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阴小刀

58、第五十六章 亡途恩怨

　　这一瞬息，变数又生。

　　一直躺着不动的赵昕猛然鱼跃而起，以血肉之躯撞向残雪。与此同时——

　　“白雪姐姐？！你是白雪姐姐吗？”

　　大殿门口忽然传来这样一声呼喊，残雪向赵昕推出的一掌就此滞了一滞，力道削去五分。赵昕挨下这一掌，即被掌风击出了五步远。

　　残雪足尖一踮，身子腾空十尺，径直飞向殿前。

　　完颜晟看着那如天外飞仙的女子朝自己俯冲过来，倏然已至眼前。那把与之毫不相称的大刀忽忽转了两下，竟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残雪出指如电，封住了自己的周身要穴，阻止毒性扩散。接着扬声道：“奴家本无意冒犯皇上，但皇上一再相逼，奴家迫不得已，欲以皇上之命换残雪之命。这桩买卖，皇上愿不愿做？”

　　殿堂上下一片哗然。这残雪速度实在太快，快得好似非人，宫中高手竟无一人得以阻拦！

　　但不少人却从中看出了门道：这残雪，多半是中了毒了。

　　“好，朕答应就是。”完颜晟道，“不过，口说无凭。朕会写下诺书，保证今后任何人不再加害姑娘，包括朕！”

　　“司空姑娘，这是解药。”完颜赫忽然站起，将一个小玉瓶远远抛向残雪，“我们本就未想伤你性命，一切都是误会。”

　　残雪接过解药，冷笑一声：“误会？”随即转眼朝大门处望去。

　　已然卸去伪装的钱依依便躲在人群之后，身旁是玄狐。残雪对玄狐没什么印象，但依依她是见过的。

　　“你方才叫我什么？”残雪沉声问道。

　　“你就是白雪姐姐吧？我……我是小多啊……”

　　“小多？”残雪表露惊异，“你是小多？”

　　“是啊！白雪姐姐！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依依喜极而泣。

　　残雪的诧异却逐渐隐退，未再理会依依，转而对完颜赫道：“大人给我的真的是解药？”

　　完颜赫看出对方的怀疑，轻笑了一下，道：“本来皇上说要赐你一死，是本管极力劝谏，才保了你的性命。之所以这般周折，其实是因为本管知道姑娘不是一个能轻易被打败的人，所以，就不愿把事情做绝。”

　　残雪哼了一声，打开玉瓶，服下那颗药丸，重新点开了身上穴位。又对大刀威逼之下的完颜晟道：“皇上，还请信守承诺，即刻写下诺书！”

　　完颜晟道：“好。”随即吩咐道，“快拿纸笔来！”

　　笔墨纸砚很快呈了上来。完颜晟沾墨挥毫，不一会儿诺书已成。接着盖上御印，递给残雪过目。
　　残雪看了一遍，表示满意。完颜晟待她收起那封诺书后，才请示道：“司空姑娘现在可以放下刀了吧？”

　　残雪四下里扫视了两眼，见无异动，终于收回了刀，身子又借力腾起，越过重重人众，竟直扑依依而去！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依依更是全无防备，呆愣愣地等着对方一击即中。

　　千钧一发之时，离依依最近的玄狐身形一挫，向后撞开依依。因残雪速度太快，若救人便只能弃了防卫。

　　于是那一掌便切切实实拍到了玄狐右肩胛处，玄狐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斜飞出去，最后轰然坠地。

　　依依吓得大叫一声，撒腿奔向玄狐。玄狐口喷鲜血，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抖索着按下机关。

　　一道银光冲云入霄，将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银光尽处，一道暗影窜出，迅速落到了玄狐身边。等众人适应了忽明忽暗的变化后，却看见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在大殿之外，身着灰衣，正低头将拇指扣住玄狐脉门，输送真气。那人抬起头来，殿中之人发现他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却都不认得他。

　　残雪显然也不认识，却立即戒备起来。这个不速之客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出现，且巧妙地用强光作为掩护，连她都未能看清这人是从哪个方向赶来的，可见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况此人明摆着是敌非友，事情就更棘手了。

　　“前辈何人？”残雪抱拳问道。

　　那人正是易了容的药王管如空，见残雪发问，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那把大刀，淡淡道：“老夫之名不见经传，休提也罢。倒是你，为何要如此痛下杀手？”

