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阴小刀

60、第五十八章 雪冷风寒

　　那个男子并未被她唬住，反而走近一些，探头看去。这时，白雪才发现此人其实很年轻，不过比她要大不少，看着二十上下的年纪。

　　男子见对方如此惊吓，便笑了一笑，道：“你别害怕，我把那些坏人打死了，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白雪听着，觉得对方似没有恶意，这才稍稍定了定神。一刹那却又想起了什么，失声道：“初雪……我妹妹呢？！”

　　“她在隔壁，刚刚睡下。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了，那小娃娃便守了你两天一夜，说什么也不肯休息。这会儿实在太累了，被我好一顿劝才去睡的。”

　　两天，一夜？自己昏迷了那么久么？白雪望了一眼窗外，难怪屋子里这么暗，原来现在该是已经傍晚了。

　　目光收回，正撞上男子深邃的眼，顿觉尴尬，低头时又省得自己的衣服敢情也是他帮忙换的，还有伤口……只有一点隐隐的痛，想是也处理过了，不由得又羞又恼。就算对方是好心搭救，可自己毕竟尚未出阁，谁知那人这么做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不过好在那个男子还算规矩，自我介绍了一番后便离开了屋子好让她安心歇息，说等她妹妹睡醒后便让她过来。

　　“薛无……”男子离开后，白雪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

　　白雪和初雪在养伤养病的这段日子里，便寄住在薛无家中。说是家，实则不过是一座破瓦房，共分三间。一间做了炊室，另两间便做了卧房。那薛无颇通医术，助白雪姐妹很快调养好了身体。素日里姐妹俩也愿意和薛无聊聊天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对方不愿提的，薛无也绝不多问。晚上各回各房，各睡各床，彼此相安无事。

　　过了个把月，平静的日子终于泛起波澜。

　　薛无注意到，与活泼开朗的初雪相比，白雪显然要沉闷懂事许多，而且时常出神冥想。虽然沉默，但双眼中隐藏的色调却无一日沉寂过。除了冰冷，还是冰冷，宛如实质一般，教人见了胆战心悸。试问有哪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女孩眼中会轻易流露出这般情感？

　　薛无想当然认为她遭遇强人，年少失身，是以变化若此。为逗她开心，每天都挖空了心思，还上街买了许多女儿家的小物什哄她。然而白雪总是不为所动，甚至吝于一笑，那薛无却从未气馁过。

　　直到那一天，薛无将两件新衣裳放在了白雪面前。那衣服尤为精美，刺绣印花，五色斑斓。白雪自小便喜欢颜色好看的衣服，便不由多瞧了几眼。

　　薛无道：“这两件新衣裳给你们一人一件。”白雪还未表态，初雪已经欢呼起来：“薛无哥哥，真的是给我们的吗？太好啦！”

　　白雪叹了口气，只好无奈地笑笑，道了声“多谢”。

　　那薛无见了她稀有的笑容，不由壮了壮胆，上前捉住白雪两手，热切地道：“让我来照顾你们一辈子，好不好？”

　　白雪一愣，没反应过来，道：“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好不好？我……我想一辈子照顾你……”

　　姐妹俩都吓了一跳。白雪甩开薛无的手，连连后退。她想痛骂，想打，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做，转身跑出屋外。

　　初雪看了薛无一眼，也跟着追了出去。那一眼里，却隐含着一分歉然。

　　又过了几日，三人仍同住一个屋檐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白雪更加沉默，那双眼睛，却充满飘忽不定的情愫。

　　然而一切都在她发现了一张药房后，归于终结。

　　那一日薛无显得有些慌张，他告诉姐妹俩今天就要搬家，另觅住处。在收拾行李时，一页白纸掉了出来。白雪捡起，扫了几行之后，面色突变。

　　这一张纸，记载着迷尘香的配方，还备注了药效用途。白雪愈看愈心惊，愈看愈愤怒，忽然动手，拿住了薛无死穴。

　　薛无武功不高，加之未曾留意，轻而易举地就被制住。他看到白雪手中的药方，顿时明白过来，坦言道：

　　“我是药王管如空的徒弟，这药方……虽是经我研制，却是师父教唆于我……我绝无害你之心，这么多日来，你还不明白么？”

　　白雪不语，眼中燃着熊熊冰焰。她一狠心，将全身内力运于指掌，疾出右指，按入薛无的哑门穴。薛无双目圆瞪，浑身一震之后，气绝而亡。

　　初雪吓得大叫。白雪回过神来，见自己杀了人，倒也不惊慌，只咬着牙道：

　　“我一直敬你爱你，把你当哥哥一般看待……谁想……你居然对我存有妄念……还企图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占有我！你和那些猪狗不如的匪类有何区别？！”

　　薛无自然是永远无法回答她了。白雪却由于方才运息过度，以致力竭虚脱，一下站不住跌下地去。惊吓犹然的初雪本能地扶住她，颤声道：“姐姐，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白雪稳住身形，将那张药方扬了一扬：“这厮装得好人，却想下药害我！若非姐姐发现及时，不要说我，连你也得遭殃！”

