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年上 “十年夫 ...
-
“十年夫人本是一句戏言,唯有天界曾传着她不为人知的名字,观璃羽夫人,但最终十方三世最终敬称她为十年。这把琴在天界也唯有她能弹出声音。”
这日青然在藏书阁角落中翻上翻下的四处寻书,惹得屋内一隅尘埃四散而起,夕阳时分的光从雕着花枝的窗柩中打过来落在这飘飘渺渺不沉不尽的浮尘上,在昏暗的房间中照亮了几许雕刻在空中的光景,青然看着这昏黄暧昧尘光甚是宁和,转瞬的眼神顺着光影起落,无意瞥到一个尘封的木匣,青然在木匣中翻出这把古琴,指间不小心触碰琴弦,就发出第一声如此的暗哑生涩聒噪的杂音,在沉寂的藏书阁像是暑气正盛时午后云层阴暗沉寂许久后突然大造的一声惊雷,传声甚远,许是被这无理的声音惊扰,方才在门口打着瞌睡的仙娥,此刻拦住青然的去处,不置可否的说“这把琴是十年夫人的。”
当青然想要打听多些和这把柒许琴颇有溯源的十年夫人时,仙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出方才那些话就又回到门前的书案上自顾自的打起瞌睡去了。
可回宫许久,仙娥的那些话在青然脑中挥之不去,青然不得已找了位年长些的嬷嬷才发现,细究起来十年夫人是婕谙仙子的奶奶,芢屺仙君的母亲,是上一代仙人中流传至深的名字,只是那故事多少有些令人唏嘘。
彼时的天界同如今不可同日而语,还是各族混战的时期。偏偏那个时候的魔王是个极不消停的主,对战事甚为热衷,天界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一次战后魔族略得了些先机,席间魔王昆仲酒兴颇酣,只觉得酒席间的舞女技艺平平,换了几批人等都不甚随心,一时脑抽对天界下了一个帖子,道只要仙族派一个乐技第一的人过来,便将战事推迟十年,交战之时差使者前来总是件大事,至于将人派来做何,左右问昆仲,可是昆仲酒醉摇了几下脑袋愣是没说出来就醉了过去,大臣左右商议便得出个看此最合理的方案和亲。
魔族的来贴浩浩荡荡的送来,其意所指的嘲讽之意使整个天族震惊。天族一众将其当做魔族自不量力的笑话,不做回应,昆仲醉酒而去,也未必把话多放在心上。
可彼时天族乐技超群者确有两位,一位是司舞坊首席洝芜,一位是司乐坊掌乐唤为观璃羽。此罢“十年夫人”是洝芜一生的痛处,她与扇妖的感情之间始终横着这个名字,满怀愧疚。战事起的时候洝芜在凡间,仙力被扇妖占着,对天界种种无暇顾及。
观璃羽为鸢鹂族,此族以精通种种乐器,歌喉娟丽闻名,天界的司乐坊一直由鸢鹂族族长家传承,观璃羽之前的掌乐是其亲姐观希羽。不过观璃羽的经历则更为传奇,三岁抚筝,五岁前不语,七岁随族人与流转景恒台献艺,一曲惊闻四海。八岁在流花思宁台初展歌喉则四海八荒无人可及,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过如是,十二岁时观璃羽初遇这把柒许琴,传闻这把琴自上位主人离世已经有四万万年没有人能弹响了,若要弹奏此琴既要用金刚之力克此琴弦的锋利,又需极善乐理才可琴弦之间共颤的奥义,彼时的观璃羽乐理虽达,然力弱不及,于是取东湖的珠贝饰在指间方才克的此弦,得珠贝之力,其音有碎琼落玉之音,仙界皆以为善。
青然暗叹琴遇知己方得佳音,自己虽有蛮力终归是杂音。
十三岁观璃羽姐姐观希羽远嫁,使司乐坊掌乐空悬,观璃羽便接过其职,一曲“停尘”使佛所外的万丈红尘也调和的有些安宁。
只是观璃羽刚刚满十四岁,魔族就在战时送来了这么一个帖子,当时天君只当是昆仲的冷嘲热讽不予回应,然观璃羽还是在兄长间义愤填膺的语言中晓得了此事,便毅然接过魔族送来的那件嫁衣。
面对家人的阻挠,她只是平静的回了一句,“魔族既已发帖,我们若不回岂不是让人嘲笑我天族无人,而我虽上不得战场,却在技艺上自认不落于人,如此而已,”
天君知其心意已决只得回复了她句“三思。”
