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与我》晋鱼

4、2025年9月13日 高

　　高景行手上打着绷带，笑看着青协成员们拿着他自制的捕蝉杆，从树上一只一只地黏蝉。

　　敬老院周边的环境太好也有缺点：绿树茵茵，清风半夜鸣蝉；池水盈盈，听取蛙声一片。

　　不像词里那样动中寓静、令人神往；现实中，蝉鸣蛙声成了老人们的困扰。他们本就浅眠，比起空调更爱开着窗子入睡，只得听着窗外噪音辗转反侧，无法安稳入睡。

　　后来不知道哪个公益组织在池塘水源的上游搞了个放生活动，汹涌而至的巴西龟把蛙吃得个一干二净，噪音问题倒是阴差阳错地解决了部分。现在，敬老院的厨师每逢周末还会去池塘边钓个乌龟煲汤喝。

　　为了保障老人们的睡眠质量，彭院长拜托高景行处理蝉的问题。谁知他手臂受伤，幸好之前方部长提议青协要来敬老院帮忙，捕蝉的任务自然就转交给他们了。

　　啊，也不知道蝉能不能吃。平时总听厨师特别自豪地说他老家森林里什么都能吃，就连虫子都特别美味。不如，今晚就弄点虫子当夜宵？高景行看着筐里满满的虫子，闻到了油炸的香味。

　　“景行，你的朋友们还在忙么？”

　　高景行起身，礼貌地问候道：“院长。”

　　彭院长是个和蔼的女士，实际年龄才50多，但因为过于操劳，看起来要苍老许多。在敬老院早期，她以一己之力、大爱无疆的姿态支撑起整个敬老院。到如今，敬老院工作早已步上正轨，工作人员多达上百个，可她还亲历亲为地照顾老人。

　　敬老院的人信奉一句话——这里没有彭院长就会垮。

　　这是众人对她的信赖和崇拜。可能有些盲目，但绝对不会错付。

　　“忙完了喊他们来大厅乘乘凉，我让黎叔冰了点西瓜，等下喊你朋友们来吃呀。”

　　高景行背着手，像正在向长官汇报的士兵一样，“好的，谢谢院长。对了，院长……我能以敬老院的名义写封感谢信给他们么？”

　　院长的目光透过镜片，深邃而又安静地注视着高景行，半响她才开口：“可以，等我写好了，你到时候来拿。景行，敬老院能支持下去，离不开社会各层人士对我们的帮助。我们只需要记得对方的恩情，不要太多考虑对方的初衷。如果有能互惠的地方，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敬老院也是愿意配合的。”

　　“好，我明白了。”高景行乖巧地回应道。

　　他知道彭院长看穿了方部长的小心思。高景行本来觉得敬老院和青协只是各取所需，青协是敬老院的免费劳动力，敬老院是青协的声望提款机，但彭院长的一席话却让他看到自己思维的狭隘。

　　彭院长从来不会苛责高景行，也不曾和工作人员或是院里的老人红过脸。

　　“哦，对了，还有件事。黎叔的两个帮厨都辞职了，今天来了两个新人，但都是聋哑人。有一个年纪和你差不多，景行你帮忙照顾一下吧。”

　　“都是聋哑人？”

　　“其中一个好像是听力受损。政府一直鼓励帮助残疾人创造就业机会，刚好我们这边有空缺，能帮就帮下。”

　　“嗯，我会带他尽快适应这里的。”

　　看着院长远去的身影，高景行长叹一口气。

　　他在彭院长面前异常地拘束自己。因为在院长的面前，他的金手指时灵时不灵。他只能偶尔听到院长的心声，更别提催眠她了。

　　高景行幼年辗转流落，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金手指。

　　通常，他先窥探别人的心声，确定他们的喜恶，再决定自己要以何种方式与他们来往。一旦金手指不管用，他就像在战场上被夺取了武器的士兵，或是被剪去飞羽被迫停留在地面上的鸟雀，战战兢兢、惴惴不安。

　　等到青协的成员都忙完，高景行领着他们去避暑休息。在大太阳底下干了一上午的活，再壮的小伙子也吃不消。

　　“大家吃点冰西瓜，这儿还有冰镇绿豆汤，解解暑，好好休息一下吧。”高景行招呼道。

　　“哎，景行，先不急着吃西瓜。”方部长擦擦脸上的汗，热情地把他拉到一边。“今天太阳确实是太毒了，大伙儿在太阳底下干活还真挺累。话说……青协今天出了不少力，如果可以能不能弄个锦旗之类的？经费我们出。”

　　高景行摇摇头：“锦旗恐怕不行，发锦旗得向上级部门请示。感谢信行么？”

　　“当然行啊。需要我们提供代写么？我手底下好几个干事文章写得很不错的。”

　　“枪手就不用了，我们院长喜欢亲力亲为。”