　　初雪不信：“不会的……姐姐你会不会弄错了？”

　　“你自己看！”白雪将药方扔了过去。

　　初雪接过药方看了半天，这才抖索着嘴唇，问道：“这不是……春药吗？！”

　　“你知道就好。”白雪说着起身，从炊室中拿出一把菜刀照着薛无脖子砍了几下，确认薛无死透了，再让妹妹帮忙一块把尸体埋了，又将薛无的行李和那张药方一并拿走，离开了这座生活了一个多月的破瓦房。

　　她们继续向着东方行旅。为了掩人耳目，白雪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司空残雪，又将妹妹的名字改成珠儿，两人不再以姐妹相称。经历了这些事后，珠儿似乎也变了一些，只字不提薛无，那个“薛无哥哥”已经在她的记忆中完全消失了。同时消失的，也许还有对世间的最后一丝善念温存。

　　从此，那个叫司空白雪的少女死了，和妹妹一起，死在南疆边域，由司空残雪和珠儿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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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悠悠。本以为忘怀的，却因为一句话再次复苏了记忆。十四年后，残雪面对薛无的师父，陈年的怨恨翻出新仇，转化为一连串怨毒的话语：

　　“你的徒弟早在十四年前就被我亲手杀死了！那厮竟然说什么喜欢我，背地里却研制春药害我！哈哈，真是好笑，当我残雪是无知女流么？你若想为他报仇，便动手吧！只不过初雪的命我可保不了了！”

　　管如空却道：“鄙人非但不会为那孽徒报仇，相反还要感谢姑娘。薛无私自研制春药‘迷尘香’，触犯大戒，早已被我逐出师门。”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下去，“不过……”

　　“陈公子！”突然依依的一声呼唤打断了药王，“陈公子你醒啦？”

　　初雪艰难地呼吸着，听到依依的喊声，便知道是玄狐醒了。

　　“司空姑娘，陈某……有一事请教。”玄狐的声音虚浮无力，显然内伤不轻，“那‘迷尘香’，最先是用在……男女之间的，姑娘是不是……改过配方？”

　　“不错！”残雪道，“本姑娘要教这天下的男人自食恶果，尝尝被其他男人亵渎的滋味！”她解气地笑着，转眼却面呈痛苦，抓着初雪的双手不由一松。初雪没有趁机挣脱，他始终相信师父不会真的对他下手，却在听到师父的这句话时微微一颤。

　　“尝尝被其他男人亵渎的滋味！”这句话似有回音般在他脑中不断回响。初雪使劲闭了下眼睛，强抑心思奔涌。

　　残雪心口绞痛难忍，知道毒性已攻入心脉，其命不久，不由万念俱灰。她发狠般地死死抓着初雪，嘶声道：“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一瞬间，初雪看见师父高高扬起的手，五指大张，对准了自己的天灵盖。假如这一掌当真拍下，足可致命。

　　心忽然一阵发慌。明明坚信着那一线血浓于水的维系，为何自先怯了？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股大力将初雪推开，随即听得轰的一响，有人对了一掌。掌风加推力，将初雪推出九尺远。

　　堪堪落地，身旁响彻一片惊呼，却并非为自己而发。

　　“风乱！”“风少侠！”

　　“风……大哥？”初雪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向着跌落前方的风乱跑去，一丝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

　　为什么……

　　当他来到风乱身边时，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夜色下的风乱一张面孔却是惨白，嘴角不断淌出鲜血，极是骇人。他正被玄狐一众围住，见初雪来了，忙挣扎着坐起道：“大哥没事，小伤罢了……”只因初雪的脸色实在太过可怕，风乱不禁反去宽慰他了。

　　“什么小伤？和那女人硬对了一掌，要不是她中毒功力打了折扣，你早就翘辫子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一旁的玄狐不客气地数落道。许是因为他也受伤不轻，数落完后便悟着右胸口皱紧了眉。依依见状大急：“陈公子你怎样了？”

　　“风少侠，先别说话，我替你探探脉。”管如空道。

　　一时间，谁都无暇理会初雪了。

　　初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直到众人无意间将他挤出圈外。他朝着月光下那个孤冷的女子，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在距她五六步的地方，站定。

　　“师父，为什么……”少年凝望着他的师父，话到一半，莫名地止住了。

　　“你是想问我为何要杀你？”残雪道，“不为什么。你已经没有用处了，师父要徒弟死，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不是么？”

　　初雪不可置信：“可我……我是你的……”

　　“我的弟弟？”残雪冷笑，用初雪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根本不是你姐姐，珠儿，也不是你的姐姐！”

　　什么？师父她说什么？

　　见初雪没有回应，残雪接着说了下去：“‘初雪’这个名字本来也不属于你，那是我妹妹的名字！十四年前，我们碰巧遇上了你。是我妹妹发现你的眼睛与我们非常相似，便想到把她的名字给你，也好让你替她担些风险。你要知道，我们姐妹可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朝廷灭了我的整个部族，我们两个是唯一的活口……”