　　残雪闻言，又看了看依依。那丫头被吓得不轻，见她看过来便全身哆嗦，慌忙躲到药王身后。

　　小多，你不能怪我。若当初宋国朝廷没有诛我全族，今日我也不会对你出手。可是如今我苟且偷生，多一人知道我的过去便多一份危险，定然留你不得！

　　心中虽如是想，残雪却知道有那个陌生老头儿在，很难容她得手。残雪忖度半晌，退开两步，转身面向大殿，道：

　　“今日之事，残雪就当是误会一场。希望皇上和诸位王臣大人不要忘了今日之诺，奴家便可继续助各位消灭南朝，一统江山！”说完，朝完颜晟行了一礼，“奴家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残雪丢下大刀，转身走向殿外。外头已是星华满天，黑不见顶。

　　残雪一步跨出，第二步，却没能再迈得出去。

　　体内一阵钻心疼痛兀然袭来，排山倒海。残雪捂着胸口，喉头一甜，“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浓黑污血。

　　管如空和她同时一惊：有毒！

　　残雪惊怒交加，回头嘶声道：“完颜大人，你……你没有给我解药！”

　　“不错，那只是颗糖丸而已。”完颜赫道。他的神情令人琢磨不透，颦眉含笑，半喜半忧。

　　“哈哈……”残雪忽然仰天大笑，惊起门外夜鹰扑棱。笑罢，便飞身一跃，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几名存活下来的皇家高手紧追而去，席上的那些江湖人一看形势不对，也纷纷逃出大殿。在他们后面，一群举着火折子的金国士兵正从宫殿外包抄过去来。

　　“你还行吗？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管如空半扶起玄狐道。

　　“快走！”此时，却见赵昕拉着初雪从殿中跑出。原来他的穴道已经解开了。管如空不知这二人身份，依依开口已经作了解答：

　　“赵爷！初雪公子！太好了你们没事！可是陈公子他……”

　　“别说了。”赵昕道，“前辈，‘浪子剑客’风乱还在里面，可我解不开他的穴道，前辈可否帮忙？”

　　管如空放下玄狐，便纵身扑入人流之中。倾时带了那风乱出来，初雪见到他，张口就问：“没事吧？”

　　问完却觉有些尴尬，只因对方亦同时相问，且毫不掩饰满怀的关切焦急。

　　这时，赵昕又道：“前辈，您和风少侠、陈公子快走吧，我带着初雪和依依从小路上走，分头行动，分散他们的注意。”

　　管如空点头，将一只信号弹给予赵昕道：“这个你拿好，有需要便按下顶部的机关，我会立即赶到。”

　　风乱还想说什么，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于是五人各分左右，向前奔去。

　　赵昕拉着初雪和依依，在月光下奔走。。方才他硬挨了残雪一掌，对方虽卸了五分力，还是受了内伤。好在赵昕功力深厚，性命无碍。他却发觉此刻的初雪与往日大不一样。平时，他是断不肯被他触碰的，现在怎么……

　　正想着，手中陡然一紧，却是那初雪使劲一拉，欲要挣脱。

　　“我不同你走！”初雪大声道，“我要去找师父，她有危险！”

　　“你胡说什么！她方才差点杀了你，你还去送死！”赵昕气不打一处来。

　　“师父并没想杀我！她方才只是为了出其不意挟持那个皇上！”初雪双目炯炯，“否则，当时她当时大可以继续一刀砍了我，为何又放过了？”

　　“但她想要杀掉依依，还伤了陈公子，这又作何解释？”赵昕反问。

　　“这……”初雪被问倒，一时答不出话。依依似乎还是惊魂未定，兀自杵在原地战战兢兢。
　　这时，身后传来几声细语，赵昕轻声命令道：“快藏起来！”

　　三人就地躲入了厚厚的灌木丛中。声响愈来愈近，只听得一人道：“七娘，坚持一下，再远些他们便追不上了。”

　　初雪和依依都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初雪偷偷拨开枝丛，经缝隙处往外瞧。这一瞧之下，即刻恍然——

　　是“飞鹰双翼”彭福和梅七娘！

　　那梅七娘想必受了伤，由彭福搀着趔趄而行。

　　忽然，两个金人从头跃过，一个空翻将他们的去路堵住。四目相对，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浓浓杀意。

