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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且喜且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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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寺坐落于临淄郊外的桃花坞中,因寺中每年初春的桃花开得异常娇艳芳美而远近弛名,迁客骚人莫不齐聚于此吟诗作对。上层社会的贵妇们也偶尔结伴前来一同踏青,欣赏落英缤纷的桃林风姿;家中有待嫁女儿的,临离开时再折些花枝带回家中——据说若折了桃花仙子寄托春思的枝子,可保佑女孩子来年觅得好夫婿。
应世跟在莹儿身后,一边缓缓地随着汹涌的人群拾级而上,一边赞叹地眺望着半山处花团锦簇的寺庙——虽然离正门还远,却已经遥遥地传来了一股清幽香甜的气息,令人不饮自醉地心神为之一荡;举目望去,高高的寺墙也关不住一些悄悄探出寺外的树枝,给佛门庄重的气氛带来一丝活泼轻快之感,其上挂着些小巧可爱的花朵,灿烂春光辉映之下更觉惹人怜爱;再向高处走时,浓厚的云海被风带了过来,密密的将自己和旁人围了,让人看不清脚下的路,几疑置身仙境……
“怎么样?姐姐,这里是不是真的很美?”隔了几级石阶,回过身,笑嘻嘻地向她挥手。“今天是春祀,所以人特别多哦——尤其是那些待嫁的女孩子,都来求神明保佑自己将来遇到如意郎君哩。”说到这里,小鼻子皱了皱,作了个可爱的鬼脸。
伸出手刮了刮莹儿因走了些路而微微沁出汗来的鼻尖,应世轻柔的声音难得的愉悦快活,带着一点调侃。“那么我们的莹儿是不是也来求过呢?”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孩子啊,也终于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龄了呢。虽然心底有些不舍,却为她有着更多的庆幸——那样的地方,逃出一个便是一个,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把青春葬送在那里。
出来后才更加深刻的意识到,这样广阔壮丽的天地,是值得人寄情其中,自在遨游的。
“我才没有呢!”莹儿红着脸跺跺脚,不依地反驳。“更何况……”她忽然低低地说。“若何事向神明祈求都能管事的话,姐姐早就自由了。”
此时刚好一阵风吹来,差点掀起应世的纱帽,她忙捉紧后问道。“莹儿,你刚刚说什么?”为什么莹儿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如此深重的内疚和悲哀?
“我说呀,应该给姐姐求个才是正经呢!”莹儿俏皮地笑了,看来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捏了下丫鬟的脸,应世不觉好气又好笑。“死丫头,乱说什么呢?!”居然将这种玩笑开到佛祖家门前来了,真是越来越胆大了!——至于刚才,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这样想着,她的心情又调回闲适,细细地欣赏着平时见不到的绝美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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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那个女孩说了什么?
离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白衣的风离挑挑眉,慢条斯理地眯起了细长的桃花眼。
如果自己身为习武者的听觉没弄错的话,似乎说了……“自由”?这么说来,这位传闻中尊贵无比、法力高强的护国天女并不是自愿守着这个城的?感觉有点可笑,被众人崇拜的她居然对自己的地位名声还不满意,觉得一切不过是束缚?啧,希望不会是贪得无厌的女人,他最恶心这种人了——拍了拍身边一脸问号的奔雷,他叹口气,示意着继续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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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老衲这厢有礼了。”寺主鸣空出现在应世面前,口宣佛号地施礼。