于是乎第二日一早,魔王昆仲原本早早的在战前行军布阵,一脸惊异的看见九重天那里未及战队,而是伴着涌动的华宝祥云缓缓而来一支吹吹打打,红妆鲜明的和亲人马,而那九重的帷幔之下隐隐约约的看见新娘惨白稚嫩的面容与一席妖娆的红衣衬得是如此灼目。
他当即明白过来冲一众人等嘲讽道,“怎么你们仙族如此怕死,就推一个孩子过来。”
却见幔帐之中的女子不卑不亢,侧了一只手挽了帘子从容的对昆仲讲,”魔君此言,莫不是反悔了吧,在下司乐坊首乐观璃羽想是担的起仙界乐义之首。“昆仲被这话一时驳的无言以对,只得看着一众人等将新娘送入紫宸宫内离去。
晃回神的昆仲对观璃羽的第一句话是“当时我为戏言,不过十年之约我自会遵守,你一个娃娃与我无用,若是想家就随他们回去吧。”
“十年之约重若赤金,魔王若守诺,我自当在此见证。”
昆仲想不到,自己纵横战场,从来无人敢出言不逊,今天被一个娃娃反讽了两次,只得沉默半晌道,“你若是想留下就留下吧,不过此处同仙界大有不同,你若是呆不惯就走吧。”
其实观璃羽对昆仲的行为也颇为诧异,传言昆仲嗜血好战,原本她以为自己来不过是被杀了祭旗,可是昆仲对她言语中处处针锋相对并未触怒,如此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有些麻烦了。
这下魔族反倒是热闹起来,都道魔族生性好战冷酷无情,其实不然,百余年间同仙族的战事反反复复,自始无终,除了一年复一年无数将士去而不返,说到底也未有哪一方一直占着先机。
整个魔族上下都对这位天界来的仙人充满好奇,行宫之内时不时有宫娥有意无意的向观璃羽的紫宸宫张望,每个几日就会有魔族中声望显赫的贵族家眷借向新来王后献礼觐见一探究竟,人着实来的频繁些宫内贺礼也堆的多了些。昆仲被那贺礼补品养的腰宽体肥,觉得吃人嘴短便偶尔去问问观璃羽什么时候想开了回去。
不胜其烦的观璃羽对昆仲言:“你们鬼族莫不是怕我害你性命,每每来试探我。”
昆仲安慰道“害我不至于,你法术上虽有些天赋,但凭你年幼,且在魔族地界气力先天不足,说实在的你这里待久了只会耗费你的修为。”
“您何必为我区区性命担忧。”
良久昆仲道,”我不想仅仅一句戏言连累你此生。“
“那魔君您就不必多虑了,刀剑之下无活骨,我只是不善行军,若是我生为男子那就是战场相见了。我自问为何我就应该锦绣太平,而我兄长就只能在战场上挨过刀剑寒光。”
“你一妇人自是不明白了,我魔族生来为战,天性如此,而魔族与天族恰不两立,此消彼长,宿命罢了。”
“那不愿战的魔族呢。”
“生而为此没什么愿不愿的。”
昆仲与观璃羽二人相处的甚是尴尬,一个常问什么时候回去,一个下定决心守十年之约。但观璃羽在魔族还是很轰动的,魔族人尚黑且地界寒冷萧瑟,而观璃羽常着一席衣袖缥缈的白衣自带仙家之气,远远走过蔚然成风。观璃羽常常在幽冥涧抚琴,纵使那把柒许琴被她刻意留在天族,但此时她手中的那把风鸣琴也在魔族无人可及。
常有一众魔族隔着不远的幽冥涧水听其琴音。
时间久了观璃羽发现,听琴中的魔族众人病、伤、残者众多,闻声涕泪甚是幽怨,观璃羽于是弹曲时将自身的法力凝以琴上,通过琴声为众生疗伤去病,魔众感其善行,只是此法颇耗行阵之人的气血,只是为鬼众未查。
昆仲觉得观璃羽应该是自己的异数,那从云端走下的女子,纵然当时年幼却端庄娴静,岁月宁和的模样,而自己一身杀伐,守着这样的人这偌大的离宫也没有那么萧瑟了。或许有些人只要你看见她心里就会觉得平静,况且她的琴音是如此宁和,可是这琴音却又是如此的耗费修为,昆仲着实有些不解,魔族生来就是为了战死,他从来视这些性命如草芥,没什么需要怜惜的,可为什么如今他唯一看重的人耗费自己的心血来安抚众生,有些头疼。
魔族察觉了魔君的异常,从未有忤逆他的人可以在魔族活这么长久,况且昆仲性情反复无常,朝令夕改,如今竟然真的有守诺的意思了。
既是守诺便要有十年太平,同样便是要娶那天族女子为后妃。这下整个魔族都热闹起来除了每日来听曲之人,每日早早的有一众魔众守在幽冥涧对岸等着一睹观璃羽风采之人,其中便有魔族将门之家的幼子宁殇。
