一把扯下来,他慌张的要再带上去,被她一把拉住:“这个年纪的男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整天躲在屋里,不与外界接触,他长大后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他现在就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再过几年,指不定还能不能够活到那时候,刘家的清白这就到末代了!”
“姐,你不要这样——”
“你想不想痊愈,像个正常人一样上学,和同龄伙伴交朋友?”牧长静厉声反问他。
刘清说:“我——”我不出来了。
“想,对吗?”牧长静将刚写好的白纸板塞给他:“拿着,别管你爸这个老迂腐,等明天一大早,你就出发去城里,在警察局附近随便找个饭店呆着,如果傍晚我还没去找你,你就把这个送到局子里面去。”
刘清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
“不准去!这事如果是真的,也应该告诉矿场老板。你这样做和王进有什么区别?”
“告诉那煤老板,然后呢?你就有钱治病了?生活条件就能改善了?就能实现阶层越迁了?您作为一个无产赤贫阶级,能不能别老是站在土豪半资产阶级的立场上看待问题啊。”
“姐,你别说了,”刘清说:“我知道你每天下矿危险,还累,打明天起,我每天去外面捡空瓶子,硬纸板,我来养家。”
“那你是不去了?”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牧长静成功被气笑了,曾经的她见多了为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了,可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奇葩。
这顿晚饭于是就不欢而散。
当晚,牧长静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床又窄又小,枕头还散发着股奇怪的霉味,
她侧躺着,眼睛在黑暗中眨啊眨,时不时还叹两声,如果此刻有束光扫过,就能照出她瞳孔里头翻腾的焦虑和不耐。
她太着急了。想回到以前,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去,管这对冥顽不灵的傻逼父子是死是活呢。可她如果想回去,就必须得管。
刚才池塘边三个男人要上山抓鸡杀猪,应该是王进晚上款待煤老板用的。吃肉必然喝酒,喝酒十有八九现在正人事不省着。
今晚无星无月,窗外一片漆黑,侧耳倾听一会儿,风倒是挺大。
牧长静从床上翻身而起,乡下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这个狗屁倒灶的家更是没有。全家早早都入睡了。
她翻箱倒柜般找出了一件上个世纪的黑格子衬衫,乱七八糟的就给套在身上。又去灶台摸索捆柴的麻绳,费了半天劲解下来,柴火散开发出好大一声动静,牧长静吓了一跳,见没把人吵醒,才吃力的把绳抽了出来。
最后她把刘菊花拥有的唯一一间有弹性的棉毛衫给剪了,剪成长长的一块,用来充当面罩。万事俱备,牧长静退到大门前,正要打开,忽然,她看见门窗上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