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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五章 血溅鸿门 ...


  •   残雪再转眼看向同排的风乱。他坐在一群武林人士当中,再远些便是忘川派众弟子。这风乱,前几日一直是衣衫粗陋,不修边幅,与先前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判若两人,今夜总算清爽了一些。瞧他谈笑自若,看不出什么不妥来。残雪却反凝了浅笑,眼中闪过警谲,旋即恢复如常。

      见诸位都已入席坐定,完颜晟刚要宣布开宴,忽而眉心一皱,问残雪:“令徒和赵公子怎么没来?”

      残雪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礼:“回皇上,想是他们多日未见,欢愉之至忘了形,奴家去把他们找来。”

      说话间,几个大臣使眼色的使眼色,窃笑的窃笑,对于那残雪话中之意不无领会,直教人嗟夫不齿。

      “不必了,让他们二位歇息会儿吧。我们先开宴!”完颜晟说着举起面前由侍女满上的酒碗,扬声道,“今日,我们为司空姑娘及在坐各位江湖好汉接风洗尘,大家不醉不休!干!”

      “谢皇上!”群臣谢恩之后,纷纷将酒碗一饮而尽。

      近年来因征战之故,女真族与汉族文化多有渗透融合,但大体上仍保有本族风土。所以他们吃酒喝水仍沿用大缸大碗,自皇帝至平民无不如此。

      喝过这碗酒,宴会才算真正开始了。

      一巡后,便有歌舞献演。舞罢,完颜晟道:“司空姑娘,你救国有功,大金上下臣民感激涕零。朕特赐皇家御酿于你,希望姑娘赏脸。”

      司空残雪起身,双手捧起应侍端来的酒杯。这杯子甚是精致,琉璃锻造,上刻祥瑞云纹。

      “司空姑娘,此酒乃是用皇室秘方调制而成的,名曰‘金珍玉’,只有帝王一系可以饮用。今日特将此酒赏予姑娘,小小敬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完颜晟道。

      残雪笑道:“即是皇上赐酒,残雪却之不恭。”她看着那杯酒,赞道,“‘金珍玉’,真是好名字!皇宗御酿,自是无可比拟。残雪何德何能,当得起皇上如此盛情?”

      她举起酒杯,面目肃然:“残雪有今日之誉,全赖在座各位不吝相帮。舍妹更是为了大义,付出了卿卿性命!皇上既将这酒恩赐于奴,便是奴家祖上之耀。奴家自忖卑微鄙陋,不敢渎之,今以此酿祭祀奴家列祖与舍妹,他们亦定能感皇恩之浩荡,含笑于九泉!”

      言罢,残雪走出几步,扬手,将杯酒在脚下洒了一圈。

      完颜晟面色不豫,道:“司空姑娘是看不起朕的御酒?”

      “皇上明鉴!祭祖当奉最好的酒食。残雪以御酒祭奠,方不负皇上美意!”

      “哼。”完颜晟一声冷笑,“姑娘是怕酒里有毒吧!”

      “皇上乃一国之君,又岂会做投毒下药这等奸丑之事?”残雪不慌不忙,将了对方一军。

      完颜晟一张脸阴晴不定,未等接口,那残雪又道:“今日各位齐聚一堂,残雪别无所长,粗通音律,想为大家抚琴助兴,聊以报答皇上赐酒之恩,不知皇上准否?”

      完颜晟思量片刻,便吩咐左右抬来一副桌凳,摆上了一张古筝,示意道:“姑娘请!”

      残雪微笑着款款入坐,玉指轻波,调了一调。

      “奴家弹点家乡的曲子,给诸位献献丑吧!”

      第一个音甫一流出,完颜赫便皱紧了眉头——有杀气!

      旋律绵绵意长,尽落羽音,居高动情。那些中原人士听了,都觉得有些不对。这不像汉家的曲子,倒更似边域民谣。

      再听到后来,愈发不对。还是那风乱最先反应过来,叫了一声:“快运功!”

      一言未止,已听得有奴婢及功力稍浅者“扑通、扑通”倒下。剩余武林人士急忙运功抵抗,须臾,竟皆运出一身汗来。

      魔琴音,武林异派功夫,能以琴声伤人肺腑,乱人神魂。古往今来,只有内力修为高深之辈方能驾驭此招。

      完颜晟虽也习武,但此刻运力不及,只觉神馈力乏,天旋地转。

      便在此时,乐声却忽然停了。残雪巧笑盼兮,下得堂来。

      昏眩之感蓦然消失,先前倒地的也陆续爬起,众人面面相觑,惶惑有加。

      “不好了,皇上!”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地前来通报,“那初雪把赵昕绑了!”

      “什么!”完颜晟与坐下诸位都是大惊,当然,除了司空残雪。

      “司空残雪!”完颜晟忽地起身,咬牙切齿道,“你这是何意?”