宁殇最初不过是随家中长姐来此,却被那人的琴声吸引,自此每日都会来幽冥涧旁待上一段时间,他终日远眺所见的仅仅是那人如云霞般轻盈的白裳,因声所感平日里便处处留意那人的消息。而观璃羽有关的种种见闻透过重重叠叠的离宫流传到魔族的街头小巷,更为贵族家眷平日里茶前饭后的谈资。得力于宁殇长姐们在宫内的耳目,宁殇素日里听到的见闻可不算少,比如三十三天的鸢鹂族善曲,比如观璃羽十三岁为司乐坊掌乐,再比如天族的沐佛节唯有她的一曲停尘能让三十三天外的万丈红尘化为云烟,那这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同样在将观璃羽的种种奇谈探究个干干净净后整个魔族恍然大悟,当初魔君看似不经意的戏谑,其实这世间完完整整的有这么个人,如此看来完全是魔君的筹谋许久深藏不露,只是碍于与天族没完没了的交战才出此下策,更有甚者觉得当初魔君无休无止的交战是否就是换来如今的一个筹码。整个魔族便欣慰到原来他们的魔君其实也不算看起来那么傻。
昆仲听到这些传言很是尴尬,反问自己到难道当初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可他记得自己原本根本不知道天界有这么一号人,鸢鹂族他是知道的,交战之时偶有遇到,不善力甚机敏。可见自己这一醉不仅仅贻误战机,顺带着把自己一世英名也给毁了。实际上也没昆中想的这么糟,原本在魔族眼中自己的魔君不过是嗜血,喜战,暴虐无常,没什么谋略,如今看来不仅仅有联姻的烟火气,还能耐下心思细细谋划,看来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的。
思虑许久的昆仲觉得该是好好和观璃羽谈一谈了,看如今这形势已经不仅仅是她自己想不想走了,再待下去,只怕整个魔族军心就不稳了,都道之前打仗的目的是为了给魔君联姻,如今心愿得了,也在没必要操练新军了,眼下已经不止有一个大臣提议将军队消减以对天族展示诚意。昆仲想实在不能怪自己为难一个妇人,不给她个立足之地,谁让她背景色彩太过浓厚,以至于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当初是不是头脑发热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她哪里来回哪里去,十年他还是能等得起,但她一直留下来只怕十年后自己辛苦操持的军队也就这么费了。
傍晚时分昆仲将琐事稍安便带一头萧索的着自己赤金描纹刀直冲冲的往观璃羽住处走去。
他满眼通红的样子吓坏了一众婢女,待到了观璃羽住的紫宸宫,诺达的院落如今就剩观璃羽一人坐在亭内抚琴。
昆仲压下火气冲尽可能看起来稳重的观璃羽道“有事情需要找你商议一下。”
“魔君请讲。”
“十年之约不过是一句玩笑,我不管是你们天族也好,抑或是你自己要守诺也好,如今鬼族留不得你。让你们天族十年安宁已经是我的底线,如今因为你整个魔族流言四起,你若不走,今日便难存性命与我刀下。”
听闻此言,观璃羽一手抚在琴上,回头对昆仲言,“魔君既是守诺,十年之期魔仙二族死伤何止万人,观璃羽便也守得此诺,我不过一条性命罢了,魔君若要取,我绝无二言”
回宫之后的昆仲反复的自问,自己如何就这么走了,如何就没能杀了她,自己素日是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吗,看来仙人修行的功夫着实了得,无需刀剑就让人妥协,既是如此也只能先留下了。
如此观璃羽不走,克制流言的唯一办法就在自己身上,身旁的小童进言,如今的流言皆是传闻鬼君沉迷于天女的美貌,所以只需自己稍加克制对夫人十足冷漠就可以了。
昆仲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婚期倒是如期进行,天族那边并未有太大动静,贺礼早在送人的时候一并送至,如今佳期将至仅有鸢鹂族送来的私礼,相比之前也都谈不上什么名贵的,都送到观璃羽的紫宸宫去了。