已摘下纱帽的应世慌忙上前扶起,“寺主快请起,在下实在受不起此种大礼。”之前自己和莹儿正在香火鼎盛的大前排着长队等待进入殿内,却忽然有个小僧请自己单独前去后院,说寺主有请。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还是不掩好奇地留下莹儿自己跟来了。
鸣空深邃的眼睛仔细地注视着她,年老慈祥的脸上带着智慧的闪光。片刻之后,才终于肃容叹道。“天意,果真是天意啊……”师弟,你一生机关算尽,无一次例外,这次竟也叫你卜中了——临滋,恐怕真的是要成于斯,也败于斯了。
“寺主何出此言?”应世蹙起细致的眉目,十分不解鸣空的一脸感慨。天意?这恐怕是自己自出生后,听得最多了的话吧——未及满月便可开口,是天意;早早地生了华发,是天意;身负守国运之身,是天意;一辈子孤独终老,还是天意……这所谓的天意,带来的竟是千般缚累,万般沉重。而今,一个与她素未相识的人,居然也说出“天意”,这样地被上天眷宠,真不知道教自己是该笑,抑或是哭了。
“老衲鸣空,鸣海乃是老衲的师弟。”掐指一算后,鸣空释然地笑了——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变即是不变,不变即是变。
“寺主是先师的师兄?”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但先师从未提及。”却没问为何知道自己的身份,何必呢?既是师傅的师兄,想也能掐会算罢。
捋捋花白的美髯,鸣空了解似地微笑,解释道。“师弟是天机散人的关门弟子,因此我们师兄弟年岁相差甚多,论天资,他却比我这先入门的高出很多。及长,他更是极力主张‘入世’,以己身之能繁盛齐国,流名千秋。”
她有些明白了,于是也微笑。“想必寺主持抱着不同意见?”眼前这位得道高僧,姿态宛如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不迫,他的眼中没有特别的存在。似乎对他来说,一花一树,一草一石,比起这芸芸众生,丝毫没有不同。这样的人,犹如闲云野鹤,与拥有强烈功利心的鸣海,是迥然不同的。
“是,于是他在某天痛斥我这不成材的师兄后,连夜下山入城了。”鸣空有些叹息,严肃的面容因回忆而柔和。“其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过任何联系。在老衲近不惑之年,在某次大彻大悟后,便入了我佛门下。前些年才知道,原来师弟业已故去,”停了停,看向眼前有着九天仙女的容姿和菩萨般温暖如春气息的齐国天女。“并且留下了一名女弟子,替代他继续守护大齐。”
“原来如此,”应世轻轻点头,总觉鸣空望着自己的双眼中含着不明其意的悲悯。“师傅的性格有时是绝决了些……”
“师弟也并非只重视浮名,他的心,是真的想为百姓做些什么的。”因此,他留下了你,虽然有些残忍。“但他一直没有明了——‘出世即入世,入世即出世’,所以他在那万丈红尘之中,而老衲则在野。”盈满则亏,他们两人只能一明一暗,守护着大齐。
“苍生难渡。”应世温暖地笑着,一双美眸盈盈如水,似乎能看向灵魂深处。“寺主肩负的责任,似乎更重。”
“无量光佛……”鸣空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么些年一直没能被旁人理解,此时却被一个年轻女子看透内心有任何怪异。他略带崇敬地合十双手,宣了佛号——这样的慧根,前世要积累多少功德善因才能得成?尽管她的灵魂寂寞,尽管她的周身被层层锁链牢牢束缚,却仍旧保持着悲天悯人的心态,没有因业障而关上心眼。
这个女子,难得了。
“施主,”他犹豫了下,还是冒着泄露天机的危险开口道。“老衲送施主一言——”
她摆了摆手打断,背过身去看向窗外,任阵阵幽香四面八方的涌来,将自己埋没其中。“寺主,你理应知晓先师为何正值壮年,便早早西去。”秀美的侧脸忽然有些忧伤——他毕竟养了自己这许多年。
知道,他当然知道,但是——他此时却因她的早慧有些不忍,这样的孩子若能渡过业障,定能成为佛祖座下的一朵奇葩。“诸□□尘缘……”鸣空闭了闭眼,下了决心。即使自己落得和师弟一样的结局,也要渡化眼前的孩子。
“寺主!!”一向柔和悦耳的声音忽然大喝一声,她转过身,目光炯炯,神态竟有着不可思议的威严高贵。“我身,我命。”继而犹如佛祖拈花一笑,瞬间春回大地。“所以,莫要为我毁了道行。”不等鸣空回答,她轻施一礼,便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冥冥中,仿佛有人阻止自己将真相说出来。也罢,因果因果,前因后果,又怎是自己能插得了手的?佛前修行这许多年,自己竟不如她看得透了。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合十双手,鸣空闭着眼不停地向着应世离开的方向念着六字真言,衷心希望她能平安渡化业障。
