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去日以疏

4、故人归 三 确实很优雅

　　周四中午，程景泽打电话给顾昀在，声音轻快地将电影院地址给他：“你晚上下班后直接过来，这附近有家小餐馆很不错，吃完饭我们再去看电影。”
　　等到晚上，顾昀在匆匆赶到，远远就看到程景泽站在路边，叼着烟，半边身子倚着路灯，剪短的黑发在风中轻轻掠动，v领毛衣下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他这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颠倒众生。
　　“来啦。”程景泽看到他，笑着迎上来。
　　“不吸烟行吗？”顾昀在伸手拦住他，声音淡淡。
　　程景泽怔了怔，果断掐灭了烟，丢入垃圾箱：“抱歉，不知道你讨厌烟味。”
　　“没事。”顾昀在笑笑。
　　并肩而行时，程景泽才注意到顾昀在比他高出半个头，忍不住侧头打量他高挑修长的身形。顾昀在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眼睫低垂的样子很迷人，倒弄得程景泽微微窘迫，移了视线。
　　“饭店就在前面。”他若无其事地说。

　　店面虽不大，菜色却很丰富。两人点了咕噜肉、煎虾饺、炒干丝、酿豆腐、罗宋汤，坐下慢慢吃。顾昀在脱下外套，露出白色衬衣，袖口卷起至手肘，垂眸缓缓搅动汤匙，动作洒脱优雅。程景泽单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又被发现了。
　　“怎么？”他问。
　　“好看。”程景泽答得言简意赅。
　　顾昀在忍不住笑起来：“这句话该是我说吧，程小公子。那天宴会上你一出场，多少小姑娘的心都被勾走了。”
　　“你的心呢？”程景泽调笑。
　　“我要是个小姑娘，八成也把持不住。”顾昀在看向他的眼睛，客观评价，“你这双眼睛漂亮过头了，太招桃花。”
　　程景泽闻言，斜斜睨了他一眼，眸光迷离，带了三分妖娆七分魅惑，又有一点水边蒹葭萋萋的尾调。
　　顾昀在一瞬间心旌微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别闹，我又不是小姑娘，不用勾我。”
　　程景泽乐了，支着脸冲他笑：“我也不是男女通吃好不好。”
　　“吃饭。”顾昀在的手伸过去敲敲桌子，才使得那人的视线重回食物上。

　　吃完饭两人去看电影。影院里人虽不多，看着却大抵有些艺术气质，或是怀旧情怀。放的果然是嘉宝的《茶花女》，虽是一部黑白老电影，却丝毫无损冰雪女王的冷艳孤傲。
　　散场后，天已经黑得深深了。
　　走在街上，顾昀在给程景泽讲起嘉宝的轶闻：“据说希特勒当年迷恋嘉宝，想邀请她去德国。嘉宝后来坦言，本打算带把枪去崩了他，因为她说她是世界上唯一可以不需搜查直接见他的人。”
　　程景泽笑了：“真的假的？”
　　“真实性有待考证，但我相信以她的个性做得出来。”顾昀在回答。
　　那个冰冷而神秘的女人，就像她最终做出的离开舞台、孤身一人的选择一样，只留给世人一个惊艳却无解的永恒之谜。
　　他又想起程景泽喜欢的费雯·丽，那个精灵般灵动，星辉般灿烂，美丽而薄命的女子。
　　美总是不完美的吧。他有些怅然地想。
　　“我们去坐电车吧。”程景泽心血来潮。
　　顾昀在点头，想起前几天对女友说的话，忍不住侧过脸一笑。
　　绿色的双层电车缓缓开来，两人从后门上车，一直到最上一层。程景泽走到夜空下，背靠栏杆，伸手摘下树巅的叶子，拂去覆盖的薄薄尘土，咬在嘴里，任夜风吹动他的衣摆。
　　顾昀在静静看着，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脸上。
　　“昀在。”过了很久，程景泽开口，因为咬着叶子，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你家在哪儿？”
　　“就在前面。”顾昀在微微侧过脸。
　　“那我去你家玩一下。”程景泽丢下叶子，拉着他走到前门，投币下车。