其实观璃羽的一众人等相处的甚是融洽,都知魔君昆仲性情不定,嗜血凶残,躲在紫宸宫内恰得性命周全。况且观璃羽性子又是极随和的。
贺礼送至的时候,观璃羽身旁正有一人为观璃羽的贴身女官名唤翠缕,同观璃羽同进同出关系最好,翠缕实为昆仲死士,来此充当耳目用的。
观璃羽的兴致很高,细细的拂过每一个物件,指着其中一件红绸纹金的衣裳对翠缕道,“你看这是我们鸢鹂族的嫁衣。我任掌乐那天正是前任掌乐,我姐姐希羽的婚期,我那时候身着朝服做姐姐的接引童子,以前我一直觉得姐姐作为的朝服秀丽,可到了那时我才发现,原来鸢鹂族女子最美的衣裳要数她们平生只穿一次的嫁衣,这嫁衣左襟上缀着的三只青羽是从新娘母亲法身上啄下来,是给与孩子最贵重的新礼,你看这衣服上的纹路像极了我家中庭院里开满的芷纹花,这霞披上的云纹是每日里朝朝暮暮的云霞,这里是看不到的。最重要的是你看到了吗,那里的六支青羽有三支来自我的母亲,三支是我姐姐的,这羽间的光辉是如何都不会认错的。明明我的婚期什么都圆满了,可母亲的来信上讲对不住我,没有接引童子指路,我蒙着头纱的时候要如何行走。“观璃羽的笑容上渐渐凝上薄雾终是消失在哽咽声中。翠缕向昆仲言道这是观璃羽来此唯一的一次落泪想是真实的吧。
于是昆仲在左右扶持下表现的不情不愿的完成婚礼,好似为了魔族的和亲大计,礼毕直接回妾室处安息。
外界对此议论纷纷不过作用是起到了。
不战的昆仲有些无聊。
他思量几日,总算是想出主意,征兵,练阵。一连数日,征兵的人数迟迟达不到昆仲的满意,征兵的年纪由最初的及冠到弱冠,最后一降再降直到年满十二者都纳入军籍。宁殇便是这一年入了宫中卫队。宫中的侍卫皆为重族之子,身幼且体质不良,入不了实际操练的队伍,便在宫内混一些闲职。对于将门之后的宁殇而言,这一安排无疑有一丝嘲讽,本来就品行内敛的宁殇便更添一丝阴沉,
昆仲虽是有些嗜血,但对这些出生入死的老伙计还是很是照顾的,宁殇的父亲宁岂言是昆仲的上将军与昆仲不离左右。昆仲对他的独子宁殇多少有些留意,知道他自小身体不好便留在身边,平日指导些行军战术,以后做一个文职也算不辱没家风。
观璃羽这里有些萧瑟,魔族最初的好奇与兴奋消磨殆尽后,都道她只是个不得宠的夫人,观璃羽倒是一切视为平常素日在幽冥涧旁抚琴,风雨无阻,纵使魔族的人数愈发少了,观璃羽听闻大多数人都去行伍,留下的妇孺在家思虑家中人的安稳。观璃羽看着晦涩不明的天空,不知这暂时的太平又撑的了几时。
紫宸宫的小婢又有几人被差遣出去,听闻有一个人出了什么差错,如今人已经不在了,其他的人也再无音讯。翠缕向观璃羽讲明转头训着屋内的一众人等,告诫莫要生事,出了这紫宸宫便再不得周全,观璃羽在椅子上吃茶,觉得翠缕的话有些过了,只是自己也实在保不得什么,由着翠缕告诫一下也是个好事。只是这婢子间左右交头眼光闪烁,像是有什么内情。
终是有一个大了胆子,冲翠缕道,“宸宫如今比不得从前了,如何是我们躲得过错处。若是娘娘刚来那会,且不说我们这里何等风光,又有何人敢寻我们错处,随随便便发落人。娘娘如今也需寻得法子,不然我们命里轻贱没甚等可惜,只是没了我们娘娘要如何自处。“小婢说的情情切切泪眼婆娑,看的人心疼,观璃羽别过头去,翠缕反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如何,承蒙娘娘照顾的连这宫闱是什么地方都忘了,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记得了,魔君这里谁能指望命数长些,前些日子给你们惯的没了模样,如今倒怪起娘娘了。都拖下去到刑罚司领板子。“
“翠缕,罢了,诸事不顺,都是命数里艰难何必再讨不快。今天翠缕讲的很好,你们若听进去了便也是自己的一份造化。这紫宸宫你们的性命我自是做不得主的,翠缕也做不得主。她罚你们便是想你们严身自明活的长久些,都退了吧,我累了。“
