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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庖厨 ...


  •   羌景良真的喝醉了,被冷风一吹,酒劲拼命的往上翻涌而来,一股苦涩的暖流卡在喉咙处,咽下去,脖颈处传来烧灼的痛感。

      但远远不及心口如针扎般的刺痛。

      他摇摇晃晃的跪了下来,只觉得今晚头脑格外发热,酒壮人胆,羌景良凭着剩下的一丝理智在心里好笑的想:确实这样。

      玄黑色的长衫紧紧裹住了扶生身子,暗流金制作的面具遮住了扶生的半边脸。

      扶生将面具从脸上拿下来,慈祥地看着羌景良,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羌景良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半晌,低下头心虚地对扶生说道:“我做了您三年徒弟。”

      扶生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这让扶生更加紧张起来。

      他弯腰想去扶起羌景良,自己却先疼得一哆嗦,嘴角一抽,还没喊疼,就感觉几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上,抓起羌景良一看,这小子的眼泪像珠串子一样,不要钱的掉下来,已是哭得泪流满面。

      扶生吃了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在羌景良清醒的时候看他哭。

      羌景良以前也哭,但都是在梦里,从未在他面前哭过,记忆里,羌景良好像一直很坚强。

      看他哭,扶生心里也不由得开始难过起来,连连皱起眉头。

      他尽量把语气放缓了一些,问羌景良:“又不是小孩子了,哭什么。”

      羌景良摇了摇头,却感觉天空都在旋转,扶生把他扶到破草席上,他就自己急躁的开始扯自己的衣服,不安分地喊着:“热…”

      “发烧了。”扶生把手覆盖到他的额头上,发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说道。

      该怎么办呢,他自己默默的想。记忆中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告诉过他该怎么办,会在自己生病时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

      但那已经是不知道多久的多久以前了。他抱着自己睡觉,用自己冰冷的温度给自己降温,小心翼翼的把一勺一勺的药温到合适的温度再喂到自己嘴里。

      那时自己喜欢说胡话,喜欢全心全意而无所顾忌的依赖他。他从不会恼火的,从来只会摩挲在他的耳边,轻道一声:“我在。”

      少年已乘白马离去,抛下指尖把玩的黄花守候归人,归人一去不复返,留下黄花浅唱低吟:“式微,式微,胡不归?”

      扶生有时候会恨他,但更恨自己,为什么会太过依赖一个人,把自己逼上绝路,当被抛弃,想要忘记,却又退无可退。

      “师傅,不要哭。”扶生猛的从自己的思维中惊醒,不知不觉竟已红了眼眶,一滴泪正好落在羌景良的额头上,他不知所措的伸手抹掉了那滴泪,声音沙哑的说“是师傅不好。”他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清心经,等到恢复正常了,犹豫片刻,自己窸窸窣窣的爬上床,回忆着记忆中的样子,在羌景良身旁躺下,闭上眼睛,半搂着羌景良,手腕处露出一条银色的链子,轻声说:“睡一觉吧,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羌景良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的竹屋,鼻息处溢满的都是清冷的竹香,抬眼便可见一个藕荷色的风铃挂在床头,那是很久以前从家里带出来的,羌景良一直带在身边。

      胖子正趴在床边,流出的口水浸湿了被角。

      “是这样吗?”羌景良喃喃说道,一动不动,好像并没有醒来,长久地凝视着那个风铃,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问自己。

      突然没有缘由的想起自己当乞丐的那年冬天,那个冬天,三九严寒。

      街市上热闹非凡,朝廷拨放的赈灾银钱,头一回真正落在了老百姓手里。让贫苦家庭里的孩子也丰衣足食的过了个年,小乞丐讨到了很多钱,欢欢喜喜的去买了两碗汤面,爱不释手的捧在怀里,脚下一绊,失手在路上洒了一碗,心疼的紧又不敢和便宜师傅说,怕师傅责骂他办事毛手毛脚。

      小乞丐蹲在破屋外,吸着被冻的通红的鼻子,双手护着硕果仅存的一碗面,抬着头看星星。

      扶生在屋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江南小曲儿,用的是水乡一带的软语,听得人耳朵都要化了。

      他把床上的茅草给掀了,拿着毛笔,扯着破破烂烂的袖子在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笔走龙蛇,是“喜气临门”四个字,棱角锋利,转折平滑,颇有仙风道骨,自成一家。

      他把蘸了墨的毛笔随意往清水里一摆,收在袖子里,又从怀里摸出个印章,在字的右下角盖了个章,才满意的把字随手扔在一边,躺回了茅草上翘着二郎腿等小乞丐回来。

      外面风大,小乞丐等的久了,清鼻涕一个劲的往下流,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扶生走到门外正好看见楚楚可怜地蹲在门口,像只没人要的小狗一样的羌景良。

      他心中顿时溢满了对弱者的同情,柔声对小乞丐道:“外头风大,蹲在外面干什么,赶紧进去。”

      小乞丐怯怯的扶生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扶生看了一眼被小乞丐抱在怀里,汤汁都被吸干了的面条一眼,顿时了然,心里更是软的一塌糊涂,心想果然没白收这个徒弟。

      扶生把自己穿的袍子往小乞丐身上一裹,和小乞丐并排蹲了下来。

      扶生道:“以后再敢穿这么少出来小心我打断你的腿。”本来是骂人的话,扶生说出口后却不经意的带上了八分柔和,就像一个母亲在笑骂自己的孩子给她煲了一碗昂贵的滋补汤,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感动。

