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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七章 司空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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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片刻,赵昕却从后边跨步上前,道:“我来吧。”
梅七娘定睛:“阁下是……”
“忘川派掌门人,赵昕。”
梅七娘笑了:“能死在……赵掌门的手下,是七娘的福分……方才我见过阁下的功夫……不愧为英年才俊……假以时日,定然成为一代武林宗师……”
“前辈过誉了。”赵昕淡然如初,道,“晚辈恭送前辈上路!”
他说着拔出那把随身的宽刃长剑,将长剑准确地送入对方心窝。
“‘飞鹰双翼’遭到金人追杀,说明金人的目标是所有宋人。”赵昕抽回剑,就着树叶蹭了蹭上面的血迹,“许是因为司空残雪,便牵连到了旁人。他们的皇帝已如惊弓之鸟,不会留我们任何人活口。现在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逃回南方,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赵爷,他们挺可怜的……要不要合葬了他们?”依依看了一眼彭福夫妇的尸身,小声道。
“来不及了。金人失去了同伴的消息,也许很快就会追来,必须立刻就走,刻不容缓。至于他们,”赵昕道,“既是两心相通,自可相携于九泉,魂魄系随,□□的离合又有什么关系?”
依依还是头一次听闻这种论调,不过转念一想,竟也有些道理。
“对了,你的剑可是还在皇宫?”赵昕突然问初雪道。
初雪一直愣愣不语,此刻听赵昕突然发问,便不客气地反问道:“是又如何?”
“你这小倌儿每次自荐枕席都不带剑,莫非对本少爷比那把剑还重视?”赵昕转眼又恢复了往日尖刻,他就是看不惯初雪抗拒。
“你、你……”初雪没想到在依依面前赵昕尚如此口无遮拦,登时气急攻心。
“本来那把剑与本少爷没有丝毫干系,不过,凭什么让那些金人捡了便宜?”赵昕自顾着说道,“本少爷要回去把那竹剑取来。”
依依一吓,还未出声,初雪厉声抢白:“我的剑不须你去拿!”
“赵爷,这……这太危险了……”依依倒没怎么在意他们的对话,只是替赵昕担忧。
赵昕哼道:“为了消灭我们,朝廷现已倾巢出动,此刻皇宫里反而没什么人把守,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他掏出管如空给他的信号弹递给了依依,叮嘱道,“这枚信号弹顶部有机关,按下它方才的那个前辈就会赶来。他武功高强,能保你们平安。但你们必须走得远些,以防那些金人近水楼台。快走!”说着手中蓄力,将依依和初雪向前推开。
两人踉跄了几步,再一回头,哪里还有赵昕的身影?
初雪一时茫然,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反观那依依倒是镇定了下来,对初雪道:“初雪公子,咱们快走吧!到了前面再通知管前辈!”
“管前辈?”初雪未及回神,喃喃重复。
“就是方才赶来的那个前辈……他是药王,管如空。”依依道。
原来那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便是药王。正如风乱所言,此番竟把他也请了来。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初雪一边寻思,一边同依依奔走于小道之上。他身为男儿,这一路便对依依多有关照,生怕她踩了石子扭到脚之类云云,虽然失去了武功的他单论内力,实则还不如依依。
过了片刻,忽听身旁依依道:“好像下雪了!”
初雪抬头望,夜间视线模糊,却果然发觉脸上落了冷冰冰的东西,却又柔软轻绵。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子,后来下得大了,借着月光便真得看见一个个黑点在周围飘舞,纷扬天地间。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吧,正合了公子的名字呢。”依依感慨。
初雪不觉伸出一手,接住了几朵雪花,拇指搓了一搓。说起来,他名字中虽带了个“雪”字,却是从未亲眼见过下雪,仅有的印象来源于书本笔墨之间。而依依常年在南方生活,很少遇得着这样大的雪,此刻也学着初雪的样子捧住雪花,感受丝丝沁凉的温度。这二人此时都像个满心好奇的孩童一般,看这情形,若非因为有事在身,定会停了脚步搓个雪团堆个雪人才叫过瘾。
他们足足走了约半个时辰,依依才发射了信号弹。岂料等了半晌,却迟迟不见药王赶来。
依依慌了,急得团团转:“怎么还不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莫急。”初雪嘴上安慰,实际上心中也是没谱。赵昕说那药王武功甚高,又会有谁可以困住他那么久呢?难不成……是……
初雪忽然加快步伐,向前疾行,将依依抛得远了。
“初雪公子,你去哪儿?等等我啊!”依依呼唤不住,只能远远追赶。
“去找我师父!”初雪喊道。教他如何不急,能与那药王一较高下的,除了师父初雪再想不出还有谁了。如今师父身中剧毒,那药王武功又高,若二人打起来,师父可少不得吃亏!
跑了一阵,突然脚下一滑,一头栽倒。原来积雪不深,踩在上面便容易打滑。初雪这么又奔又跑的,不摔跤才怪。
等他再次站起身来后,眼前赫然多了个人。
“师父!”初雪欣喜无限,但转瞬间欣喜变作骇然。只见残雪面色泛黑,嘴边挂血,衣角破损,步履蹒跚,要不是那两条腿支撑住全身,恐怕便会立刻倒下!
