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故人归 八 只是我刚好 ...
-
“潜潜。”夏俨捧着一大束薰衣草进门,“我来了。”
陈潜合上策划案,放进抽屉里,起身拿过他手里的花,闻到略带木头甜味的清淡香气:“谢谢。”
“我请你吃饭吧。”夏俨的眼睛湿漉漉、亮晶晶,一眨一眨地看着女神。
“我已经吃过了。”陈潜偏过头,不忍看他失落的表情。
“吃过了我们还可以去散步啊。”夏俨依旧不依不饶。
“好吧,我陪你散步。”陈潜妥协了。看着男孩惊喜的表情,她感到无奈又有点心软。
突然想起生日那天,他非要送给她的,那只一人高的大熊公仔。水汪汪的眼睛,软软的笑容,明明很傻气,却又让人觉得可爱得很,如同把脸贴在大熊的绒毛上,柔软得一塌糊涂。
夏俨带陈潜去了一个小公园。门口有人卖烟花棒,他过去买了几支。点燃后明亮耀眼的火光烟花般绽放,映着男孩粲然的笑容。
“潜潜,你也来玩。”夏俨把一支点燃的烟花棒放到陈潜手里。陈潜一开始觉得幼稚,但看着那一簇火光,也不禁露出笑容。
“还有孔明灯卖哎。”夏俨又买了一盏红红的灯,催陈潜许下愿望,然后点燃底部的燃料,一撒手,灯便冉冉升起,晃晃悠悠地飞向远方。
“你自己怎么不许愿?”陈潜看着夜色中那渐行渐远的一点红,随口问他。
“许了呀,你猜我许的是什么愿?”夏俨看向她,笑容晃眼。
陈潜兴趣缺缺地看他一眼,转身要走。夏俨急急跟上去,她却停在了一家卖豆腐脑的小摊前。
“两碗。”她付了钱,男孩讨好地问她:“你喜欢吃这个,那我以后每天给你买。”
陈潜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无奈:“不,你听我说。我只是今天突然想吃,但也许明天我就不想了,也许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吃。你看,我是不会执着于这碗豆腐脑的。”
她对着男孩年轻的脸,微微一笑:“你还这样年轻,将来一定会遇上更好的选择,何必非要执着于我呢。”
夏俨看着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陈潜逆光走来,一身黑衣,黑发飞扬,戴着墨镜,微微仰着脸的样子,像极了皇皇宫殿里走出的高傲女王,一下就抓住所有的目光。
“也许我会遇上更好的女孩,但她们都不是陈潜。”夏俨凝视着她的目光坚定,“你就是你,没有人可以取代。”
陈潜想说一句“你太年轻”,却终是没有说出口。热腾腾的豆腐脑端上来,细白柔滑的底子,浇上鲜香的卤汁,拌着碎肉丁和木耳,在寒冷冬夜里呼着气喝完,一直暖到心底。
两人之间的一点僵持,也在浓香中散去了。
“潜潜,我许的愿,就是让你的愿望都实现。”夏俨还是忍不住告诉陈潜。
她垂下眼,淡淡道:“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男孩笑得意味深长:“我相信心诚则灵。”
陈潜没再搭腔,她盯着勺子,心里划过一丝担忧:她会不会真有一天被这个男孩打动?
“潜潜,你是程景泽的经纪人,对吗?”夏俨突然表情严肃地说,“你有没有注意过他看那位顾先生的眼神?”
陈潜微惊:“怎么?”
夏俨的脸上全无笑意:“以我的直觉,程景泽喜欢那位顾先生。”
“不可能,程景泽没有那种倾向。他这么多年交往的一直是女孩。”陈潜蹙眉,“这太荒唐了。”
“你最好问他一下。但是,他那种眼神真的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夏俨坚持,“那天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们两个,我敢肯定,程景泽那首歌是唱给顾先生听的。”
陈潜思考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先不要对其他人讲。”
“我明白。这种事万一爆出来,一个艺人基本上就给毁了。”夏俨认真地说。
陈潜陷入了沉默。
看到程景泽放在墙角的行李箱和一身仆仆风尘,顾昀在才相信了之前字条的内容。
“你六哥结婚了?”顾昀在问。
“是啊,请我做伴郎。婚宴在这里摆一次,又到嫂子老家那边摆一次,都折腾几天了。”程景泽还穿着挺括的西装,边说边脱下外套,“暖气刚开,要先预热一会。”
“好。”顾昀在坐下,把自己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先等我洗个澡。”程景泽从不知何时多出的酒柜里拎出一瓶红酒,递给顾昀在。
“新买的啊。”顾昀在看了酒柜一眼,发现柜上还支着一张圣母像,“你信教?”
