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去日以疏

7、故人归 六 不要拒绝

　　宴会的最后，顾昀在认为程景泽喝多了，跟何懿打声招呼，提前走了，开车送他回家。
　　一路上，程景泽沉默地躺在后座，顾昀在问了他几声，却始终得不到回答。
　　车开到程景泽家楼下，顾昀在停了车，担心地回头看他，却发现程景泽眼神清醒，完全不像醉酒的人。
　　“怎么了？”程景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丢下一句“谢谢”就直接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了楼。顾昀在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腾起强烈的不安。
　　像是某种微妙的平衡，被碾碎了一地。

　　程景泽很少做梦，更很少记得做过的梦。
　　但他清楚地记得，在这个迷离的梦里，他与人暗角热吻，一抬头，却看到顾昀在的脸。
　　他是被惊醒的。
　　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看时间，凌晨三点半，墨笔涂出乌漆漆的夜色，戳开几颗惨淡的星子。他估计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走到盥洗台前。冰冷的水泼到脸上，打湿了前额的发。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形容狼狈的自己，无声冷笑：“真难看。”
　　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年岁里，沈韶君总是和他开玩笑，小心哪一天阴沟里翻船，栽在谁手上。现在倒真是栽了，还是栽在一个男人手上。
　　他低下头，又泼了自己一脸冷水。
　　毕竟在英国读过书，对男人间那种事也知道。因为长得好，读书时也遇到过学弟告白和学长骚扰，却始终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喜欢过那么多女孩子，现在突然发现自己蹲在柜子里觊觎好友，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难堪。
　　用力拧干毛巾，他甩手进了厨房。随便吃点东西去录音室，等把唱片交给陈潜，再去解这团乱麻。
　　眼下，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冷静。

　　顾昀在觉得程景泽最近很奇怪。
　　自从上次酒会回来，打他电话再也不接。想把他的衣服还回去，又不好贸然上门，只能就这么干等着。阳台上一直挂着他的衣服，棉质衬衫在凉凉秋风中摇曳多姿。
　　顾昀在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直觉告诉他不要深想。
　　两天后是乔漪的毕业典礼，顾昀在请了假，特意飞到美国见女友。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母校，湖光山色如旧，他沿着葱茏草地中的小路，走到宿舍楼下。乔漪知道他来，兴奋地冲下楼，往他身上一扑，吊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多大人了。”顾昀在带笑帮她整理拉歪的披肩，发现她已出落得越发出挑，容颜皎皎，顾盼生辉，“漪漪，你长大了。”
　　“说的好像你已经七老八十一样。”乔漪哼了一声，脸庞微扬，眸子里还有点稚气。
　　“明天穿的衣服准备好了吗？”顾昀在问。
　　“当然，你要帮我拍照。”乔漪拉着他坐到长椅上，讲起明天的计划。旁边有同学走过，看向相偎的两人一笑。

　　从乔漪处离开，顾昀在找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入住。他踌躇了片刻，拿起电话打给父亲。顾老先生接了电话，听说儿子来了美国，便问一句：“要顺便回来趟吗？”
　　“程夫人给了我一张旧照，我母亲的。”顾昀在没什么情绪地说。
　　那端沉默了一会，才说：“给我看一眼吧。”
　　“明天或者后天回去。”顾昀在回答。
　　挂了电话，他对着虚空无声地笑了一下。想起乔漪需要一件礼物，便系上围巾出门，到热闹的俗世里晃一晃。
　　夜色中高楼林立，亮晶晶的灯光映照着装潢考究的店面。皮质单品正是当红，顾昀在在一家店里挑中一款小手包，正红色，皮质，带一点金属装饰。
　　售货员见状，又推荐了一款黑色皮包，顾昀在笑笑：“买一个送女友，我自己有了。”
　　“可以送朋友啊。”有一头波浪般金发的女店员伶俐地回答。
　　“他恐怕不会喜欢那种正经的。”顾昀在拿了一个休闲风的斜挎包，黑色帆布，款式简洁，“这个不错。”

　　晚上回去，他又试着打一下程景泽家的电话，意外有人接了。
　　“喂？”
　　“昀在啊，好久不见。”程景泽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最近怎么不接电话？”顾昀在问。
　　“一直在忙唱片最后的扫尾工作，现在结束了。”程景泽回答，“你在外地？”
　　顾昀在交代了行踪。那端又是一声轻笑，如羽毛软软扫过：“那不打扰了。”说完，挂了电话。
　　顾昀在因为他反常的语气，微微皱起眉。