这是他的师父吗?这是他武功盖世风姿绰约的师父吗?!
初雪一个箭步跑上前去,抱住了她:“师父,你怎么了?!是不是……管如空将你伤成这样?”念到“管如空”三字时,初雪不由泄了几分恨意。
“别碰我!”残雪冷不丁一掌打开初雪。幸而她内息已乱,这一掌几乎没有什么功力,不然那初雪这会儿早就糊里糊涂地去见阎王了。
饶是如此,初雪还是被推得往后翻了两个跟头。
晕头转向之后,初雪忽觉喉颈一痛,紧接着右手又被反扭至背后,逼得他不得不昂首括胸,将致命穴门暴露无遗。
“都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这个声音,是师父啊……刚这么一想,便觉得掐住他咽喉的手加了力道,令他透不过气来。
“初雪!”这是风大哥,他在唤我。声音居然如此悲切,似杜鹃啼血……
“你莫冲动!我们不过来便是。”又是另一个声音。初雪极力辨认,听出那是药王管如空。
初雪使劲往下看,却只看到一片黑乎乎,无济于事。
陈公子没有出声。他还好吗?希望他没事吧……
仿佛是特地回答他的疑虑,依依的声音响了起来:“初雪公子,你……陈、陈公子!陈公子他怎么了?!”
雪花接连落在身上,带起透骨冰寒,比之更寒冷的,是师父的话语。
“咱们一命换一命如何?”
“怎么说?”管如空道。
“钱依依若死了,我便放了初雪。”
初雪一惊,联想到方才在大殿之上师父袭击依依,不禁茫然:师父为何一心欲置依依姑娘于死地?
不消说,依依听见这话更是七魂掉了六魂半,直往边上缩去。
“你不用怕。”管如空安慰完依依,接着扬声道,“你如今就要毒气攻心,再不医治必会送了性命,为何还要浪费时间?”
残雪一声冷笑:“我体内的毒,我自会有办法消除。你们还是担心下自己吧!”
初雪听到这儿,心念一动:莫非师父并未被药王打伤,反而是那药王想替师父解毒,却被师父回绝了么?
“我知你是苗人,但你此刻毒入肺腑,印堂发黑,就算仙丹灵药也救不了你了!”管如空道。
“既然连苗家医术都救不了我,难道你便救得了?”残雪冷笑着反诘。
“鄙人管如空,百姓抬爱赠了我个‘药王‘之虚名。你若现在同意让我看一看,兴许毒性还能控制。”
不料,那残雪突然浑身一震,抓着初雪的两手又紧了三分:“管、如、空?你,是药王管如空?”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怨气冲天,初雪的脖子和手腕处被她的指甲划伤,淌下殷红的血。
“姑娘认识鄙人?”管如空皱眉。他此刻易容尚未卸去,心道莫非这司空残雪原是认得他的?可为何他却对她无半点印象?
“你的徒弟,是不是叫……薛无?”残雪的声音兀地发颤。
管如空愕然道:“正是。如此说来姑娘认得孽徒?”
“哼,”司空残雪咬牙,“若不是你那个宝贝徒弟,我又何至于……”话到一半,却哽住了。心湖如沸开了的汤水,却辩不清个中滋味。
多久了?多少年了?
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吧。就是自己的家乡族人被宋国朝廷倾巢屠戮的那一年。
在那之前,残雪还是他们苗巫族最大的一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彼时她也不叫司空残雪,而是唤作司空白雪,与她的妹妹司空初雪并称苗巫族二大闺秀。司空初雪,便是后来的珠儿,初雪的姐姐,忘川谷谷主的夫人。
苗巫族落处西南疆域,原属苗族分支,后多与中原文化交流融和,风土习俗与汉家没有多大分别。司空氏是当地最富盛名的一大家族,尤以武学与医蛊著称,故全家上下习武练功,连家中奴仆也不例外。
司空白雪身为家中长女,尽得父母叔姨及私塾先生的倾囊传授。兼之其人自幼便冰雪聪明,天赋异禀,到了十四岁时,已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天文地理无所不晓,举止优雅,气质无双。小她七岁的妹妹司空初雪生得玉润珠圆,却是满脑子的古灵精怪。这两朵姊妹花脾性各异,却一般美妙,引得当地求亲的人踏破了司空家的门槛。
那一年,有一个汉族流浪青年带了他的孩子来到苗疆。途经苗巫族领地,觉得那儿民风质朴,汉韵十足,且蕴藏了深奥的蛊术文化,有考探价值,便羁留下来,顺便抚养他的幼女。那个幼女就是小多,也即是现在的钱依依,当时仅有一两岁。据青年说,孩子的娘亲生下她没多久后便因产后感染而死。
小多特别粘人,尤其是见了司空家的两姐妹,就更是屁颠屁颠地跟着她们不放。姐妹俩也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妹妹,苗人比汉人开放,妇女也可经常外出,因此,两姐妹有事没事便带着依依到处瞎逛,反正得了她父亲的许可,自要玩得尽兴。
光阴荏苒,快乐的日子转眼便过了一年有余。
那一年的秋天,便是司空白雪一生一世也不会忘却的噩梦。
那一日,司空家忽然逃来了个遍体鳞伤的宫女,自称是当今圣上覃辰妃的贴身婢女。她送来一个噩耗:覃妃娘娘已经猝死宫中!随后交出一封信函,说娘娘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信中所书的秘密,才招来杀身大祸的。临死前特意拜托奴婢将密函交给她家乡最大的武学世家司空家人手中。讲完这些后那婢女就咽了气。司空家厚葬了她,随即便准备告知长老,让他动员覃妃的娘家人迅速搬离,朝廷极有可能因为覃妃的事而降罪于他们。
但是一切还没来得及部署,灭顶的灾难便降临了。彼时小多已随父亲离开了这里去别处游历了,因此逃过一劫。但那儿的族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一群官兵从天而降,其中不乏武功高手,见人就杀,见物便毁。何止覃妃娘家,整个部族几千人口,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方圆十里,一夕之间夷为平地!