      “这话,应当由奴家来问。”残雪收了笑容,毫无惧色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奴家日夜为大金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为何要加害于奴?”

      “血口喷人!朕几时加害于你了?”完颜赫盛怒。两旁的护卫举臂拔刀,指住迎面而来的残雪。

      “皇上难道忘了,奴家是南疆苗族人。酒里有没有毒,还会不知道么?”

      正说着,大殿外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见赵昕五花大绑地出现在大门口,身后跟着个蓝衣少年,正用一把匕首逼住赵昕后心。

      风乱一怔。这把匕首原是他给初雪防身用的,没想到如今却派了这用场。不过,他一时也想不出初雪是如何把武功高强的赵昕制住的,他明明功力尽毁……

      一大批卫士将初雪围在中央,却不敢轻举妄动。见状,完颜晟冷冷道:“姑娘说的让他二人同住,便是这样?”

      “大难当头,残雪为求自保,万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皇上原谅!”残雪道。

      “你想怎样?”完颜晟道。

      “残雪别无所求,只愿有生之年得见宋国覆灭,南朝消亡,以解毕生之恨!”残雪字字铿锵,“因此,在这一日到来之前,奴家断不能死。”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朕也挑明了跟你说吧。”完颜晟看着残雪,亦是字字分明,“姑娘诚然乃大金第一功臣,假如你不是这般优异绝伦,朕实在很想收为己用,甚或供奉赡养,为大金上下树一个信仰之神,亦无不可。然而……”他停了一停,道,“姑娘聪颖盖世,算无遗漏,城府心机非常人可及。这样的人,虽能建功,却难论忠佞,好比养只猛虎,须日日提心吊胆,恐反遭其噬也!朕年事已高,身虚体弱,时日无多,怎能只顾眼前安逸,为大金留下祸患而自去极乐?!”他唤了口气,道,“姑娘,我大金此举的确问心有愧。姑娘身后之事,朕定会以皇室规制操办,更将打造金身,供于庙堂,让万千臣民顶礼膜拜!”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冠冕堂皇,仿佛杀人之孽于他看来竟成了好事一桩,非但怪罪不得,还要感恩言谢。

      残雪听了却只是微笑,语气冷了下来:“如此说来,皇上是不要赵昕的命了?”

      完颜晟似乎早料到对方会如此,居然也笑了一笑:“赵昕只是我们问鼎中原的一枚棋子。只要南朝对维系赵室宗亲一脉执念尚存,那封密函便是制约他们的最佳武器!至于是不是赵昕本人,已经没多大干系了。”

      残雪冷笑:“皇上圣明,可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皇上以为,奴家会把原本交出来么?”

      “什么?!”完颜晟与坐下完颜赫皆是一惊,“莫非朕的那封是假的?”

      “真函在此!”残雪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书函,不屑地扫了一眼四周剑拔弩张的卫兵,嗤道,“想要便来拿吧!”

      “放箭!”完颜晟脸色铁青。

      “慢!”完颜赫突然喊道,“皇上,若损了那信函,可就不妙!”

      “不过区区一页薄纸,难道我大金的命脉还比不得它?”完颜晟大声反问。

      完颜赫道:“我们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凭这一密函逼迫宋帝退位,另立江山吗?那封假的,定为司空残雪手抄副本,字迹定然迥异。若真函毁损,只怕到时要让宋帝服软,可就难了!”

      完颜晟一时沉吟不决。这当儿,猛听得又是一阵琴音乍然,只不过,音色已然大变,高低起伏,旋律急促亢进,如一阵紧似一阵的棒槌敲击在心房之上,令心脏随之突突直跳,无法自已。顿时,殿上之众包括侍女奴仆皆闻声哀呼,只觉心房处似插了把刀,痛不欲生。

      原来,那司空残雪不知何时又抢了琴来弹,看情形,是非要将这殿上众人伤尽不可。

      风乱闭目盘坐,强撑着一股真气不倒。过了一刻,抬起眼来,却见初雪也受不住这魔音,倒在地下。风乱惊怒交集,便要不管不顾,提气跃出。

      那残雪却于此刻收音止弦,身形倏然飞起,将身上披肩一甩一抛,那披肩竟似巨蛇一般缠咬住卫兵弓弩,又似托塔李天王之掌中宝塔,将十数具弓弩悉数卷了进去。

      完颜晟堪堪缓过一口气来,便看到这惊人一幕。

      “快快将她拿下!擒残雪者无论贵贱,赏银万两!”完颜晟振臂高呼。

      不待他说完这话,那披肩已似长腿一般复又飞回残雪手中。残雪将手一扬,箭镞纷纷从中射出,如下了一场箭雨。卫兵们中箭倒地,却还有那不怕死的冲上前来。宫中好手一瞬间齐齐涌入这间殿堂,与残雪轮番交手。

      风乱顾不上参与混战,急着去寻初雪。绕过几个人后,终于赶到了初雪身边,将他半身搀起,连声问道:“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方才初雪受了那魔音之伤,现下虽犹觉疼痛,却已好了许多,便调息了几下,断续道:“别……别让赵昕……逃走!”