　　十四年前，司空残雪带着珠儿一路艰难辗转，横穿神州大地，到了江南苏州。在这期间，残雪已参透了迷尘香的配方，并加以改制，使其在男人之间产生效用。

　　新药出来，自然要有人试药。残雪就找了当时生意萧条的周老板，赠他迷尘香，说服他将倌馆中所有小倌遣散，并辟出一方园地培育迷尘蝶。余下的时间里残雪就戴着面具每日同妹妹四处物色男童领入倌馆，接受她的训导，包括仪态举止、琴棋书画样样都学。不但如此，残雪还积极培养死士，授其武艺，一备将来之用。

　　过了半年，残雪的迷尘蝶长成了，便挑了一个姿色中上的男童，让他每天在身上涂抹迷尘香。这小厮便是日后的梓涵。事实证明此药的效力果然非同凡响，因了那迷尘香，梓涵一跃而成花魁头牌。直到玄狐出现，成为梓涵命中的劫。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却说有一日，残雪姐妹俩照例在外为倌馆搜罗合适的男童，正巧碰上初雪被买主追打。残雪只觉得这幼童白嫩俊俏，倒是珠儿一眼看出了名堂，对残雪道：“你看那个小孩的眼睛多像我们的啊！”

　　残雪一瞧果然，这孩子的一双招子黑如浓墨，和她们的有七八分相似。

　　珠儿又道：“我们可以把他留在身边，教他武功，将来指不定能派上用场。如果他没有名字，我的名字也可以给他，这样，不是更安全些么？”

　　残雪点点头。这主意委实不赖，不愧是她的妹妹。

　　于是她们救下初雪，再编造一通姐弟失散的谎言，轻而易举地收获了一枚棋子，或者说，一个杀人工具。之后，珠儿便和初雪以姐弟的名义去东海孤岛上生活，一去就是十四年。

　　初雪听着师父娓娓道来，心中仿佛埋了千钧之石，一点点沉没，沉到再也寻不着的深度。

　　“弟弟……你怨过姐姐吗？”

　　“初雪……对不起……“

　　珠儿忧伤的表情，含泪的眼。童年的，长大的。一页页，一幕幕，交错反复，那般清楚又如此模糊。

　　残雪一腔愤懑：“可是我妹妹日日与你朝夕相处，居然喜欢上了你，说什么也不许让你沾上血腥，甚至怕我派你去捉拿赵昕，主动请缨去冒险接近他，牺牲了我的一名死士，演了一出美人救贼人的戏码，和他结成连理……曾经同我最亲的妹妹，为了你……居然不惜屡次与我争吵反目，最终因她自己的愚昧而葬身忘川谷！

　　“我恨你……恨你夺走了我唯一的血脉手足！”

　　残雪怨毒的眼神如同利爪一般撕扯着初雪，骇得他不禁后退了一步。雪已在身上盖了薄薄一层冰渣，他却怪异地没有一丝知觉。

　　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时光不知不觉消逝，初雪却觉得，无论一生如何漫长无际，也抵不过今夜这一刻半时。

　　残雪的目光转向风乱众人，面上突兀地露出一抹怪笑：“你看，他们各自都有关心的人，谁还有功夫顾你啊？你和我，一样孤独呢，都失去了最亲近之人……依我看，那个风乱，也未必是真心与你结交。你能为他做些什么？没有武功，没有长技，连人情世故都不懂，你是个累赘明白吗？！”

　　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初雪不解为何自己还能站着，为何还不转身走开？

　　“像你这样的人，活着，不觉得多余么？”残雪一副将初雪视如敝屣的神情，深深刺伤了初雪。

　　“师父……”初雪轻轻唤道，这声呼唤中有希冀，有恳求，“弟子，弟子知错了……”

　　“谁是你的师父？！”残雪厉声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空生了一副好皮囊，美色惑人！”

　　她这一喊声音大了，引得风乱他们不由纷纷回头看去。

　　初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整个掏出当众凌迟一般的剧痛，他忽然好想逃，好想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可刹那间，他却瞪大了眼，见两个金国骑兵自师父身后疾驰而来，扬尘万丈，刀光悚然。

　　原来，金兵找到了他们，朝这儿围攻过来。残雪早有防备，也不转身，蹬足一跃，便高高飞悬于众人头顶。那两个骑兵一刀落空，纵马任势，眨眼间冲到初雪跟前。

　　马蹄声震耳欲聋，厮杀气纵横捭阖，可这一切对于初雪而言，似乎都只是另一个时空的幻象。方才他见师父背敌临危，本能地要出言警示。话到嘴边，忽然想到，其实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这样做了。

　　他已被开除师门，遭了唾弃。十四年的依赖一夕崩摧，先于悲痛而至的是空虚。空，无边无际的空。

　　初雪忽然想起在忘川谷中做的一个梦，梦中的感觉与现在何其相类。漂浮于茫茫天宇，无着无落，无依无托。

　　因为空，初雪排挤了所有心绪，脑中亦是空空荡荡，仿佛魂游天外，浑不觉卷雪踏来的铁蹄，和迎面砍来的大刀。

　　刀锋落下，溅起一片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