是夜观璃羽梦里的紫宸宫是一片火海,无数的冤魂从窗柩门缝趴进来,声声吼着救命,可这些冤魂连自己已经死了都忘了,拼命挤向观璃羽身旁。观璃羽望向那些人都是狰狞表情分辨不出人物,突然有几个人闯了进来跪在观璃羽面前嘤嘤的哭啼,观璃羽命她们抬起头来竟是那几个一去不回人的面貌,观璃羽施了一个咒法想护下她们的魂,可是神力受限如何也不得,只得看着她们被火焰吞噬了,在争执之下观璃羽听到翠缕的声音,“娘娘,娘娘。“观璃羽醒来时翠缕焦急的神情。
观璃羽笑了笑冲翠缕摇摇头,“不碍事,做了个噩梦罢了。“
神明信卜,观璃羽晨起起了一卦,象言,大凶。
这日观璃羽回紫宸宫的时候,发觉一连几日路上甚是荒凉无人走动,穿过□□的小回廊时,听闻有人在吹笛子,是自己素日里长弹的思礼,这本是天界的寻常调子,在魔界不常见才是,观璃羽想怕是这宫中困住着哪位仙君,只是声音有些隐蔽,回廊旁是一面爬遍了藤蔓略有斑驳的泥石矮墙,矮墙与回廊间的一处有几只大树,倒是挺隐蔽的,观璃羽想着,看看四周没有人便顺着树干爬了上去,托这繁茂的枝叶遮一遮自己的身形。这几日她一直提不起气力,法术很多都使不出来了,如此便利的法子倒也可以应急。
观璃羽将琴放在一旁,看四下无人,顺着一棵榆钱树爬了上去,这树叶有些扎人,观璃羽的行动被这树枝扰动的有些细碎,谈不上隐蔽,等她终于调整好,寻了一处安稳的去处,四下张望却不想下面有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她,看的她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随口找了个由头,“这位魔君,我这宫里的人到处乱跑,丢了好几个了,我没事就在宫里找找,实在多有叨扰。”
“六爻。“
“什么?”
“娘娘最近弹得曲子是六爻,可是有什么心事,您之前一直奏的是思礼,明起这些平整宁和的曲子。如今的琴音有些不宁。”
“倒是没什么事情,只是您看起来应是魔族的人,如何会仙族的曲子。”
“早先一直在幽冥涧旁听您抚琴,多少会了一些,后来托家中寻了些琴谱,方知您所奏乐的名字。”
“宫中竟然有您这样乐理精通的乐师,一直未能拜访。”
“娘娘,我是魔君的护卫宁殇。“
“多有打扰,今日之事不足为外人道矣。望魔君海涵。“
“娘娘不必忧虑,我负责宫内守卫,您宫中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发配的其他人我想办法送出宫就是。”
“如何敢劳烦您呢?”
“莫要怪我唐突,我自以引娘娘为知己,娘娘的曲子阔达从容,无我魔府的暴虐。如同风调雨顺的人间之地,说来可笑我是魔界的人竟以平和喜乐为平生之志,家中长辈皆叹我无甚志气。惹娘娘见笑了。“
“想不到魔君为此苦恼,万物生灵皆有灵性,无高低贵贱之分,无善恶良暴之别,昆仲喜战,使天族和魔族不得安生,您能有为众生请命的决心也是魔界的福气了。叨扰多时,望魔君海涵。“
观璃羽蹿下树枝,一眨眼溜了。
本是不经意的小事,几日之后竟然真的有小厮过来送食盒,在食盒旁放了个未署名的字条,字条上写着观璃羽那几个未归宫人的去处,除了那个已经知道不在世的那人,其他的都安排好了离宫的住处,观璃羽感激着那人的好心,将纸条细细烧了,托小厮带回了一封感谢的书信。
许是知道那几人的下落,观璃羽的心情这几日平复不少,紫宸宫又多了些素日里的调笑。
偶尔有宁殇带来讨问乐理的信笺,观璃羽闲来无事便略回一二。因得宁殇的照顾,紫宸宫暂得安宁,观璃羽收拾了一些余留的贺礼补品,托小厮带过去一表谢意。
宫内处处是昆仲的耳目如何躲得过,虽是昆仲与观璃羽没什么情分,可宫墙内的流言蜚语与他终是不光彩的,他决定同观璃羽算一算总账。
魔君昆仲挑了个天清气朗的时候,轻门熟路的拖着自己的描纹刀去了观璃羽的紫宸宫。彼时观璃羽正同翠缕一道下棋,突然昆仲闯了进来,并无人通报,想是都吓跑了。
翠缕急忙起身,躲在一边冲昆仲行礼不敢抬起头来。
“魔君可是有事。”
“夫人近日可是清闲的紧,连我身旁的护卫都拉拢到,果然天界的人手段自是不同。”
观璃羽侧头饮了杯茶,笑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魔君眼里只有打打杀杀,自是只懂得你死我活。”
