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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春时凉.肆 外头喧闹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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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喧闹声起时,天已亮。
池玉看着一旁熟睡的衣松萝发笑。衣松萝睡得很老实,只是有时候会突然翻个身抱住她,不过一会又会自己返回原来的位置。
只是偶尔会说点梦话,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还囔囔着让她不要走,也不知道她家姑娘梦到什么了。
池玉悄悄地起了身。和衣睡了一晚,浑身都不舒服。
她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仍睡着的衣松萝,心中几分窃喜……
池玉走到下房,刚推门进去,就看见一脸焦急的采艾。
“池玉姐姐,你去哪了?怎么一晚未归?你这要是让姑娘晓得了,姑娘会不高兴的!”采艾撅着嘴,担忧地看着才归的池玉,“你也知道,在这,私自出府是重罪!”
“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便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好啦!我会有什么事?”池玉笑,“我有事出去一趟,等会姑娘醒了,你先替我照顾一下姑娘。”
“但,平常都是你照顾姑娘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照顾的不好,惹姑娘不高兴,这可怎么办?”采艾有些不情愿。
衣松萝是她们几个人公认难伺候的主子。脾气古怪,又总是一个人坐着,什么也不说,也不笑,阴深深的,身体不好,这不舒服,那不行的。面若苍雪,瘦骨嶙峋,同鬼魅一般。采艾本是伺候大姑娘衣折桂的,大姑娘端庄有礼,笑容阳光明媚。奈何大姑娘出嫁,她没法子跟着大姑娘走,只能被嬷嬷分配到其他院子中。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也晓得姑娘的脾性,她的脾性也只有你摸得透。”
池玉有些不满,小声嚷嚷道:“姑娘怎么了?姑娘好着呢!我不过替姑娘去办件差事,怕没人照顾好姑娘。只不过叫你多担待些。难道你来这棠梨轩,是来做主子的?”
“采艾哪敢!采艾不过发几句牢骚,池玉便好大脾气,采艾哪有说错?”
“这些话,有本事,你当着姑娘,当着老爷再说一遍!”池玉叉着腰,怒目圆睁,“你若是不愿意,可没人求着你做这做那!”
“池玉,你也不必发这样大的火,采艾也是无心这样说的。”一旁的杨柳出来做和事佬劝道,“采艾昨天因为一些事,无端被路过的嬷嬷折骂了几句,心里还窝着火呢!”
“你要是急着的话,就快去吧!姑娘这边,我来照顾。”杨柳笑道,“保证姑娘连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池玉看了看采艾,又看了看杨柳,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姑娘醒了,记得提醒她喝药。药,我已经炖在小厨房中了。还有,姑娘怕苦,记得,在姑娘喝完药后,给姑娘送上蜜饯。如果姑娘不肯喝药,就先拿蜜饯给姑娘……喝药的时候要盯着姑娘,以防姑娘悄咪咪地把药倒掉。”
池玉说到这,好似想起了些什么,她笑了笑。
她还记得有一次,姑娘趁她不注意,把药倒在屋外的梨花树下。被她发现了,还一脸委屈地说梨花树馋了药香。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姑娘总喜欢不好好穿衣裳,光着脚坐在窗子旁,千万要拦着姑娘。她若想,至少要等她穿好衣裳和鞋子。虽说已入春,但天还凉着呢!姑娘体弱,昨晚着了凉,还要服侍姑娘喝姜茶。姑娘顶讨厌这些,一定要软硬兼施。”
“得了得了。”杨柳傻了眼,忙催促道,“你还是快去快回吧!”
杨柳笑,她觉得通过池玉的口述,二姑娘比平时她们接触时,更有了人样。她比池玉来这更早,也见过衣松萝撒过娇的模样,只是随着白兰的离开,那孩子的模样也去了。
这衣府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天真可爱活泼爱动的?只有她家的姑娘,与众不同,叫人喜欢不起来。三娘白兰——二姑娘的生母走的那年,姑娘在三娘的床边哭了许久,姑娘的魂好似也跟着她的魂一道去了。
自打那以后,姑娘便一直病着。偶尔身子骨好了一点,便呆呆地坐在窗边,不是抚一古琴,就是攥着一本不知名的册子,任凭谁在,都是一副冷冰冰,不搭理人的模样。
“好……”池玉还是不放心,拽着杨柳的衣袖不放,“你可千万要记着啊!”