　　顾昀在的家在一座小型公寓里，布置简洁硬净，极似主人的风格。程景泽在棉麻质地的沙发上摸了两把，又伸手触碰柜子上的白色矢车菊。
　　“真漂亮。”程景泽说，“我喜欢一切白色的花。”
　　顾昀在笑道：“你的确很配白色。”
　　“矢车菊的花语是‘单身和优雅’。”程景泽看向他，“确实很优雅啊，顾先生。”
　　“不过我已不再单身了。”顾昀在笑说，“这是我女友在花店买的服务，要求每周送一束花。”
　　程景泽没说话，低头摆弄这黑陶花瓶。磨砂质感的表面摸上去痒痒的，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挠着心。
　　“要去书房看一下吗？”顾昀在问。
　　程景泽勾起笑容，跟了过去。顾昀在的藏书同样带着明显的个人风格，要么是古今中外排得上号的名著，要么是关于经济学的大作，正经得很，倒不如小书桌和藤椅多些趣味。
　　程景泽漫不经心的扫了两眼，忽然被几本很有年代感的旧书吸引了视线：“这些书怎么这么旧？”好像还是民国的老古董。
　　“我母亲的，”顾昀在笑笑，“算是我的启蒙读物。小时候别的孩子满院子里疯跑，妈妈却要我和她待在家里，背唐诗三百首和宋词三百首，哦，还有诗经。”
　　程景泽沉默半晌，像是默哀：“请问你现在还记得多少首？”
　　“基本忘了。”顾昀在无奈一笑，“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段时光很美好。”
　　那时小小的他坐在母亲膝上，她的长发柔柔地垂下来，有栀子花幽幽的香，像月光凝成淡淡的霜。
　　很美好，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契妈张夫人已经告诉我了。”程景泽有点别扭地安慰他：“我感觉你的母亲真的很好很好，但是她一定更希望你不要总记着她。你有你的生活，有那么多风景要看，那么多路要走，那么多女孩要爱。我想，逝者应该往生，而生者应该更好地生活。”
　　顾昀在从程景泽说第一个字时，就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到最后，程景泽觉得自己都快说不下去了，顾昀在却突然握住他的手。程景泽感觉脑袋“嗡”一声，彻底蒙了。
　　“谢谢你。”顾昀在轻声说，“我很少和人提到母亲，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需要被安慰。但是真的很感谢你刚才说的话。”
　　“没什么的。”程景泽低头看他的手，那是一双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通过相贴的皮肤，一点点传过来。他忽然有些莫名的慌乱，试图抽回手。顾昀在察觉到，松开手，又给了他一个轻而短暂的拥抱。
　　“谢谢。”顾昀在贴着他的耳畔说完，慢慢放下手。
　　“我是不是该回去了？”程景泽压下纷乱的思绪，重新扬起一个笑容。顾昀在送他下楼，站在楼梯口目送他走远。
　　其实，矢车菊还有另一个花语：
　　“遇见。”

　　第二天，程景泽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时，却没看到原先的经纪人乔。黑色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一身黑衣黑裤，短发凌厉，戴着墨镜。看他进来，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声音清冷：“我是陈潜，你的新经纪人。”
　　程景泽愣了：“乔呢？”
　　陈潜冷笑一声：“偷偷赌博欠债，被辞了。”
　　程景泽一窒，想起那个兄长一样亲厚的男人，有些悲伤。
　　“给你提个醒。注意你自己的存款，走投无路的人很可能对身边人下手。”陈潜抬手拨开脸颊边的碎发，“相信我，我肯定比乔做得更好。”
　　程景泽很欣赏这种自信，但仍有些微惑：“你看起来很年轻。”
　　“你多大？”她问。
　　“二十六。”
　　“我比你大三岁。”陈潜说,“我当经纪人已经八年了，不用担心经验不足。”
　　“有男友吗？”程景泽笑问。
　　陈潜的表情有种一言难尽的复杂：“有个人最近在追我。”
　　“谁啊？”程景泽好奇。
　　“说正事。”陈潜回归冷静，“我知道你以前两张唱片，销量都不理想，对吗？”
　　“对。”程景泽有些无奈，“我感觉我已经尽力把每一首歌唱好了，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受欢迎。”他现在主要是凭着年轻出色的外貌，演电视剧和一些小成本电影赚钱。
　　“你的声音挺好，但说实话，还没能天生给饭吃。”陈潜说，“我看，你的唱片风格一味迎合市场，走柔情风。但你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竞争力能使你占优势。倒不如从你擅长的风格出发，不走寻常路，也许还能成。”
　　程景泽有些恍然：“我想你说得对。”他记起在酒吧驻唱时随心所欲的劲歌热舞，总引起台下观众疯一样的尖叫。那才是他真正擅长的，掌控全场的方式。
　　“我可以试试劲歌。”他说。
　　陈潜陷入了思考：“现在音乐市场基本是柔情派一统天下，但你的劲歌如果能打开市场，那一切都得改变。”她伸手拍拍桌面，“程少，你听好，按你的意愿，一个月时间给我交十首歌出来。”
　　程景泽笑得意气风发：“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陈潜的指令，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家，翻出自己闲时写的一些词曲，挑出比较满意的，又找了几个玩音乐的朋友帮忙，两天功夫就敲定了十首歌。然后一头扎进录音室，开始录制。
　　那天晚上，他捧着盒饭充饥，忽然接到顾昀在的电话：“请你吃晚饭，来吗？”
　　程景泽默默看着吃得差不多的盒饭，有点忧伤：“我吃过了。”
　　沉默半晌，顾昀在又问：“那请你喝茶怎样？”
　　程景泽“嗯”了一声：“在哪儿？”
　　“你把你现在的位置给我，我来接你。”顾昀在声音有一点藏不住的轻快，“我买车了。”
　　“真的？那你快来。”程景泽高兴地报了地址。
　　“我先吃口饭，不急吧。”顾昀在问。
　　“不急啊，”程景泽压低了声音，勾出一种丝绸般流转的暧昧，“今晚月色真好，不要错过哦。”
　　被调戏的顾先生沉默片刻，“啪”一声挂了电话。