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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归 五 他露出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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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我的睡衣吧。”程景泽走过来,递给顾昀在一件干净的睡袍。
顾昀在单手接过,微拧了眉问他:“你家有没有折叠床?”
“没,但我可以睡沙发,”程景泽果断回答,“不用和我抢,你比我高,沙发装不下。”
顾昀在也没过分客套:“多谢。”顿一顿又补充:“你要是在沙发上睡不好,我和你换。”
临睡前,程景泽抱了床薄被躺上沙发,正看见顾昀在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程景泽的睡袍,露出领口大片光洁的皮肤和修长的双腿。程景泽呵一声:“哟,好撩人。”
顾昀在微恼,上前要掀他的被子。两人扯成一团,打闹中程景泽险些被拽下浴袍的腰带,好不容易才死守住阵地。
“你终于活泼一点了,顾先生。”程景泽护着衣服直笑,顾昀在揉乱他一头黑发,恨得用指骨敲他的前额。
“睡吧。”程景泽笑嘻嘻地说。
说是要睡,关灯后他却睡不着了。夜色浓得像碰翻了墨水瓶,幽幽深深,渺远的虫鸣糅合着雨声窜进来,如同水上的波纹一圈圈荡开。眼虽闭着,每一根神经却直棱棱竖着,叫嚣着保持清醒。
朦胧中他忘了自己睡沙发,迷迷糊糊地翻过身,却直接摔在地板上。半夜里一声巨响,惊得顾昀在急忙开灯来看,却见程小公子疼得红了眼圈,坐在地上揉胳膊腿儿。
绷不住笑了两声,顾昀在弯腰想抱起他。程景泽吓了一跳,死死按住他的手:“干嘛?”
“你到床上睡。”顾昀在改抱为搀,将他扶到卧室,“摔哪了?”
“没事。”程景泽抓住他的手不放,“你别去睡沙发,一起睡算了。”
顾昀在迟疑片刻后,侧身躺下。两人挨在一起,黑夜中能看见依稀的轮廓,彼此呼吸清晰可闻,紊乱地搅在一起。一条略显单薄的被子下,他们可以感觉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
在这种情形下,谁也不想说话,但谁也睡不着。
隐隐中有一条稀薄的界限,把他们躁动的一切压在名为友谊的安全框架里。
“我要不要把你的被子拿过来?”顾昀在忽然问。
“好。”程景泽急忙说。
终于不用挤在一床被子里,两人都暗中松口气。沉默被打破,渐有些夜谈的兴味。雨停了,外面的灯光细细地探进来,落在床上枕上。
“我想问你件事。”顾昀在轻声说,“十九年前,三月的一个下午,我母亲带我去你家旧宅,有印象吗?”
“没有,你当时看到我了吗?”程景泽疑惑。
顾昀在的记忆中只有一个隐约的印象,似乎是一个男孩的背影,但或许并不是程景泽。他终是说:“没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真厉害。”程景泽在黑暗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是我母亲最后一场旅行,她和旧友道别之后,回故乡就去世了。”顾昀在低低地说。
“抱歉,说起你的伤心事。”程景泽握住他的手,掌心温度灼热。
“没事。”顾昀在轻轻抽回手,“睡吧。”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是烟花三月,母亲带着他悄悄回国,途中去了见一位旧友。他隐约记得那庭院深深的大宅,陌生的美丽夫人,和一些零零碎碎的谈话。离开时,那位夫人落下泪,像一串串散落的珠子,悲切而冰凉。
坐进车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车窗厚厚的玻璃,他看见一辆车开到门口,走下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
他只看见一个背影。
“妈妈,你还会带我来这里吗?”他问母亲。
母亲俯身抱住他,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他脸上。
那段旅程的尾声,他的母亲,那个江南烟雨里走出的丝绸厂大小姐,在远离故土二十载后,终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乡。
最后,他被赶来的父亲带回美国,留下她一人,永眠在那悠悠的欸乃声中。
第二天清早,顾昀在被开关橱门的吱呀声吵醒。他睁开眼,看到程景泽穿着白色连帽衫,头发凌乱,精致的脸还残留着睡意,左边脸颊上有睡觉时压出的红印。
“你醒的好早。”顾昀在的头脑还有些混乱,喃喃说了一句。
“不早了,这里离银行挺远,你最好早点走。”程景泽把干净衣服放到顾昀在手边。
“本可以多睡一会,我今天休假。”顾昀在有些无奈地下了床。
“我说你怎么连个闹钟都不定。”程景泽嘟哝道,“你在银行的工作是什么?”