“知道了,知道了!”杨柳摆了摆手。
池玉走出门,又恋恋不舍地折回。
她神色紧张地看着杨柳,“你千万要记着啊!”
“……”
“诶!记得了,我的小姑奶奶!”杨柳笑着把池玉推出门……
听着外边的喧闹声,衣松萝有些不满地摸向身旁,却是一场空,连那人的一点温热都不剩。
“池玉,池玉,你还在吗?”衣松萝睁开眼,心里怅然若失。
她坐起身便环顾四周,但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说是什么不会离开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道,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突然,她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心中的那一份空缺好似填满了般。她忙擦干了眼泪,欣喜着跳下床,去迎那人。但来者却并非是心间所念之人。
这份欣喜来之快,去之易快。
她跌坐在床榻边,赤着脚。白玉似的脚很快便冻得发青。
“姑娘?”杨柳笑道,“姑娘,你可怎起了?你身子弱,怎么还这般不注重?若是病了,可怎么好?”
“姑娘可是要到外边去走走?”
“不了。”衣松萝缩在被褥之中。
杨柳见怪不怪,仍是好脾气地说道:“姑娘,您该喝药了。杨柳今日特意多拿了一些蜜饯,怕这药苦……”
“嗯。”
只见衣松萝从被褥中伸出一只纤细地手直接端过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一口气直接喝完。
杨柳愣住,她接过那只空碗,碗中只留有许些药渣。她笑道:“姑娘,那这碗姜茶也一并喝了吧。”
“嗯。”衣松萝冷冷地应道。
她顺手接过茶盏,仍是喝了个精光。
她面无表情地把茶盏递给杨柳,说道:“给。”
“姑娘?你可是哪儿不舒服?”杨柳觉得目前的人儿不大对劲,“您不是讨厌这药和姜茶吗?怎么今日……”
“杨柳,你名唤杨柳,对否?”衣松萝不接话,一双眼睛盯着杨柳看,直盯得人背后发毛。
“是,是……”
“我问你,池玉这一大早去哪了?”
“杨柳不知……池玉只说是有事,并未向杨柳说什么。”杨柳如实回答道。
“嗯,你可以出去了。”衣松萝忽地想起昨晚的事。
她又是懊恼,又是生气。懊恼自己无故生气,生气自己竟让池玉去了贼窝!篱菊那家伙分明是喜欢池玉,池玉对篱菊的态度,自己不是最清楚的吗?怎能叫池玉去那贼窝!可气可气!
她径直躺下,却不小心磕到了头。眼中浮现那两人把酒东篱下的场景,心中恰似一阵秋雨后悲凉。
……
午后,外边放了晴。天空一览无云,甚是干净。
衣松萝趴在窗边,无聊地揪着窗边的梨花。桌边摊着一本册子,字迹倒是娟秀整齐,落落大方。左下角的“白兰”两字却骨气劲峭,与周围的字体格格不入。
风略略地扫过书面,只偶尔可见“白芷”“山丹”……
去了许久的人儿仍未归,兴许是心里的花已长在别处。
杨柳候在一旁,瞧着已发凉却仍未动几口的小米百合粥忍不住劝道:“姑娘,早膳可就吃这些?不再多吃些?这粥可是不合胃口?”
衣松萝并不理会杨柳,用手撑着头,只对着窗外发呆。
“姑娘,这是池玉起了个大早做的,您还是吃些罢……不然她回来,定会责备……”
“她与我何干?”衣松萝趴在桌上,用手拨动着书页,“她倒是好,逍遥自在去了。将我丢给你们,去照顾旁人去了,我又算得了什么?”