      风乱看了一眼边上被五花大绑的赵昕,点头道:“我知道了,他逃不了。你先别说话,我运功疗你内伤。”

      说着,风乱扶他坐好,自己亦盘膝而坐,气聚丹田,合掌推出直抵初雪背腧穴。一鸿清源般的纯阳真气转瞬流入四体经络,初雪立感通身舒畅,疼痛大减。

      只这一小会儿功夫,殿上已斗了五十来个回合,掌风拳劲,刀光剑影,疏密接连,无形有声。那残雪说来也奇,什么东西一到她手中便成杀人利器,招招都不落空。但见她闪至一名卫兵身边,拔出他的佩剑,迎敌对战。那普普通通的兵刃顿时竟化作削铁如泥的宝物,斩断了好几把刀剑。残雪扔了那把剑,又放出两条紫色披帛,凌空腾飞。大殿半空,丝绦渺渺,衣袂飘飘,翩然旋舞,如月上嫦娥谪临凡间,所出却皆杀招,披帛绕上脖子,用力一拧,颈骨应声断裂,一命呜呼。

      这时风乱已收了双掌,刚好看到残雪这一段妙舞,登时便想起了那一日在竹林中所见到的初雪的剑法,招数如出一辙,然而除却所用武器不同之外,还有些微妙的差异。相同的招式,那司空残雪使将出来,杀气更重,残戾不仁,尽数贯绝了这一招法的真正奥义。

      “这是什么招数?”风乱忽然问出了口。

      “‘飞天采月’,师父的独门绝招。”初雪道。他凝目望着腾空飞跃的师父,眼神复杂。曾几何时,他向往着有那么一日,能尽得师父真传,将‘飞天采月’融会贯通。可是这个愿望,如今是不可能实现了。

      风乱收回了目光。这绝招虽然百年难见,但此刻显然不是观战的好时候。正寻思着如何同初雪带着那赵昕偷出这里之时,身子却陡然一麻,跟着面前人影一晃,身躯僵直着歪倒。

      神阙穴位被封,不过意识犹存。风乱转眼过去,见身旁的初雪被人用一把明晃晃的刀架住了。而持刀者并非那些金人,却是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司空残雪!

      风乱惊诧无比,焦急万分,强自暗聚一小段真气,试图冲破穴道。无奈几下横冲直撞,就是冲不破封制。这残雪点穴手法也端的高超,真乃当世奇才,难道就没办法对付她了吗?

      初雪也是愣怔当场。他没有起身,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抬头看向师父,在那张殊无表情的脸上却捕捉不着一丝痕迹。

      几名宫内高手见了,纷纷收招。完颜晟看得真切,挑眉问道:“司空姑娘,这是……”

      “再斗下去,朝廷势必元气大伤。残雪不愿多造杀孽,只求速决!”残雪略一用力,刀刃深入初雪颈项一分,渗出殷红。“残雪敢问,皇上真的可以不要赵昕了?若初雪死了,他可是会找你拼命的,你还怎能用他?”

      完颜晟道:“姑娘此言差矣!朕说过,赵昕只是一枚棋子,弃之可替!”忽然,他又放低了声音,“姑娘已身中剧毒,朕劝你还是不要垂死挣扎了吧!”

      残雪听了却毫不慌乱,笑道:“皇上难道还不明白,残雪已是百毒不侵之身,世间诸般奇毒皆奈何不了我么?”

      “你未中毒?”完颜赫突然插嘴。

      “不错。大人有何见教?”残雪转头看去。

      “本官料得姑娘会弹琴奏乐,故特将毒芹汁涂于琴弦之上。料想,此刻本该是时候毒发了。”完颜赫颓然道。

      “可惜本姑娘百毒不侵。完颜大人,这下你可算错了。”残雪颇有自得,笑颜展到一半,却凝固了。

      一丝内息忽然在体内上下乱窜,这是中毒之兆!

      怎么可能?!

      毒芹草只是寻常毒物,怎么可能?!

      残雪迅速平复了神色,悄悄运功抗毒。她看了一眼脚边的初雪,狠道:“既然赵昕皇上不要了,那么留着我这徒儿的命也毫无用处,不如……”

      话音刚落,寒光一闪,映得初雪面色惨白。

      这一瞬,似乎极长。

      风乱嘶声狂喊,肝肠寸断。他搏命般强运真气,拼力之下,身体居然动了一寸。但也仅仅是这一寸,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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