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去日以疏

5、故人归 四 美得太过了

　　“这就是你买的车啊。”程景泽坐进顾昀在的黑色丰田车里，评价道，“很低调。”
　　“这可是工薪阶层的最爱。”顾昀在微扬唇角，“现在我也算是有房有车的人，可以娶得上媳妇了。”
　　“哦，对了，”程景泽伸手扣上安全带，淡淡问一句，“你上次说你有女友，漂亮吗？”
　　“她是我的小学妹，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顾昀在发动了车，程景泽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性能不错。”
　　“本想回请你上次那顿饭。既然不成，那就去喝杯茶，下次再请。”顾昀在伸手打开车载音乐，飘缓低徊的旋律在夜色中散开。
　　“《The Sound of Silence》。”程景泽喃喃自语。他闭上眼，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任由歌声将他的思绪轻轻浮起。
　　顾昀在侧头看了一眼，程景泽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阴影。哪怕只是懒懒倚坐在狭小的车厢里，他依然是灿然生辉的。

　　顾昀在选的茶厅有漂亮的露台和藤椅，店家养的猫在椅子下打盹，毛像雪一样白。程景泽忍不住去顺一把猫毛，那只猫半睁着眼，冷艳高贵地瞟他一下，又继续埋头大睡。
　　一杯锡兰红茶和一杯意式拿铁放在精致的骨瓷托盘里端上来，伴有新鲜出炉的苹果派和牛角面包，香气四溢。舒缓的轻音乐柔柔地回荡，白色小圆桌上一束玫瑰红得如火。
　　“美得有点不真实。”程景泽抿了口茶，眼睛里有一点恍惚。
　　“你也一样。”顾昀在看着他，“美得太过了。”
　　程景泽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那天你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我，有没有被惊艳到？”
　　顾昀在对他微笑，思绪却飘回一年前的盛夏。那时他刚回国，无意中在街头报刊亭的娱乐小报上看到一张照片。年轻男子倚在桥头，微仰着脸，笑容肆意又张扬。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不知什么样的想法驱使他买下报纸，去看那个人的名字。
　　程景泽。
　　母亲友人张夫人的契仔。
　　从那时起他就预感到，他与他总有一天会相遇，成为彼此信赖的挚友，击剑高歌，策马天涯。

　　“我在宴会上见到你，才发现真人比照片还要漂亮。”顾昀在半开玩笑地接了程景泽刚才的话。
　　“好吧，我知道自己不上镜。”程景泽愤愤地咬了口面包。
　　“你有女友吗？也许我该问，有多少？”顾昀在笑道。
　　“我哪有外面传得那么花心。目前孤身一人，无美女问津，急需介绍。”程景泽半真半假地说。
　　“你那圈子里到处是美女，还要我介绍？”顾昀在有点好笑。
　　“兔子不吃窝边草。”程景泽装得一本正经。
　　“好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回头找女友帮你介绍介绍。”
　　“温柔的，甜美的，也不一定要多漂亮，让人看着舒服就好。”程景泽又补充，“最好比我小，之前谈了一段姐弟恋，她说我太小，就这么分了。”
　　“你多大？”
　　“二十六。你呢？”
　　“和你同年，我是九月生的。”
　　“我是八月，天啊，你比我小！”程景泽很震惊，“你明明看着比我成熟多了。”
　　顾昀在笑着喝口咖啡，奶油的微甜在口腔里蔓延，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你最近在录新唱片？”他问起工作。
　　程景泽点点头，把自己和陈潜的谈话大致讲了一下。
　　“我觉得你的新经纪人不错，你可以试试这个思路。”顾昀在评价。
　　“走着看吧。”程景泽说。
　　喝完茶，顾昀在又开车把程景泽送回录音室。
　　“别太拼命了。”顾昀在走之前提醒他。
　　“知道，”程景泽潇洒地挥挥手，“等我唱片差不多录完，我给你打电话。”
　　月光如水，星影摇摇欲坠。

　　忙忙碌碌大半个月，十首歌差不多录完了，除了一些细节还需要修一下，大体上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于是一到晚上，程景泽就高高兴兴地打电话给顾昀在：“我们去吃晚饭吧。”
　　“好，我来接你。”那端的人笑声明快，程景泽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挺想他的。一点细丝般的念想，平日隐没看不大清楚，触上却是鲜明的一凛。
　　很快顾昀在就开车来了，程景泽跑下楼去迎接他。轻寒的晚风掠到身上，冻人得很，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赶紧钻进车里。
　　“你就穿这么点？”顾昀在皱眉，立即打开暖气。程景泽看看自己单薄的衬衫，再看看顾昀在的外套和围巾，顿觉心虚：“我上午来时又没这么冷。”
　　“春秋天早晚凉，这是常识。”顾昀在瞥他一眼，发动了车。刚要走，程景泽的小助理急急追下来：“程哥，等一下，唱片好像有些问题。”
　　程景泽一听，立马要冲出去，又想起顾昀在还在旁边，有点歉疚地看向他：“对不起。”
　　“你去吧，正事要紧。”顾昀在帮他开了车门。一股凉意窜进来。程景泽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顾昀在见状，抬手解下自己的围巾，系到程景泽颈上。羊毛质地的围巾还带着那人的温度，触上颈部皮肤，像手指轻轻摩挲，悉悉索索的痒。程景泽觉得别扭，急忙说：“我不怕冷。”
　　“要不要我外套也脱给你穿？”顾昀在倾身帮他整理好围巾，低低笑一声。
　　“不用不用。”程景泽推开车门，逃也似的跳下车，拽着小助理跑上楼，留下顾昀在一脸笑意。
　　看样子好像是害羞了？
　　这么个整天调戏别人的小花花公子居然也会害羞？
　　他伏在方向盘上笑了半天，才伸手关上车门。