　　彭福小心翼翼地扶妻子坐好，便解下腰间流星锤，抡圆了胳膊将铁锤甩得呼呼有声。初雪能感到一股劲风裹着杀气呼啸而至，几乎吹折了他面前的树枝。

　　伴随一声大吼，铁锤瞬时飞出，朝那两个金人招呼过去。他这一击力道浑然，势如千钧。但对方身手不弱，闪过了这一招，随后左右夹击，剑指彭福下盘足三里两处大穴，冲了上去。

　　彭福连忙变招，后退数尺，护住下盘。随即一拉铁链，流星锤在他身周上下左右翻飞，笨重的铁家伙在他手里竟这般轻巧，显然那彭福已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就连赵昕和初雪看了也暗自称许。

　　依依也跟着看了会儿热闹，不多时，轻轻地“啊”了一声，立刻被赵昕捂住了嘴。却原来是那彭福渐渐招架不住那二人的合力夹击，顾此失彼。流行锤防卫失当，一把剑穿过锤网，刺入彭福腹中。紧接着，又一把剑正中他左心，顿时血流如注。

　　彭福不甘心地倒下了，他似乎试图转身再看一眼梅七娘，却终未能够。

　　这个结局丝毫不出赵昕预料。“飞鹰双翼”的武功在江湖上只能算中末等，况那彭福空有蛮力却庸于招式，败局是注定的。

　　那二人杀了彭福，没有罢手，向地下的梅七娘走去。剑尖不断地滴着血，甚为可怖。依依怎见得他们残杀手无寸铁的妇人，不禁“啊”了一声。

　　其实她想错了，梅七娘并非手无寸铁。待那二人靠得近了，手腕疾翻，两枚暗器顺势打出。

　　“叮叮”两声，暗器被剑打落，滚在脚边，却是两枚铁钉。梅七娘身负重伤，自然失了力道与精准。

　　那二人却听到了依依发出的轻呼，其中一人猛然转身，朝赵昕他们躲藏的灌木丛那儿挺剑疾刺！
　　赵昕张口大喝，自原地一跃而起，冲向那人。初雪睁大了眼睛，只见那赵昕在般空中似随意地一侧身一抬手，便拍开了那个金人。紧接着伸指夹住另一人刺来的飞剑，抬脚旋踢，指间同时暗一运力，那把剑竟脱开了那人的手。而他被踢中后向先前那人跌去，两人冷不防撞到了一块儿。赵昕迅速刺出夺来的那把剑，“噗嗤”一声，剑身透体而过，将两人钉在了一道。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结束得更突然，用电光石火形容亦嫌偏颇。初雪虽然看清了赵昕的招式，却依旧不得要领，额上则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来：这赵昕受了内伤尚如此厉害，而他的武功较之先前，竟似又增进不少。如此下去，自己还有什么机会给姐姐报仇了？

　　两个金人已死，初雪和依依他们也就没有再躲藏的必要，一前一后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依依胆怯地看了看梅七娘，发现她奄奄一息地半靠半躺在树旁，到底有些心软。又见她双眼登时一亮，注视着自己，形表恳求，便小心地挪了上去。

　　忽然肩膀被人拉住了。是初雪。他越过依依朝梅七娘走去，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梅七娘满眼热切，流着泪嗫嚅道：“我……我有一事……相求……”

　　初雪蹲下，凑近了一些，听对方轻声耳语：“我有一个孩儿，乳名贵儿……寄养在姑苏城西……第三条胡同里……一户……李姓人家中……他才两岁，无依无靠……求你……你们……照看他一点……”

　　初雪听了，有些吃惊，继而若有所思：“那你们起先投靠厉风门，是为了寻座靠山养活你们的孩子么？”

　　梅七娘惨笑着，点了点头。又挣扎着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小串金锁片，上端系了红绳，将它放在初雪手中，道：“你去了那儿……将……此物拿出……给那户人家看一眼……他们……他们便知道是我……是我托你去的……”

　　依依在一旁听得真切，恍然大悟。原来这“飞鹰双翼”中年得子，自然喜欢珍爱得紧。但夫妻俩都是走江湖的，四海漂泊朝不保夕。为了让孩子少受些苦，这才一心要投靠厉风门。

　　各种仇怨愤怼，捋顺开来，居然蕴了这拳拳舔犊深情。依依伤心难过，却又不知是为谁，玄狐，彭福夫妇，还是自己……

　　梅七娘将事情交代完了，立时放松下来，对初雪道：“小兄弟，能否……送我一程？”

　　初雪一愣，道：“什么？”

　　“夫婿既已身死，我也不愿在这世上独活……更不想……死在那些金狗手里……可我现在没有气力……你帮帮我，让我去黄泉之下……找他，可以么？”

　　初雪见梅七娘泪光闪烁，一双丹凤美目哀凄地凝视自己，那个“好”字是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