“我不听你花言巧语,离殇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知道你施了什么手段,他日后是我的军将,如何同你这妇人一道短长,翠缕你去讲宁殇叫来,我看看他怎么说。”
离殇到的时候带着一支笛子,见了昆仲随翠缕一道下拜,“魔君。”
“宁殇你素日随我走动,最近这紫宸宫的传闻可不甚好听,你可知是为何。”
“魔君可否听在下奏一段曲子,所以事情的缘由便在这支曲子。”
昆仲点头,宁殇便直起身来,用青竹笛奏一段明起。
昆仲素日只道有好听的曲子和不好听的曲子宁殇这一段无甚好坏的曲子让他听的不明所里,“你说所有缘由是这个曲子,我听也听完了。你说不上来也不必害怕,你日后是我军中大将怎会被异族所害,下去吧。”
“魔君,家父随您左右,我幼时也常常来宫中姐姐处寄养一段时间,您也知晓我自幼多病体弱,本担不得重任。娘娘在幽冥涧的曲子,我不晓得为何,止了我咳血的旧疾。您说她奸细她又何苦如此,我不过报恩,且讨一个治病的良方。娘娘心善却被流言所伤,罪责在我。“
“你还为她袒护,你知道曲子治病,不晓得那曲子里混了她愈疾的仙力,她曲子是传你了,那法力可曾传你。”
“是我愚钝。魔君,既是我旧疾已愈,得这曲子不过是我私心,也未同娘娘讲明,如今所有罪责我愿一人承担,请不要连累娘娘。”
观璃羽晓得怕是来往信笺都被人拆开过去,自己实在大意了,这招惹的祸事伤人伤己,不应该。
“魔君我愿请命去平夕之地为父君助一臂之力。流言起于我,我不在了,自然就不存。”
“你父君临走前托我照拂与你,你又年幼一些小事算不得什么,平夕苦寒你体弱多病怕熬不了太久。”
“错了就是错了,我此去从司役做起。况且我身体如今无碍,也要为父分担。”
昆仲拍拍他肩头“也好,不负我对你的期望,是我战族宁家之后。此去切莫逞强多向你父亲学习军法行阵,以后定是我魔族的一员大将,下去吧”
“魔君那夫人呢?”
“你放心事情讲清楚了,她为我魔族治疗伤患,我感激还来不及,如何处罚她,对吗夫人。”
观璃羽道“不敢。”
昆仲坐在一旁的小榻上,边吃茶,边看着宁殇远去,嘴角压着一丝嘲笑,冲翠缕道“跪下。”
观璃羽看不过道,“使魔君名誉蒙尘的是我,我自是天族的人,如何罚去没什么可惜的,莫拿手下人撒气。”
“夫人只怕不知缘由,我这是帮你惩治內闱。祸起萧墙,你手下有内鬼。你帮我的人治疾,我帮你管教下人,如此也算有来有往。”
“不劳烦魔君费心。”
“翠缕,是你到我这里告状,说夫人与宁殇有染,如今证实诽谤,你说我要怎么罚你好呢?”
“魔君,我是您的死士,一切都是照您嘱咐没半分错处,您说我把信笺抄您一份便解了我的死契,由我回来处去?娘娘,娘娘是我对不住您,我想走,我不想待在这内宫里了,您骂我狼心狗肺,骂我薄情寡义也罢,我想活下去娘娘。”
“魔君,我听闻在这离宫内,下人若是分派宫内,便是各宫内的娘娘说了算,您是魔君犯不着在我这里讨一个人的性命,既是把她指派给我,她的命便也是我掌着。说到底不过是一件小事,她与我素日也有情分,她想走便让她回去罢了。”
“夫人果真是伶牙俐齿,只怕再呆久些,他们只认得你这个娘娘不认得我这个魔君了。”
观璃羽跪身下来,“魔君处我自是没有权利裁决,她错是错实在犯不着一条性命,况且她素日照料我甚多,魔君我自从天界来,这性命也是由您裁夺,不如一命换一命,把我葬在平夕之地望着仙魔两界的交界吧。”
昆仲笑了“你若死了,这十年之约便不在了,你如何舍得。”
观璃羽笑了笑,“此时实在不该驳魔君的面子,魔君可听过一句俗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本是翠缕的一条性命,魔君必不会如此波折,魔君的军队如今在平夕大举驻扎,杀我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既我是必死的,我瞧着她哭的可怜,既遂了魔君的心意,再放她一条性命有何不可的呢?”