　　次日，顾昀在早早到场，举着乔漪的相机帮忙拍照。女孩穿着黑色学士服，化了妆，唇红齿白，像水晶果盘里剥去半边壳的荔枝，清甜带香。
　　乔漪父母也赶来了。他们是通过打拼在美国站稳脚跟的华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铭刻着艰辛和荣光。顾昀在对他们十分尊敬，礼节周全，言语含笑，看上去仿佛亲热的一家人一般。
　　毕业典礼结束后，乔漪拉走了顾昀在，撂下父母一脸无奈，笑一声“女大不中留”。
　　“去喝杯咖啡吧。”顾昀在带着乔漪走进一家咖啡店，给她点了一杯玛奇朵。乔漪拿着相机翻看照片，有点心不在焉。
　　“漪漪，”顾昀在把小手包放到她手边，“恭喜毕业。”
　　乔漪一愣，脸上浮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顾昀在察觉到了，问她：“怎么了？”
　　“昀在，我想问你，”乔漪低下头，“虽然你对我很好，但你真的爱我吗？”
　　顾昀在一顿，想起两年前女孩紧张慌乱的神情：“学长，我从高中就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他看着女孩热切的眼，迟疑许久，最终向她伸了出手。
　　而现在，这个女孩终于决定从梦中醒来。
　　“是我做的不好吗？”顾昀在问。
　　“你是一个很温柔的男友，但我从来没有被爱的感觉。”乔漪抬头看他，泪光盈盈，“我爱你，但你不爱我。”
　　“……对不起。”顾昀在只能这样回答。
　　“我成了你的女友，却成为不了你的爱人。”乔漪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现在我终于想明白，感情是强求不来的，所以我决定放弃。”
　　一个女孩子，抛下矜持和骄傲去追求一个人该有多痛苦？现在决定放弃所得的一切又该有多痛苦？
　　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顾昀在把咖啡递给她，声音很轻，“女孩子一生被伤一次心就够了。”
　　乔漪沉默着喝完甜得发腻的咖啡，却觉得心里苦得让人想流泪。她拿起相机，手在那小手包上停留许久，终是放开了。
　　“再见。”她推门而去。
　　顾昀在静静喝完一杯黑咖啡，起身结账，顺便把小手包放到店员手中：“这是小费。”说完，不去看她惊喜的表情，转身离开。
　　心里有一点不甚分明的痛，在呼出的雾气中慢慢消散。
　　何懿说过，他活得太理智。
　　理智地处理工作，理智地应付家人，理智地对待感情。
　　像是永远隔了一层冰凉的玻璃，无法触碰到真实的温度。

　　顾老先生等来了久不见面的儿子。
　　“我回来了。”顾昀在只说了这一句，垂手站在一旁。做父亲的看了眼客客气气的儿子，心情复杂。
　　当初李如嫣生他时难产，虽然救回一条命，但她后来身体一直不好，过了几年还是走了。因为这层，他对这个儿子总有些不自觉的疏离。偏生他又像极了母亲，总带着一脸与生俱来般的淡然。
　　顾老先生过了很久，才问：“你说的照片呢？”
　　顾昀在拿出钱包里的黑白小像，看到父亲的神色有些悲伤。
　　何必呢？后来不是又娶了新妇生了女儿吗？顾昀在漠然地想。
　　“收起来吧。”顾老先生看了眼儿子脸上的淡漠，叹气：“你还是觉得我对不起她，是吧？”
　　顾昀在没有回答。
　　“我和她的三个孩子里，她确实对你最好。”顾老先生无奈，“但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
　　人总喜欢把一切都推给时间。是它无情，是它冷硬，生生削去旧时情谊，改变花月春风，而不是人心易变。
　　顾昀在只是沉默。
　　曾经叱咤商界的老人长叹一声：“你走吧。”
　　买了回国的机票，顾昀在披着满身星辉回到家中。他稍稍收拾了自己，又打包起程景泽的衣服，打电话给他：“现在我方便过来吗？”
　　那边响起一声慵懒的笑：“随时欢迎。”

　　到了程景泽家，那人松松搭一件睡袍，露出诱人的身体，头发湿漉漉还在滴水。大晚上看到这画面，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一部激情大片刚刚落幕。
　　“你在干什么？”顾昀在问。
　　程景泽嗤笑一声：“洗澡。有事吗？”
　　顾昀在进屋，把衣服和包给他。程景泽拿着包，爱不释手地摆弄半天，问：“你在美国买的？”
　　“给女友买毕业礼物，顺便给你买一个。”顾昀在说，“准确点，应该是前女友。”
　　“你们分手了？”程景泽的眼睛一瞬间灼亮，但迅速掩饰住。他起身拎了一瓶红酒，放到顾昀在面前：“来，一醉解千愁。”
　　“我马上还要开车。”顾昀在镇定地拨开那人的爪子。
　　程景泽仔细打量对方：“你好像也没多伤心。”看到顾昀在神色微怔，又道：“明天陈潜过生日，一起去庆祝一下？”
　　顾昀在觉得这邀请有点莫名，但忍不住想见见传说中的陈潜女王，于是点头答应。
　　“这酒你带回去，”程景泽把酒瓶塞给他，眼里有流动的暗光，“不要拒绝。”
　　顾昀在察觉到怪异，但还是伸手接过。
　　“明天见。”程景泽贴近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尾上挑，漆黑的眸子流光溢彩。
　　顾昀在像是被蛊惑一般，盯着他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程景泽关上门，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既然已经分手了，那还有什么好顾忌。他已经接受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实，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成功把对方掰弯。
　　他对着玄关处的落地镜，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顾昀在开车回家时，还在思考程景泽暧昧不明的态度。他能感觉到潜在的危险，却没有斩断一切的决心。如同刀尖上起舞，一步步滑向未知的深渊。
　　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人的笑，像一朵慢慢盛开的罂粟花。
　　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