　　程景泽拉着小助理上楼，那孩子一眼就注意到这条纹格围巾：“程哥这围巾不错啊。”
　　“唱片有什么问题？”程景泽果断转移了话题。
　　“唱片放不起来，也不知道是片子的问题还是机器。”小助理苦着脸说。
　　“这样啊。”程景泽检查了一下唱片，又仔细看了一下唱片机。想一想，他又换了一张唱片，发现依旧放不出歌。
　　“恐怕是唱片机有问题。”程景泽跑到办公室，打电话找人来修。
　　“你先回去吧，”他拍拍小助理的肩膀，“我在就行。”
　　小助理走后，程景泽等了好久才等来技工。唱片机有点老旧，技工折腾了很久才修好。程景泽试了下音，感觉很满意，连声道谢地付了钱，送走了技工。
　　等他回去一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估计顾昀在早就走了。程景泽怏怏地锁了门，晃下楼。心想好好的一顿晚饭飞了，还得回家清汤煮面去。正忧伤着，他忽然觉得面前一辆黑色轿车有点眼熟。又看了看车牌，好像真的是顾昀在的车。
　　他难以置信地敲了敲车窗。窗户摇下，露出青年含笑的眼：“怎么还不上车？”
　　“我没想到你愿意等这么久。”程景泽感觉心里像煮着一锅甜汤，咕噜咕噜地冒出甜甜的气泡。
　　“美人就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顾昀在调侃，“上车吧。”
　　“我真以为你早就走了。”程景泽坐上车，侧过脸看着他，“我真没想到。”
　　“不会。”顾昀在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语气笃定。
　　程景泽想起顾昀在到自己家的那天，他说的那句“对你不会”，语气平淡，却有一种细微的柔软直击人心。

　　顾昀在选择的是一家西餐厅，亮晶晶的水晶灯映着小牛排、蔬菜沙拉、通心粉和海鲜汤，如同玻璃罩里光辉灿烂的童话世界。
　　吃着饭，顾昀在又问起程景泽唱片录得如何。
　　“我感觉很不错。”程景泽用刀叉切开牛排，淋上一点酱汁，“就像当年在酒吧驻唱的那种感觉，很随意，很自然。”
　　“我相信你会成功。”顾昀在举起酒杯，轻碰他的，“cheers！”
　　程景泽含着笑，深深望进他的眼里。
　　外面开始下雨，起初两人并未在意，但雨却愈发得势，越下越激烈，渐有滂沱之态。
　　“雨下得太大了，”程景泽放下杯子，有些担忧地看向顾昀在，“等一等还是现在就走？”
　　“现在走，我送你回家。”顾昀在向店主借了一把伞，撑开，和程景泽一同走向停车场。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水珠飞溅，撞上两人的衣服。
　　“shit！”程景泽低咒一声。
　　“冷静。”顾昀在把手放在程景泽肩上，声音平静无波。或许是因为他的话，程景泽逐渐平静下来，慢慢感觉到黑色大伞下细微流动的空气，身边人卡其色外套光滑的触感，雨水混合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他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的温度。
　　在那一瞬间里，狂风暴雨沦为空白背景，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与他，和伞下一小块的空间。

　　“上车。”终于到了停车场，顾昀在打开车门，程景泽拎着湿淋淋的伞坐到后排。车窗被大雨冲刷出一棱一棱的水痕，像是折扇的竹节骨架铺开一片。
　　“这儿离我家近，你在我家住一晚得了。雨太大，开车危险。”程景泽提议。
　　顾昀在顿了一顿：“不麻烦？”
　　“热烈欢迎还来不及。”程景泽立即说。
　　“好。”

　　顾昀在按程景泽的指挥，一路艰难地开回地下车库。
　　“终于到了。”上了楼，程景泽把伞撑开搁阳台上，又拿了两条干毛巾，一条给顾昀在，一条自己拿着擦身上的雨水。收拾完，程景泽又把顾昀在的外套围巾和半湿的毛巾挂到阳台。
　　“多谢。”顾昀在有些过意不去。
　　程景泽却忙得心甘情愿：“我给你找新的洗漱用品。”他从柜子里翻出风格甜美的牙刷、塑料杯、香皂、浴巾，一脸尴尬地解释：“这些是给来过夜的女孩准备的，全新的。”
　　顾昀在充满深意地看他一眼：“果然是花花公子啊，程少。”
　　“我没有那么轻浮，”程景泽辩解，“和女孩子不是随便玩玩，是正经谈的。”
　　顾昀在笑笑，又问他：“有换洗衣服吗？”
　　程景泽去衣柜找衣服时，顾昀在信步走到床边。米白单色的被褥，床头小柜上摆着一盏小小的灯，亚麻色的灯罩传达出细微的温情。顾昀在看着，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程景泽家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有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