“你瞧她哭的可怜放她一命,我瞧你性命也是可惜,不如你也哭着求我,许是我念着夫妻的名分留你一命的。”
“我自肯来,这性命便不足为惜的,两族征战我区区性命又价值几何,不过是不能战不能言的无用之人罢了。”
“我不上你的圈套,你想让我留一个让人嗤笑的骂名,我是不会让你如愿。这翠缕与我无用,你说放就放了罢,一天下来竟显得是我小气一样。你还跪那里做什么,你家主子让你走。“
“谢魔君,谢夫人。”翠缕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观璃羽别过头去不去看她。
“你宫内人如今更少了,连掌事的都走了,要不要我再给你派一些人。”
“魔君的死士还是省了吧,我这里养不了太多的人,都走了,我一个人也是活的下去的。”
“一个人怎么行,说出去整个魔族好像欺负你一样。”
“魔君没什么事请回吧,我这几日体乏就不送了。”
昆仲大步流星的走了觉得这事自己处理的实在是漂亮,既有风度又挣的人情,想必不久魔界就要传着他是如何贤明,昆仲想到此不由更加满意。
可昆仲又一想观璃羽在魔界始终是个祸害,杀她落人口实,不杀又如鲠在喉。
七月十四,是每年一度的魔族庆典,昆仲身旁的莺莺燕燕早就跃跃欲试,都晓得如今昆仲有个不得宠的正夫人,还是个有交战的仙族人。这正夫人早晚是要死的,那空出来的位置,这么多侧夫人到底谁来做,自是最得宠的来。想到这里侧夫人便不得不趁着机会挣一份她人不及的荣耀。
不住的有人冲昆仲耳旁吹风,昆仲答应诸位夫人典礼上的压轴节目改为各个夫人剑舞比试,熟赢得这场比试便封为贵夫人,位居长夫人之下执掌宫内大印,只是刀剑无情,若有夫人不幸死在当场也没的反悔的,不过当场报名者都是自愿,法力不及的不上场便是。昆仲道是有热闹看了。
观璃羽只道是一场闹剧不予理会,她在这宫中早就形同虚设,昆仲视她为眼中钉,一场可笑的作秀表演不过是自有权势者哗众取宠。之前事情讲开了,观璃羽倒是不避众人,细细看那信笺上各人的去处,也不知道翠缕如何了。
魔族的庆典纵使观璃羽不上心作为正夫人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况且昆仲派人一早来说,最后节目决出胜负要由观璃羽给获胜者颁上后宫凤印。
庆典在西郊的贺天台举行,早几天围梯搭好,昨夜趁晚上布好了幔子,魔族尚黑,土黄色的布料上用芗梓草涂满了黑色图腾。远远看上去说不上喜庆倒是挺肃穆的。台子两排摆好一人多高的魏鼓。观璃羽这几日气血更发不顺,由婢女搀着上了位子,一旁昆仲的作为倒是空的,可是有好几个不甘寂寞的侧妃早早过来,斜着眼睛往观璃羽处打量。一旁的小婢有些发抖,紧紧拽着观璃羽的衣角带起一些涟漪,观璃羽接过她手安抚的拍了拍。
“娘娘我怕,要不还是回去吧,您最近身体不适,宫内都是知道的。“
“若是祸事自是躲不掉的,难为你们跟着我这么久。记得以后谨言慎行。”
小婢躲在一侧眼泪打湿了观璃羽手旁的帕子。
观璃羽回头,轻轻哼了段曲子,”蔚宇苍苍自有皇,故友离家莫悲伤。“
“世事如此,不必太挂记心上。我们天族亲友离家去战场上时都会唱这个曲子,我的性命如同这浮空中的一缕草芥,天族与魔族逃不过战祸,我来魔族求得几时太平我心安矣。你也不必难过,我算过自己的命数,我求来注定的东西无需躲。“
观璃羽坐在人员未满的高台上,瑟瑟风拍打帷幔惊起此起彼伏的低啸。
突然听见一声魔君至,观璃羽虽看台上众人起身,余人纷纷下拜,昆仲由一队小厮跟着从看台东角台梯走了上来,魔君前无人敢起身,恰昆仲的座次正在观璃羽身边,这俩人无论心中何想,却也只能打着照面两相而立。观璃羽看着昆仲一步步走来,嘴角轻轻回了个笑意。
昆仲落座,一旁的小厮长啸一声礼毕,众人归位。昆仲一个比较得宠的小妾跑了过来,挤在昆仲的坐榻上,向昆仲谄媚般递着果品,昆仲锁着眉头没有接,侧着身子问观璃羽悄言道,“孤刚刚看到你在笑,是在嘲讽我吗。”
“我是感激魔君守臣妾十年之约。”