　　“哦哦，那麻烦彭院长了。”方部长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热络，却显得格外真诚：“彭院长真是个好人，能感觉出来，她是真心待老人们的。”

　　“是啊，院里的每个老人，无论有没有子女，有没有补贴，院长都一视同仁。她照顾他们就像照顾亲生父母一样。”高景行补充道。

　　“你俩在角落里干什么呢？快来喝绿豆汤，味道超好的！”一起来的同学冲他们喊道。

　　“真有这么好喝？给我多留点啊！”方部长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奔向餐桌。

　　“方部，快喝口尝尝！哎呦我的天，我之前在学校食堂喝的到底是什么鬼！”

　　高景行眉头微蹙，黎大叔的厨艺他再清楚不过。院里不少老人有高血压或者冠心病，食谱基本以清淡养生为主，想必也不符合年轻人的口味。以前青协留下来吃过一顿饭，打那以后，彭院长再留他们吃饭，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还特地多抿了几下，味道明明就和平时一样清淡。高景行疑惑地回头打量身旁的同学，他们正在哄抢着最后一碗绿豆汤。犹豫片刻，高景行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碗。
　　眼尖的方部长立刻杀到跟前：“怎么了，觉得不好吃？”

　　“你懂得，我口味偏重。”

　　“何止口味重啊，你那明明就是口味奇特。食堂那个菜，又油又咸，就你一个觉得淡，去吃还得自带老干妈；外面卖的那种半糖就甜到齁的奶茶，你点全糖竟然还觉得不够甜。话说景行，你该不会是得了……那个……叫什么，味觉失灵的毛病？”

　　“酸甜苦辣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其实，这是一个诅咒。”坐在前面桌子的女生突然回头，插嘴道：“一个背负诅咒的人，永远无法品尝到食物的美味。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命定之人，尝到了那个人亲手为他做的菜。啊，世间竟会有如此珍馐美馔！然后他们就坠入了爱河！”

　　“……你该少看点偶像剧了。”方部长无情打断。

　　“哈哈哈哈哈。”高景行倒是觉得很有趣。“看来这个做绿豆汤的厨师一定不是我的命中注定。”

　　不过对面的女生并没有听清他的回答。她在座位上激动得直哆嗦，手里的筷子不断打架：“我、我的天呐！我看到了谁！向无青！卧槽！向！无！青！啊啊啊啊啊！帅爆了！卧槽！他、他朝这边走过来了！啊啊啊啊啊！我刚吃完东西口红还没补呢！”

　　高景行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寒气擦过他的耳朵，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大盘冰镇西瓜。他侧过头看着盘子上尚未收回的手——一双有着修长手指，骨节分明的手。

　　真是双漂亮的手，高景行感叹道。

　　他好奇地转过头，却只看到那人的背影。那人身穿黑色T恤和长裤，系着鹅黄色的围裙，身姿挺拔，透过T恤隐约看到两扇背肌的轮廓；手臂撑满了袖口，却不粗壮。还没等他多欣赏两眼，那身影就消失在厨房入口。

　　高景行有些遗憾地回过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他对面的2人座挤满了所有今天来帮忙的女生，她们一个个双眼发亮、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此刻里世界中的她们，彻底颠覆平时温柔和善的形象，一个个拿着高音喇叭施展狮吼功，以此宣泄心中的激动。高景行耳朵顿觉嗡嗡作响。

　　“呃……你们先冷静点、冷静点。”他深呼了一口气。

　　“那是向无青。”为首的女生一脸深沉地陈述。

　　“啊，谁？”

　　方部长无奈地开口道：“不是吧，你也太孤陋寡闻了，连向无青都不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还挺有……”

　　女生们激动地打断了方部长，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叽叽喳喳中。

　　“向无青超级帅的！我男神诶！”

　　“他是音乐系高材生啊！传说中的钢琴王子！”

　　“呜呜，弹琴的时候帅哭我了！妈妈！你未来的女婿就在这里！”

　　“冰山系男子！”

　　“才不是呢，他超级暖的好么！上次论坛有人发帖子，说看到他上树救猫！啊啊啊啊啊啊！”

　　“咦，不是还说校园里叫他经常不回应的么？！”

　　“这不能怪他，他又听不见声音。但他会读别人口型，而且视力很好！在正面跟他打招呼，哪怕隔老远他都会跟你笑笑。要是在看不到的地方喊他，他当然不会知道啦。”

　　高景行特别怕人多又吵闹的地方，比方说在这样一群情绪高涨的人面前。在这时金手指就成了一个折磨人的道具，反复击打着他那脆弱的神经。

　　他无奈向方部长求证：“一个音乐系弹钢琴的聋子高材生？”

　　方部长点点头，指指对面疯狂的女生：“非常有名。”

　　“可以，这很贝多芬。”高景行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