“酒柜是买的,上面那个是朋友送的。她信天主教,一心想拉我入教。”程景泽笑笑,径自走进浴室。
“你想收藏红酒?”顾昀在隔着门,随意问一句。
“没有啊,只是喜欢喝。”程景泽笑音刚落,水声就哗哗响起。
顾昀在开了酒,但并不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他感到自己心跳有点偏快,肢体产生轻微的紧绷,索性起身走进书房。和上次差不多的摆设,但他注意到书桌上多了一本簇新的英文版《A Single Man》。
顾昀在看了几页,渐渐皱起眉。他翻到前页,看到作者是Christopher Isherwood(克里斯托弗·艾什伍德)。
“这是我托国外朋友买的。”程景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昀在转身,看到他从浴室出来,正用毛巾擦着湿头发。
“这不是一般的小说吧。”顾昀在斟酌着问。
“没错,这是同志小说。作者本身就是同志,这本书是以自己经历为蓝本。很有意思,不是吗?”程景泽的眼神像细薄的刀片,贴着顾昀在的脸游走一圈。在对方沉下脸之前,笑着扔下毛巾,转身向客厅走去,“喝点酒吧。”
顾昀在压制住情绪,平静地看着程景泽拿出酒杯,朝他微微偏过头来:“喝多少?”
“一点。”
猩红的酒在高脚杯中慢慢洇开。
“够了,”顾昀在接过,微抿了一点,看向程景泽,“你不喝?”
程景泽突兀地从他手里拿过酒杯,顺着那块浅浅的水渍印上唇舌。
顾昀在怔怔地看着程景泽喝了一口,抬眸看过来。嘴唇沾了酒,愈发红得惊心动魄。
迎着他的目光,那人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要这样喝。”
仿佛听到理智的弦轰然绷断,顾昀在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狠狠咬上那形状优美的唇。
“原来你喜欢这样。”程景泽的调笑迅速变成哀号,“你真咬啊!”好好的今天怎么那么幼稚,先是砸窗户,现在还咬人。
顾昀在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在那人直勾勾的目光中摆上冷脸:“你是不是该交代清楚那天在小巷里的事?”
程景泽一听,开始装天真:“你说什么?”
“别给我装,你要是真不知道,这几天躲什么躲?”顾昀在觉得自己用光了这么多年的沉稳淡定,此刻他恨不能揪住这撩完就跑的混蛋揍一顿解气。
程景泽从他的目光里看出这种意图,顿时正襟危坐:“我承认我先有意招惹,后畏罪潜逃的罪行,能不能从轻发落?”
顾昀在看他的眼神冷得快结出冰渣了:“你为什么要招惹我?你是gay?”
程景泽的神色突然变得郑重,反复思量,最终用无比正式的语气回答:“I am not a gay,just because I fall in love with you,and we happen to be gay.That is all.(我不是同性恋,只是刚好爱上你,而我们恰好是同性。仅此而已。)”
骂人的话要用母语,因为自然流利。出于爱的话语却往往不能,因为太过慎重而难以宣之于口。
那个善于逢场作戏,说惯了甜言蜜语的小花花公子收起了腻歪和套路,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期待又忐忑。
你愿意放弃康庄大道,和我走一条崎岖小路吗?
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多久,但我保证我一定会紧紧握住你的手。
程景泽觉得自己用尽了二十多年的运气,才等来了顾昀在一个浅浅的笑。他的唇轻轻贴上来,不再是恼怒的撕咬,而是温柔缱绻的触碰。
“昀在……”程景泽低低地叫着他,冰凉的手指一粒粒挑开对方的衬衣扣子,湿润的吻一路向下。
顾昀在被推到沙发上时,表情是显而易见的震惊:“你要来真的?”
程景泽伸手从茶几下勾出小玻璃瓶,修长的手指滑过顾昀在的面颊,声音暧昧:“我早就计划好了。”
“好吧,你来,”顾昀在镇定地抬起手,一点点拉开对方睡袍的腰带,“下次我不会再让你。”
程景泽用力抱住他的脖子,没头没脑地亲下去。
黑暗像一层温柔的纱,他们在夜色中肆意拥吻。
放在柜上的圣母端庄地微笑,静静注视着他们年轻的身体彼此贴合。
帘外雨潺潺。
程景泽拉开窗帘,发现又下了雨。顾昀在从他身后搂住他。室内暖气很足,让阴冷的夜无端生出温情。
“真巧。”程景泽忽然说,“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来我家,都是在这样的雨天。”
他倚在他身边,静听雨声。
很久才渐渐睡去。
朦朦胧胧的梦。天是微雨的青色,一身黑衣的男人,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一把黑色的伞遮住面容。
这一切在雨中开始,也在雨中结束。
“Jim is dead,Is dead.”
《A Single Man》中George站在狭窄而陡险的楼梯上,想起往事,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痉挛。
我的伴侣,亲爱之人,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