“管理人员,做些审计核查、接待客户之类。”顾昀在拿起程景泽准备的衣服,“让我先换一下衣服。”
“那我去做早餐。”程景泽脚步轻快地走开。
顾昀在穿上程景泽的格子衫和棉质长裤,感觉略有些小。程景泽的骨架偏小,虽然他平时很注重锻炼身材,却依旧有一点单薄感。不过顾昀在并不介意,换了衣服就直接去洗漱。
收拾清爽后,顾昀在走进厨房。桌上已摆好新鲜的三明治、吐司和煎蛋,程景泽刚煮好红茶,正用茶筛网小心地滤掉茶渣,微甜的空气裹挟着茶叶淡淡的苦味,意外地和谐。
“红茶里放了点牛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程景泽递了一杯给顾昀在,后者眼神柔和:“谢谢,你喜欢喝茶?”
“在英国的几年爱上的。”程景泽笑了,“事先提醒,你要是去英国,千万不要随便到别人家喝茶,否则喝着喝着一天就过完了。”
“记住了,有空你来我家,我煮咖啡给你喝。”顾昀在咬了一口吐司,吃到了半颗酸酸的蔓越莓。程景泽也坐下,两人一起吃了顿令人心情愉快的早餐。
“对了,何懿准备今晚办个小酒会,把沈韶君介绍给他的朋友们。”顾昀在忽然说。
程景泽想了想:“阿韶和他谈了一年,是该介绍一下。”
“你和沈韶君关系很好吗?”顾昀在喝口茶,状似无意地问。
“我啊,就像是她哥哥一样,”程景泽开玩笑说,“你不会把我当成何懿情敌吧?”
“虽然何懿也很出色,但说实话,你从不用怀疑自己的竞争力。”顾昀在回答。
程景泽笑出声来:“我和阿韶认识这么久了,要是想和她好,老早就下手了,哪还有何懿什么事。”
“我走了。”顾昀在起身去收拾自己的衣服,用袋子装好。程景泽去阳台拿了他的外套和围巾,递给他:“伞由我去还吧,我家离那家西餐店近。”
顾昀在点头:“多谢。”迈出门时,又回头对程景泽一笑:“不用送了。”
程景泽站在门口,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才伸手关了门。他一路走到阳台,俯身拿起那把撑开的伞,举过头顶。
仿佛又回到昨天,那人为他撑开伞,转过脸看他,眼里有细碎如星子的笑意。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程景泽放下伞,才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莫名其妙。拎起听筒,沈韶君懒懒的声音响起:“晚上有空吗?何懿要举办一个酒会,你来参加我的亲友团。”
“有啊。”程景泽有点好笑。没想到顾昀在前脚刚走,后脚又要和他见面了。
“何懿说要公开我们的恋情,我有点紧张。”沈韶君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你又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怕什么?”程景泽说得轻松,却对她的恐惧感同身受。
“你知道,戏子的地位,太低下。”沈韶君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
程景泽沉默,眼前浮现出父亲愤怒涨红的脸,母亲冰冷的眼神,哥哥姐姐毫不掩饰的不屑。而七岁开始跟着姐姐在歌舞团卖唱的沈韶君,肯定经历过比他更多更深的人情冷漠。
“只要你足够努力和优秀,你一定会改变所有人的看法。”程景泽对着话筒,认真地说,“相信我,阿韶。”
那端,沈韶君把脸贴紧电话,黑色长发倾泻而下,遮住她的侧脸:“嗯。”
在录音室度过大半天后,程景泽提早赶回家换装,深灰色西装搭配深蓝色领带,显出庄重沉稳。他叫辆出租车到了酒店,一进大厅就看到沈韶君一身黑色晚礼服,蓬松的黑色卷发,红唇微抿,冰冷而美艳。何懿站在她身边,西装笔挺,眉目含笑。
程景泽向主角打了声招呼,转头发现顾昀在已站在那里。藏青色西装,衬衫是浅淡的蓝,像晴好天气里仰头望见的一汪天空。
“你也来了?”顾昀在果然有些惊讶。
程景泽笑盈盈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看到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想必是何懿的同事。沈韶君这边多是圈内的俊男美女,衣香鬓影,看着极其养眼。
人差不多到齐了。何懿先感谢大家百忙之中过来的不易,又拉着沈韶君的手正式宣布他们的关系。程景泽冷眼旁观,见何懿的同事们并未为难,而是笑着恭喜,一派和乐。沈韶君见状,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放松之色。
酒过三巡,程景泽喝得微醺,摇摇晃晃地出门想透口气。推开门,秋风一激,冰得人一哆嗦,急忙又缩回室内。窗户上有濛濛的水雾,是块大写字板。程景泽借着酒意,伸手在玻璃上写了“顾昀在”三个字。
写完之后,他茫然地看了半天,后脊上陡然窜起寒意。
他想起电影里,奥涅金爱上重逢的达吉雅娜后,便默默在充满雾气的玻璃上写她的名字,无可言说的悲哀如阴影下的野蔓疯长。
倏然抬手,用力擦去那三个字,他用额头贴住冰冷的玻璃,滚烫的脸顿时一阵刺痛。
很疼,很清醒。
“阿泽。”他听到顾昀在的声音由远及近,肩膀被一只手扣住,拉离紧贴的玻璃,“你在干什么?”
程景泽看向那人担忧的眼,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