……………………
出禅房走几步拐了弯后,铺天盖地般闯入眼中的,是开得异常妖艳凄厉的一片桃林。后院是寺中禁地,非寺主相请谁也进不来,所以与人声鼎沸的前殿相比,这里终年寂静无声,只偶尔传来悠扬绵长的钟声。
不想出去让外面的嘈杂扰了自己本已纷乱的心思,她走过去,倚着一株桃树闭了眼,想借此定定心神。不知为何,在鸣空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自己竟不敢听到下面的话,于是,惴惴不安到现在。究竟,会发生什么?……
留下在寺门等候的奔雷,风离避了其他僧人,用轻功跟了应世和一个引路的僧人到后院后,一直躺在一棵异常粗壮高大的桃树的树枝上闭眼假寐,打算等她出来问问师傅留给自己的话是为何意。似乎过了很久,他忽然警觉有一股陌生气息进入桃林,睁开眼——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正静静地斜倚着一名纯白衣裙的女子,阖起的眼睑上,长长的眼睫好象安静的蝴蝶一样,一抹朱色的唇小巧可爱,带着少许忧郁的眉间,这一切忽然将他的心,攫住了。
跳下树,他轻轻地走到她的面前,静静地屏住呼吸等待着自己被发现,有些期待那双眼眸睁开的瞬间,将是多么的令人惊艳。
空气中似乎流动着一阵阳光般清爽的味道,心弦莫名地动了动,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个白色衣衫的男子,细长的桃花眼正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自己。
忽地一阵风吹过,带下了凋零的花瓣千万,几乎淹没了桃林中他们的身形。
一双美眸流光溢彩,且悲且喜,带着温柔,也隔了距离。
在这一刹那,他忽然明白——那个劫,终于到了。即使自己不会占卜之术,也能清楚的感觉到,师傅所说的情结,在她的容颜深深隽刻在自己心底时,终于开始飞丝缠绕了。
“天女,在下风离。”他有礼地介绍,“今日……”刚想说出自己的来意,却被某个呼唤声打断了。
“姐姐,姐姐,”远远地,莹儿的声音传了来,带着焦急。“应世姐姐,你在哪儿?”她在前殿久等,终于忍不住来寻了。“我们必须赶回去了。”
应世?这是她的名?——暗暗地记下,不欲被人看到自己,风离淡笑道。“那么应世,在下将在明晚拜访,”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停下身来。“记得,风离。”说完便施展轻功飞过院墙,消失了身影。
这人……好象在哪里见过……应世蹙眉,努力回想着,却丝毫没注意他说的“明晚来访”。直到莹儿跑到身边,拉了自己的衣袖才回过神来。“莹儿,怎么了?”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的一脸焦急。“姐姐,你还说?!我等了那么久,你都没出来,再晚了的话,咱们就不能不惊动任何人地回去了。”
“好吧,那我们就快回去吧。”应世浅浅地笑了,纵容着可爱的女孩拉着自己的手急忙向外走去。
“哎呀!你的纱帽呢?”莹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惊叫。“这可怎么办?这样出去,我们定会被外面的人围起来的。”她可从不敢忽视应世的美貌能对普通百姓造成的影响,不由急得团团转。“你放去哪里了?”
“好象……”应世不确定地回答,“是在寺主的禅房吧。”
“那我们赶快回去取!”莹儿忙推着她,“不然晚回去就完了!”
她忙不迭地一边回身一边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大小姐,我这就去拿可以了吧?”看这丫头急的,真是可爱。一个没注意,自己竟然一头撞进一个散发着淡淡檀香的胸膛。“啊!”抬得头来,却看见一双深沉霸气的眼睛此时正散发着强大的气势。忽觉一痛,那人竟抓住了自己的手。
“你是谁?”阴骛的眼神紧盯着她,似乎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告诉我名字。”
定下心神,她淡笑开来,灵动的眉目温暖如春。“公子逾越了。”不知为什么,和刚才陌生人给自己的熟悉感不同,看见这人的同时,他身后竟映出一片血色钧天。直觉告诉她,千万要与眼前之人保持距离,否则,恐怕会给这如画江山带来祸事。然而此时她并不知道,某些事,即使想躲也躲不掉,只能面对。
他看着她眸中与那笑一同浮现的忧伤,带着自己一阵莫名的惆怅,似乎有着什么,从心间悄无声息地滑过。他想要她,这名初见便动了心的女子,迫切地想。
风扬起,吹过两人沉默的发稍,也带来天边变幻莫测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