司空世家武艺最高,也是最后被杀死的苗巫族人。白雪的娘亲将那封密函交给白雪,嘱她千万留着藏好,接着掩护姐妹俩偷走。白雪便护着妹妹在死人堆中寻求遮蔽。她将妹妹紧紧护在身下,自己背上则是成叠的尸体,有奴仆的,也有家人的。冲鼻的血腥味令她作呕,赶紧运功闭息,直到周围再也听不见一点人声。
下面的初雪忽然低低呜咽起来,白雪急忙死死捂住她的嘴。紧实的空间里本就密不透风,加之刺鼻血腥味,初雪差点窒息过去。白雪忍泪不敢松开手,一副玉雪洁白的花容早已扭曲失形。
从此,仇恨的种子就在这颗年少的心里生根发芽。白雪发誓穷其一生哪怕皓首白头亦要报得此仇,以慰族人地下之灵!
趁官兵离去的空档,白雪拉着妹妹从尸体下钻了出来,躲过看守的巡视,飞也似的带着妹妹逃走了。她知道,很快他们就会来清理这遍地残骸,不快些离开的话就危险了。
白雪考虑了一下,决定同妹妹往东面走。那里水土宜人,更重要的是最大的灭族仇人便雄踞东方——皇都开封汴京,那儿有宋国最高的统治者,以及操控着赵氏江山的中枢政权。
而白雪便是要在这天子脚下,毁了这片江山!
然而背井逃难之人最是落魄,衣食无着不提,还须露宿城野,披风戴雨。姐姐身体底子好,还抗得住,但她八岁的妹妹就惨了,时不时得个内热风寒什么的。白雪虽懂医术但苦于手边没有药材,为了凑钱给妹妹看病只好沿街卖艺乞讨。
这一日刚刚在街头卖完艺,领着妹妹走了一段,忽然察觉身后有人盯梢。白雪不露声色,低声对妹妹嘱咐道:“你去刚才的街头那儿等我,记住一定要呆在人最多的地方,姐姐有些事要办,马上就回来。”
司空初雪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一步三回头地去了。白雪有意引开盯梢者,故意加快了步子朝前赶着,拐到一处无人的近郊,便停下了脚步。
盯梢者见这儿四下无人,胆子大了起来,也不再掩饰行踪,堂而皇之地现身出来。
白雪一直站着,未曾回头。她默默辨析身后来者的数量和功夫,估摸着也就两三人许,步伐沉重凌乱,不过是些稀松平常之辈。便不转身,直到来人近了,才猛然旋身劈掌,意图一招制敌。
谁知身形方动,一片粉尘当头洒来,迷了她的眼。随即双腿一软,人已跌倒,手脚也软绵绵地使不出一丝气力来,心下骇然,明白多半是遭了对方暗算,中了软筋散。
那两人见白雪倒地,知她已无法动弹,便放心上前,一左一右在她身旁站定。
“这小娘子长得真是漂亮!”那两人啧啧称赞。的确,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少有她这般貌美的,尽管他们是见多了女人的人贩子,在看到白雪的正脸时依旧禁不住惊叹。
两人商量了一阵,觉得这么美丽的少女与其让买主得了便宜还不如先拿来犒赏自己,遂开始对她动手动脚。白雪到底只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孩子,人事未经,只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那二人愈发放肆,剥了白雪衣裳便迫不及待攻城略池,丝毫不存顾惜。剧烈的疼痛几乎让白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去,可是大仇未报,怎能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出一声惨叫。下一刻她已失去意识,陷入昏睡之中。
等她再次转醒,眼前的场景变了:一间光线晦暗的屋子,陈设凌乱,身下一张小床,身上盖的被褥却十分齐整。白雪一惊,立刻伸手摸了摸,发现衣服已被人全部换过,连忙起身,一眼便看到屋子角落里站了个人,从轮廓上判断,是个男子。
白雪吓得缩成一团,色厉内荏地尖声喝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