      小乞丐把声音压的低低的,到最后几乎听不见,道:“我把面打翻了,真的对不起,只剩一碗了,给你吃,我不饿。”

      扶生道:“我们一起吃。”他从身边折了两根树枝,拿在手里,对小乞丐一笑。

      面没有什么味道,汤汁又被吸干了,含在嘴里干巴巴的一片,扶生和小乞丐却吃的很开心。

      羌景良记得,那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他们怀着不同的心情分享了一碗面,扶生是发自内心的感动,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小乞丐也是,可能,这世上只有羌景良一人知道,那一瞬间,他幼小而饱经创伤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悸动,只是,他从不愿承认罢了。

      那晚,无关风花雪夜,他们以成年人的对等角度谈了很多,大部分是羌景良在讲,扶生只是认真的听,有时俏皮的插两句话,有时又严肃的以长者的身份发表一句见解。星子遥远而朦胧,最后羌景良在扶生怀里睡着了,有些成长,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三九严寒,蓦然春暖花开。

      羌景良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惊醒了胖子,胖子见他醒来,惊喜的叫道:“二师弟!”

      羌景良勉强笑了笑,头疼的好些了,但仍旧很晕,四肢发软。他问道:“师傅呢?我怎么回来了?是他带我回来的吗?师傅的伤怎么样了?”随即又想起昨日自己如此失态,脸上突然有些挂不住。

      木门一开,大师兄手里拎着一只瓦罐,对羌景良道:“生着病还这么多问题,得治。”

      喝完了汤,他把瓦罐扔给胖子,问大师兄道“我躺了几天?”

      大师兄道:“两天一夜,你可真把我们吓死了,把皇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幸好胖子知道你以前惯去的住处,不然还真找不到了。”

      羌景良惊讶的问胖子“你知道那小破屋?”

      胖子摸摸头,憨笑道:“哪能啊,就把你以前呆的那片长街一寸一寸的找,不就给找着了嘛。”

      大师兄继续对羌景良道:“昨晚谭主被一个黑衣人杀了,虽说没什么实权,但好歹算是我天师谭明面上的掌门人,看你一身黑衣,不会是你吧?”

      羌景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是师傅。”

      大师兄皱着眉头问道:“师傅?不可能啊,师傅他老人家这么多年从来不杀生,清心寡欲的吃斋念佛呢,我都怀疑他要改行当和尚去了。”

      羌景良心中好笑,清心寡欲?吃斋念佛?这些词和师傅不太沾边吧。

      大师兄道:“真的?”

      羌景良道:“这还能有假,不过我跟你们说啊,谁敢把这事说出去,我跟谁拼命。”

      胖子信誓旦旦的插话“那是自然,都是自家人,我天师谭怎会为了一个上头派来监视咱的傀儡皇帝而出卖自家师叔。”

      大师兄还是疑惑:“不太可能啊,扶苏师叔正在闭关,天师谭的大小事宜自师傅回来后就分到他名下管了,刚刚师傅还在前门接待宫里来的皇太子,看两人谈的很投缘啊皇太子还约了师傅过两天去宫里下棋呢。”

      羌景良心里一阵无语,师傅心态太好了,刚杀了人爹就敢大大咧咧的在人面前晃悠,还真非常人可比。

      非常人可比的扶生面不改色的送走了皇太子,心里思量着这瘪犊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这个朝野上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还有闲工夫跟他扯淡,还约他下棋。

      大师兄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的确已经很久很久没杀过人了,吃斋念佛说不上,有空倒会去上两根香,他不信神佛,但求心安。杀那老皇帝自然是有目的,如今达到了他的目的,感觉一阵神清气爽,心情愉悦,办起天师谭那堆杂事来效率奇高,还能在空闲时想起自己还有个病着的小徒弟,那晚羌景良的一跪搞的他不知所云,寻思着要去看看他,左思右想又跑去了小厨房准备做点吃的,即能慰问伤员,又能顺便显摆自己的厨艺。

      小厨房的一个胖胖的妇人正在满头大汗的煮饭,瞧见一个眉目如画,器宇轩昂的青年闯了进来,以为他跑错了门,抬手拭了把汗,爽朗的对他喊道:“小公子,这是厨房,跑错地方了吧,赶紧回去,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那青年也大着嗓门回话道:“不是的,没跑错地方,我来给人做吃的,借您厨房用用。”

      妇女拿抹布擦了擦手,笑呵呵的道:“给哪个漂亮姑娘啊?这年头你这么中肯的小伙子不多啦,来,大妈把厨房借你。”

      青年愣了愣,回过神来也跟大妈打趣道:“家里貌美的娘子害喜,我给“她”做点吃的。”

      这时大师兄正好拎了空瓦罐还给大妈,进来就看到了青年,吃了一惊,放下瓦罐行了个礼,说道:“师傅怎么在这,您这是…给景良做吃的?”

      青年含糊道:“啊…嗯”

      中年妇女走到一半突然回头,用一种不可名状的眼神打量了青年一眼,道:“娘子好名字,肯定长的美,将来一定生个俊朗的大小子。”

      青年:“……”

      大师兄:“……”
      凌乱在风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庖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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