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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春时凉.叁 姑娘勿要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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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柳絮般的细雪飘扬地舞在夜空中。新雪覆盖着旧雪,隐藏了两人来时的痕迹。
道路上不知何时结了冰,池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衣松萝在路上行走着。
兴许是心理作用,池玉竟觉得回去的路是那样的漫长。她搀扶着身边的人,却分明感受到身边人身体的僵硬。
在这安静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黑与白。
她捏了捏衣松萝的手掌,却发现那人的手竟同块冰一般。
“姑娘,马上就到了。等到了,就不冷了……就快到了,姑娘……”池玉说道。池玉的声音略微带着几许厚重的鼻音。
衣松萝扭头看向池玉,伸手抚摸池玉的脸,却摸到一行冷泪。
衣松萝叹息着拭去池玉脸上的泪,说道:“我不冷。你是在担心篱菊,还是再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姑娘你啊!”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没什么大碍。”
“倒是你,你手上的冻疮都裂开了。你不必心疼我,我也没有难过到哪去……你不必凡事总想着我,你也不小了,也该像其他人一样考虑自己以后的出路。”衣松萝牵住池玉露在外边的手。
“姑娘……”池玉捂住衣松萝的手,“池玉没事。”
池玉的倔脾气没有谁比衣松萝更清楚,她也知道池玉一心为她。但是比起深夜沉寂的寒,温暖如同蚕丝般被一丝丝抽离才是最令人害怕的。
棠梨轩门前两个红灯笼高照,竟是在黑夜中唯一的慰藉。明红的火舌在风中颤抖,时暗时亮,好比恶鬼的眼睛,贪婪而又虎视眈眈地盯着来者。
屋里也是黑着的,只有一盏油灯影幢幢,苟延残喘地熬着。
池玉拍落衣松萝身上的雪,落地的雪却也许久未化。
过往的风,呼啸着跑过,玩笑着摇着远处的梅树。
“你明天去看看篱菊罢!”衣松萝坐在床榻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外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怎么?”池玉笑着端来热水,给衣松萝擦拭冻僵了的脸,“姑娘,不是不喜欢璎珞跟篱菊来往吗?”
“不喜欢是一码事,但……她对我们也照顾偏多。”衣松萝直直躺在床上,看着璎珞忙碌的背影。
池玉比她年长四岁,但却与她差不多高。但分明都是差不多的人,池玉却能将事事做至最好。倘若,这衣府二姑娘是她,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池玉转身看向衣松萝,瞧着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得她是受了惊吓。
她走过去,拍了拍衣松萝的肩膀,笑道:“姑娘不必担心,一切有池玉在呢!”
一旁已经燃着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屋内才渐渐暖和起来。
衣松萝褪去鞋袜只着了里衣就钻进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玉看。
“姑娘,你这样盯着我作甚?”池玉眯着眼睛笑:“姑娘,你……可是睡不着?”
“嗯。”衣松萝点点头,仍是盯着池玉看。
池玉本走到了门边上,又折回来坐在衣松萝床边。“姑娘,你已经不是孩童了,怎么睡觉还要池玉哄着呢!”
“……”衣松萝盯着池玉不说话。
“姑娘还说自己没被吓到!真是的,还跟孩子一样嘛!”池玉笑道:“那池玉给姑娘讲一个故事。”
“从前呐,有两三岁小娃娃,生性贪玩,但家境贫寒。有一天,家中又添了一个弟弟,弟弟长得可爱惹人怜。但是,家中却再也养不了一个娃娃。大人们没有办法,只能将不听话的娃娃托付给其他亲戚,好说歹说,终于有亲戚愿意接纳娃娃。虽然娃娃对那些亲戚心存感恩,但是娃娃还小,也干不了什么活,简直就是一个累赘。那家人生活虽然是比娃娃家好一点,但也接受不了多一口人的消耗,那个娃娃就被赶回家了。那个夜晚,天特别冷,还飘着雪。但是,娃娃不想回家,只能流落街头。街上灯火通明,却没有娃娃的灯啊!后来,有一个善良的夫人瞧见流落街头的娃娃,就把她接回家,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照看……”
“你这故事一般呐。”衣松萝笑道,“你先前也只是讲得这些,都没怎么变过。”
“池玉又识不了几个大字!哪里会讲什么别的故事,只能把池玉自己听到的故事讲给姑娘听,谁料姑娘个没良心的,还嫌池玉!”池玉站起身来,拍着手准备离去,却被衣松萝拉住了衣袖,“姑娘?”
“今晚,能别走吗?”衣松萝期盼着看着池玉,但随即红了耳朵。许久没得到回复,衣松萝垂眸,垂下了那只骤失温度的手。
“……”
衣松萝背过身去,看不到池玉脸上的笑,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话未说完,就被池玉一把抱住。
“姑娘,虽然这样有些不合规矩……但是,就今晚……”她在衣松萝轻声笑道,“今晚无月,允许一些小小的放肆。”
“池玉,”衣松萝忍着眼眶中的泪水,笑着说,“谢谢你!”