“我自是晓得的……”衣松萝说着说着,便觉得眼睛鼻子都有些发酸,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她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拿下去,我才不稀罕她……这儿无须你来照顾,你做旁的什么事去罢……”
“是,姑娘。”杨柳只是叹了叹气,便端着那白瓷碗离开了……
“我就说这小祖宗最难伺候了吧,杨柳你还不信,吃了苦头吧!真是自讨没趣!”采艾抓着笤帚,见杨柳端着碗从门内出来,忍不住说了几句。
“没事,无非是耍耍小脾气,”杨柳笑,“无伤大雅的。”
她端着碗进到厨房,将粥热在那。
“小祖宗都不吃,你热这粥作甚?”
杨柳笑:“你就瞧好了,等会姑娘若是吃了,你可别说什么。”
……
正阳轩偏房。
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人儿今儿便气息奄奄地躺着,毫无生机。
篱菊面如菜色,整个人大汗淋漓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那发丝黏着脸颊,眼眶凹陷,两眼空洞。
“你来了?”篱菊有气无力。
“我来给你收尸,”池玉不待她招待,自己便倒了茶,“你是仆,他是主。无论你俩再亲,这都是事实,你何苦妄想。”这话倒像是说于她自己听的 。
那篱菊咳嗽起来,她哪里不明白?但是她哪里想明白?这么多年,她该做的也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不得善终便不得善终罢,好歹,她成为了自己心上人心中最独一无二的。
“你…这话不对,”她咧着嘴,笑得难看极了,“小少爷他不会忘了我的。”
池玉沉默了许久,她抬头看着床榻上如同行尸走肉的篱菊。“那以后呢?你能保证他不喜欢别人?篱菊,你清楚的,主人家的喜欢再怎么好,都只是一时的。”
“你跟我说这些,你自己明白了吗?”篱菊嗤笑,“那衣松萝一有事,你不就眼巴巴地跟上去,你那龌蹉心思,你以为别人不知道?”
“池玉,你那衣松萝衣姑娘是傻的,可不代表我们这些旁人可不傻。你对她什么态度,咱们这些人心底跟明镜似的。池玉,你别以为改了名儿,您真是明玉了,你依然是网里的鱼,这辈子都只会是别人刀板上的鱼。”
“……”池玉站定门边,推开房门,“你好自为之。”
“我现在就是你的下场!!!你会比我还要惨,起码现在的我,永远永远留在小少爷心里,而你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姑娘,去嫁人,然后年老枯黄死在大院中。”
池玉摸了摸眉心,只觉得疲惫。这世间果真只有那人当真算得上是无暇。
她走入雪地中,在洁白的雪地里落下一点两点印子。
她说不出自己到底是羡慕篱菊还是厌烦篱菊,可能两者都有。篱菊倒是可以向自己主子吐露心意,她呢,藏着掖着,如今藏不住了,只怕是惹人厌烦。距离姑娘撵她的日子怕是又近了。
“好累啊……”
……
“杨柳!”池玉瞧见杨柳,眼睛发了亮,“姑娘起了么?”
“起是起了,药也喝了,只是那粥……”杨柳笑道,“你去小厨房瞧了便知。”
池玉笑着走进小厨房,那放粥的白瓷碗已是干干净净。
她不动声色地走进屋内,那天仙般模样的人儿正赤着脚着着白裳侧躺在踏上闭目养神。
“你还回来做什么?哪处好,你去哪处得了。我这哪里容得下你。”衣松萝这话一出,便把自己先难受得落了泪。
“姑娘这是哪里的话,”池玉赔笑道,“这不是赶忙回来陪姑娘了嘛。”
“旁人再怎么样,也没有我的姑奶奶重要。”池玉抱来被子给衣松萝盖上,一边替她暖着脚。
“池玉,一般只有未来的夫君才能碰女子的脚,你这番……你碰了我的脚,何时娶我过门呢?”衣松萝撑着头看向池玉,眼神迷离,像是喝醉了般。
“姑娘……”池玉愣住,心跳个不停,“这话可不能乱说。”
“姑娘这是喝了多少,咱们都是女子,何况您是姑娘,我只是……再说……老爷已为你定了夫婿……”
“怎么?”衣松萝爬起来,坐在她身上,左手挑起池玉下巴,“娶我你不愿意?”
“自然是荣幸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