昆仲拉过身后一个侧夫人,“你输了,下去围着台子跑十圈。”
这侧夫人赌气伏在昆仲肩头,“魔君,你让人家一个夫人跑这么多路,丢人不说,这脚还不是费了。”
“你刚刚可是和孤讲,今天比剑,你可要拿头筹,如何跑这两下就不愿意了,快去不要用法术。”
左右的侧夫人兴高采烈的起哄,昆仲派两个小厮压着这夫人下去。
观璃羽看着这一出不明所以,突然昆仲又侧头过来,“孤就说看你也没什么恶意,刚才她和孤打赌,说你定是在嘲讽孤,孤不信,这不赢了她,早知道筹码就压的足些。”
一旁众人未留意二人的耳语,纷纷盯着已在台下的那个侧夫人,这下留在台子上的侧夫人们高兴起来有的踩着凳子,有的摇着小手绢,还有的拍着手冲那人喊再跑快些,昆仲扶额,又侧头过来冲观璃羽道,“还是你庄重些。”
观璃羽无奈回道,”想不到魔君的诸位夫人相处的还挺默契。“
昆仲一听摇摇头,“那你是没见她们凶起来,你看见没左边那个摇蓝色手绢的,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元身是一条长嘴鱼,她族人非把她送给我,说什么魔界鲛人,看见没她脖子里戴的珠子,说是她哭出来的,我嫌她元身不好看,他族人说就算不喜欢她可以养着,攒她哭的珠子送人也好,来了好几年一个珠子也没哭出来,我派人去试试她,谁知道她两嘴一张把我派的人给吃了,吓的我可不敢再招惹她,你看她养的是白白胖胖的,我一个珠子也没见到,话说鲛人是你们仙界的,元身也是她这个样子吗?“
观璃羽顺着昆仲小指悄悄勾的地方望过去,用仙法看见一只绿油油的鳄鱼用尾巴卖力摇着蓝手绢,不由的扑哧一声笑出来。
“唉,你别笑,一会给她们发现了。”
“你看那一对像双胞胎,姐姐妹妹一个样,其实是个双头鸟,元身一个人,孤当初挺喜欢她俩的,这魔界也不常见呢。结果来宫里没几天,浑身是伤头破血流的,孤说难道是孤太宠幸被其他夫人伤的的,谁知道是她俩自己啄的。我派人去她家问问她俩是有什么旧仇,谁知道家里来信说,在家时候挺好的,家中贫寒,这俩一个比一个懂事,来了宫里,得了显贵愈发争强好胜起来。倒成了孤的不是。我现在冷着她们点还好着。“
观璃羽又冲昆仲勾的小指去望了望。这下来观璃羽身旁的小婢也听见了,咬着帕子偷偷笑。
“最气的是那个,穿藕粉色衣裳的,刚成亲那天跟孤打赌,酒席上她换一身衣裳我喝一坛子酒,孤看她带的衣裳也不多,就答应了,谁知道孤一坛还没喝完她就换了好几身,那一晚整个后宫的酒全送孤房里了,孤说她莫不是学了什么厉害的法术,类似七十二变之类的,可后来才知道她元身就是条变色龙。“
观璃羽伏在一旁的案子上忍的肚子疼,昆仲悄悄道,“等你笑好了我指给你看看。”
“你是不知道她们平时在后宫闹的可厉害了,我说就她们争风吃醋的本事用到战场上一定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可她们老喜欢藏着掖着,装成一副弱风扶柳的样子。别说,整个后宫就你庄重一点。今天可有热闹看了,我让她们比剑,胜出来的以后可不能藏着了,我给她一支部队派她上边界去。说不定今天还能挑出不少杀人的好苗子。”
观璃羽听到这里不由的锁了眉头颦了昆仲一眼。
“唉,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魔君除了杀人没有其他的喜好了吗?”
“你就这点不好,心思太多猜不透又喜欢和孤作对,你说你身体不好,老老实实回天界不好吗。”
昆仲冲一旁的小婢道“你家主子咳血多久了。”
小婢听了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奴婢愚昧,奴婢不知主子咳血,奴婢请魔君责罚。”
昆仲摇摇脑袋,“你也别磕了,扰了我今天的兴致,她自己作的,不怪你。”
观璃羽闻言,低了下头,看了看自己施了障眼法,被血染了一半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