池玉和衣躺下,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咧开嘴笑道:“姑娘傻了,这有什么谢不谢的?我是姑娘的,姑娘的还是姑娘的!”
“以后不管姑娘去哪,我就是姑娘最坚强的后盾。哪怕我池玉不够强大,也会将姑娘牢牢护在身后!”
夜已深了,外面的风声也静了,似乎夜间的还未入睡的只有她俩了。
“这可是你说的!”衣松萝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许食言!”
“决不食言!”池玉拍着衣松萝的背,哄着她入睡。“姑娘,你若是不相信,咱们可以拉勾!”说完,池玉伸出小拇指。
“拉勾?”衣松萝愣住,随即笑道,“好啊!”
她效仿着池玉,伸出了小拇指,两人的手指便钩在了一起。
池玉轻声吟道:“拉勾上调,此誓忠贞,百年不变,生死不变!”
衣松萝忍俊不禁,“你干嘛呀?这么严肃!你还当真呐?”
“姑娘!池玉不是开玩笑的……姑娘不要笑,不然有些事情就很难实现了!”池玉认真地看着衣松萝。
“好吧,好吧。”衣松萝说道,“拉勾上调,此誓忠贞,百年不变,生死不变!”
她的眼睛笑成月牙,快速地在池玉大拇指上盖了个“章”,“好啦!睡觉!”
衣松萝好似想起什么,突然坐起来,把被褥分给池玉一半,又安心地背对着池玉躺下。
过了许久,炭火烧尽了,屋内剩下的一点亮光也熄灭了。整个屋子里又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池玉恋床,只要换了陌生的环境,她便很难入睡。她侧着身子,呆呆地看着衣松萝的背影。她一手想搭上衣松萝的肩膀,手还未落下,衣松萝却突然翻了个身,双手抱住池玉,把头埋进池玉怀中。
“姑娘,你还真是……你这是犯规啊!”池玉无奈地笑笑。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沉睡的宝贝,看着衣松萝不知怎的而紧皱的眉心,忍不住亲了一口。
“姑娘是做噩梦了吧?”
“没事的,姑娘别怕啊,池玉在呢!池玉一直都在的……”池玉轻轻地拍着衣松萝的背,试图缓解衣松萝在梦中的恐惧。在她印象中,阿弟做噩梦醒时,娘总会拍着他的背,唱着经常哄她的歌谣哄着阿弟睡。
阿弟睡觉很不老实,总是动来动去,惹得她不好眠。娘和爹有时也会被阿弟一脚蹬醒,但是他们总是笑着说阿弟脚劲大,定是个好苗子……
衣松萝突然动了一下,吓得池玉赶紧松了手。
她抬头看着池玉,有些慌乱。过了许久,她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池玉,我刚刚梦见我死了。”
“死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湖中……岸边有好多人,有父亲,有阿阳,但是没有你。没有人来救我……”
几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到池玉的脸上,她只感觉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
“姑娘……梦都是反的。”池玉笑着拭去衣松萝脸上的泪水,“池玉曾经还梦见过自己会伤害姑娘呢!”
“可是,池玉又怎么会伤害姑娘呢!所以说,姑娘呐!梦都是反的。池玉方才还说,姑娘去哪,我就去哪呢!咱们拉勾了不是吗?”
“不要怕啊!凡是都有池玉在呢!”池玉笑道,“任何人都不会伤到姑娘的!”
衣松萝听了这话,又安心地躺在池玉怀里,想着池玉方才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她死死地抱住池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一个浮木,勉强获得暂时的生息。
“池玉,你能不能接着抱着我,我冷……”衣松萝闭着眼睛,脑中仍是池玉傻傻的笑容。心砰砰地跳着,兴许是梦里的场景过于惊吓吧……
池玉愣住,转而笑道:“嗯,好!”
夜里安静极了,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池玉……”衣松萝喃喃道,“以后,不管如何,你都别走成吗?我只有你了……这个世间,只有你了……”
“姑娘,池玉说了不会走的……姑娘赶我走,池玉也不走!只要姑娘愿意,我池玉生是姑娘的人,死亦是姑娘的鬼!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有池玉在,姑娘也不会是孤身一人。姑娘是池玉的全部,池玉也是姑娘的……姑娘勿要担忧!”池玉大着胆子摸了摸衣松萝的头。
池玉轻声唱道:“夜间灯火都沉睡啦,有谁眨着眼睛在嬉笑,晚风袭过娃娃的发梢,轻声哄着娃娃进入梦乡……”
随着呼吸声越来越重,池玉这才放了心。
“姑娘?”池玉眨着疲倦的眼睛试探着笑道,“姑娘,好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